《白蛇她早知我是雄鱼》颜芣苢

10、第十章 独闯昆仑 昆仑山，在

　　昆仑山，在西极。
　　我从姑苏出发，一路向西，过江、翻山，不知走了多少日。越往西走，天地越阔，人烟越稀，到最后，入目的只剩下连绵的雪峰，和刀削似的崖壁。
　　昆仑没有凡人敢闯。
　　仙山重地，自有守山之人。
　　一路走来，我见惯了西边的荒凉。过最后一处人烟时，有个老猎户拉住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往西走什么？再走百里，就进昆仑地界了，那里头是仙人的地方，凡人进去，是有去无回。
　　我谢过他，还是往西走了。
　　越往西走，天越冷。空气里没了人味儿，全是一股子雪的清冽。
　　我在最后一个山口，把怀里仅剩的两枚干饼，掰了一半，塞进怀里。另一半，我自己啃了。
　　我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我活了这几百年，最远也就是跟着小白，在山与山之间挪窝。这回，一个人，要走这么远。
　　风刮得脸生疼。我裹紧衣裳，还是往西走。
　　我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只是知道，若我不去，就得让小白去。那还不如我去。
　　我在雪线以下停住脚步，仰头望那直插云霄的主峰，心里那口气，一直吊着。灵芝就在那上头，我要把它带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就要往上闯。
　　“站住。”
　　一声清喝，从雪雾里传来。
　　我抬眼。两道身影，从峰间的云雾里飘落下来。一个白衣，一个青衣，都是童子打扮，却生得仙气凛然，眉目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
　　“仙山重地，妖类禁入。”白衣童子道，“你是何方妖物，也敢闯昆仑？”
　　“我不是来闯山的。”我说，“我来求一株灵芝，救人性命。求二位通融。”
　　“灵芝是仙家之物。”青衣童子淡淡道，“岂是你想求就求的？速速离去，免伤和气。”
　　“我今日，非求到不可。”我盯着那主峰，“请二位让路。”
　　白衣童子的眉，皱了起来。
　　“好话不听，便休怪我。”他说着，指尖一弹，一道清光朝我打来。
　　我侧身避开，那清光擦着我的耳边过去，削下几缕发丝，钉在我身后的崖壁上，入石三分。
　　好凌厉的剑意。
　　我心头一凛，却不退反进。我此来昆仑，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小白连命都能不要，我又惜这副妖身做什么？
　　我迎着那童子，一路往上冲。
　　白衣童子的清光一道接一道，我左躲右闪，身上添了几道口子，血顺着衣裳往下淌，我却一步也没停。青衣童子见势不对，也动了手，两道清光交织成网，把我逼得节节后退。
　　我一个翻身，堪堪躲过那网。
　　那网贴着我的背脊掠过，带的罡风，撕开我后襟一片。我踉跄着站稳，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白衣童子却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清光又至。我勉力用妖力格挡，掌心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一道血口。
　　我咬着牙，不退。
　　我一路从山脚冲到这里，伤痕累累。清光一道接一道，落在我身上，我也不躲了，只拿妖力硬扛，往那主峰，一步一步地挪。
　　就在这时，我脚下却一滑，往崖下坠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腰。
　　“别怕。”
　　是小白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她不知何时赶到了，一身素白，站在风雪里，气息还有些不稳。她大概，也是连夜赶来的。
　　“你怎么来了？”我又惊又急，“我不是让你——”
　　“你说让我别跟着。”她看着我身上的血，眼底一沉，“可我没答应你。”
　　她把我放下，转身，看向那两名童子。
　　“二位上仙。”她拱手，“我二人并非要冒犯昆仑。只为求一味灵芝救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若仙翁不肯赐药，我们转身就走，绝不敢纠缠。”
　　白衣童子看着她，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灵芝是仙翁之物，你说求就求？”
　　“那便请仙翁来定夺。”小白不卑不亢，“我就在此，等仙翁一句话。”
　　两名童子对视一眼，正要发作，忽然，峰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鹤儿，鹿儿，退下。”
　　两名童子立刻躬身，退到一旁。
　　我循声望去。
　　一个白须白眉的老者，拄着根拐杖，从峰顶一步步走下来。他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虚空里，转瞬便到了跟前。
　　他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在小白身上停了停，又落在我身上。
　　“有趣。”他说，“一条阳鱼，一条阴鱼，竟同游至此。”
　　我心头一跳。
　　阳鱼，阴鱼。他竟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的来历。
　　“仙翁。”小白拱手，“晚辈冒昧，只为求一株灵芝救人性命。恳请仙翁成全。”
　　南极仙翁捋了捋白须，看着我身上的伤，又看了看小白，良久，点了点头。
　　“你们这般拼着性命闯我昆仑，为的是救一个凡人？”他问。
　　“是。”小白答。
　　“那凡人，与你们有恩？”
　　小白沉默了一下。
　　“……无恩。”她说，“但有债。”
　　“债？”仙翁挑眉。
　　“他若死了，会连累我这条阴鱼。”小白说，“我不能看着他死。”
　　南极仙翁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条阳鱼，倒是有趣。为了一条阴鱼，连命都要搭上。”
　　小白没有说话。
　　仙翁摇头：“罢了。这份心，难得。”
　　“灵芝本座本不该给，”他说，“但念你们修行不易，这份救人之心难得，便破例一回。”
　　他说着，袖中取出一株莹润的仙草，递了过来。
　　我几乎不敢相信，竟这样容易。
　　“多谢仙翁！”我伸手就要去接。
　　南极仙翁却没有立刻给我。他看着那株灵芝，忽然似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句：
　　“这世间因果，当真是环环相扣。算起来，文曲星降世之期，也就在这几载之间了……天机一变，这些仙物，怕也守不住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感慨。
　　可小白握着我的那只手，猛地一紧。
　　我偏头看她。
　　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发白。她盯着南极仙翁，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仙翁。”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方才说……文曲星，降世？”
　　南极仙翁看了她一眼，目光深了深。
　　“本座随口一说。”他说，“天机不可尽泄。灵芝既已许你，你便去吧。”
　　他把灵芝交到小白手里，便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回峰顶。
　　我站在原处，看着小白。
　　她握着那株灵芝，却没有立刻走。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握着灵芝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小白？”我轻声唤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回过神，把那株灵芝小心收好，“我们走吧。”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心里压着什么事。她走路的时候，好几次走神，差点踩空，都是我及时叫醒的她。
　　“小白。”下山路上，我忍不住问，“你信那老仙翁说的，文曲星什么的吗？”
　　她脚步一顿。
　　“……我也不知。”她说，“只是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嘀咕，“我们只想救活许仙，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她没接话。
　　可我看得出来，她那一路上，眉头都没有松开过。
　　我故意走得慢些，等她跟上来，逗她说话。说姑苏的桂花糕，说杭州的湖，说等这事了了，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几天清净日子。
　　她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却一直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岔路口，她走岔了路，往崖边那方向去了，我一把拉住她：“小白，路在这边。”
　　她这才回过神，看了一眼前头那道深沟，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抱歉。”她说，“我走神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多问。我只当她是赶路累了，心里惦记着许仙那桩事。
　　我们相携着，往山下走去。
　　雪线以下，草木渐多，可山风依旧刺骨。小白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我跟在她后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走到一处溪涧边，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掬了捧水洗脸。
　　“小白。”我跟过去，蹲在她身边，“你到底怎么了？从拿完灵芝起，你就没说过一句整话。”
　　“我在想。”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半天才说，“这一趟，是不是太顺了。”
　　“顺还不好？”我笑她，“莫非你非要我断条腿，你才安心？”
　　她没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水面。过了好半晌，她才站起来，抹了把脸：“走吧。许仙还等着。”
　　我应了声，跟着她继续走。可我心里，也渐渐沉了下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小白忽然停下脚步。
　　我回头看她。
　　她一只手，慢慢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她的脸色，在那一刻，白得有些吓人。
　　“小白？”我快步走回去，扶住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我，眼底是我读不懂的神色。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半天，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没事。”
　　可她的手，却始终没有从小腹上移开。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小腹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地发抖。
　　那老仙翁的话，还悬在她耳朵边——文曲星降世之期。
　　前方那道青色的背影，走远了，又回头，喊她：“小白，跟上。”
　　她应了一声，把按在小腹上的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风从昆仑的雪峰上灌下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看着前方那道背影，终于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