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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一命之错 堂里乱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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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宾客们早就跑光了,桌椅掀翻了大半,菜汤洒了一地,满屋子都是惊叫声的余音。我顾不得那些,蹲在白蛇面前,去捧她的头。
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回人形。
雄黄蚀骨,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才没当场显出原形给众人看死。如今酒劲过了些,那身雪白的鳞,又慢慢缩了回去。她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扶住她,急得声音都变了:“小白,小白你看着我——”
“……我没事。”她气若游丝,“你扶我起来。”
我用力把她搀起来。她整个人软在我怀里,冰凉的,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异样的声响。
我回头。
许仙瘫坐在椅子上,两眼圆睁,死死盯着我们。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
我认得那种颜色。
那是人,活活吓死的颜色。
“许仙——”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扑过去,“你——”
可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因为我看见,小白在我怀里,微微僵了一下。她没有动,也没有催我去救。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个瘫成烂泥的凡人,眼底,是我看不懂的复杂。
我能救他。
我一条活了几百年的阴鱼,要救一个吓晕过去的凡人,不过是往他心口渡一口妖气,再喂一道回魂水的事。
可我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动。
我看着许仙那张灰败的脸,看着他那双到死都圆睁着的、写满了惊恐的眼睛,心里浮上一个念头。
就这样吧。就这样死了吧。
他死了,就没人再逼小白喝那要她命的东西。他死了,就没人再拿着雄黄,日夜盯着我们。
我甚至想,他死了,小白就自由了。
我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若还有一口气,我这一收,便是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在我面前咽下去。
我知道。
我清楚地知道。
可我没有再伸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许仙的胸口,最后一丝起伏,缓缓地平了下去。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求饶。他就那样,睁着眼,死在端阳的宴席上,死在满桌狼藉的菜和酒里。
堂里静了下来。
只有小白沉重的呼吸,和窗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我这才慢慢转过身,去看小白。
我原以为,她会松一口气。
可她没有。
她扶着桌沿,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没有哭,也没有笑。脸上那种东西,我从没见过——不是恨,不是快意,而是震惊,和一种近乎惨白的、无助的痛苦。
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又踉跄了一下。
“青。”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死了。”
“他死了。”我说,声音干涩,“我看着他死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本来能救他的。”她说,“你有这个本事。我知道。”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是能救。可我不想救。我想说,他该死。我想说,这些年我看着他怎么对你,我早就想他死了。
可话到嘴边,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看见,小白看我的眼神里,不是责怪,而是另一种东西。
“你怪我?”我低声问。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怪你。”她说,声音很轻,“可青,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愣住了。
“他死了,这劫,就断了。”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劫断了,天道,就要找上你了。”
我浑身一僵。
“你……你说什么?”
小白没有回答。她低头,摊开右手。掌心那道旧伤,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大片的血来。殷红,顺着她的掌纹,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从我在黎山立下契约那刻起,”她说,声音越来越低,“我的命,就和你绑在一起了。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我嫁他,是因为天道要这场婚姻。若我完成,劫消,你能活。若他死了,劫断,天道降罚的,是你——不是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刚才说……什么?
天道。契约。降罚。
她嫁许仙,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天道要这场婚姻。她是替我挡这场劫。
我一共害她挡了多久?我从三桥潭跟到她身边,以为是我赖着她。可原来,是她一直在拿命,护着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拖累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片殷红。
那是血。
不知道是许仙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手殷红,看着小白苍白的脸,看着她掌心那道疯狂渗血的旧伤,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小白……”我的声音在抖,“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你只是想护我。我都知道。”
她说完,撑着桌沿,站直了身子。
“可青,我得去救他。”她说,“我不能让他死。”
“你疯了?”我猛地抬头,“他逼你喝雄黄,他想害你——”
“正因为他想害我,我才得救他。”小白看着我,“他死了,劫断,天道降罪的是你。我不能看着你死。”
她说着,已经往门外走了。
“你去哪儿?”我追上去。
“昆仑。”她说,“昆仑有灵芝,能救活他。”
“那我——”
“你留下。”她头也不回,“守着这宅子,别让官府来查。我去去就回。”
她说完,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当晚,我在许府守着,不能安枕。
我坐在堂里,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许仙的尸身,我用白布盖了,停在偏房。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那白布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还要从里头活过来。
我不怕鬼。我活了几百年,什么稀奇古怪没见过。
可我怕我自己。
我闭上眼,就是自己收回手的那一瞬。就是许仙那口气,在我眼前,慢慢断掉的那一瞬。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是一条鱼,我学的是避祸,是逃命,是看着别的妖跟人斗法,躲得远远的。可那一瞬,我不是不能救。我是不想救。我眼睁睁看着他咽气,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松了。
事后我才想明白,那会儿我心里头,其实是盼着他死的。这个念头,比我收了手不救他,还要叫我害怕。
这个念头,比死还让我难受。
我怕黑,又不敢点太多灯,怕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我把许仙那具尸身,挪到了堂屋。白布盖着,一开始我还能听见屋里有动静,疑心是老鼠。天亮后,就什么声儿都没有了。
我给他上了三炷香,又折了些纸钱,在墙角烧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他烧纸。他活着的时候,我恨他恨得牙痒。他死了,我竟又觉得,该送他一程。
我蹲在火堆边,看着纸钱烧成灰,被风卷起来,往天上飘。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了。
我守着那堆灰,蹲了很久。
月亮爬上来,又落下去。那堆纸灰,被夜风卷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不剩。
那晚,我回屋,把门窗都闩好,和衣躺下。一闭眼,就是许仙那双眼。睁着,灰败,圆圆的,像是还盯着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去想。可越不去想,那双眼越清楚。
我爬起来,把那盏油灯点上了,一直亮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给许仙的尸身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替他理了理头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我只是觉得,该做。
紧接着,官差来了。
我穿了件素衣裳,在堂里抹桌。他们问,许官人怎么去的。我说,端阳喝了雄黄,又灌了酒,中风的。领头的官差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盖回去,没说什么。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像是看了我许久,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等他们的背影出了院门,我才发现,手里的抹布,已经让我攥出了水。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许仙是杭州城里有头脸的药商。他死在自家端阳宴上,满堂的宾客都看见了我家娘子化成一条白蛇。可那些人,回去只说自己吓着了、受了风邪。白蛇现形那样的事,说出去,只当你是疯话,没人肯信,也没人敢信。
我甚至巴不得他们不信。可我知道,有些眼睛,早就盯上这里了。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我在墙根下,把那几道水符,又加固了一遍。
我等着小白回来。也等着,那迟早要来的东西。
夜里我睡不着。我坐在堂中,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一遍遍地看自己的手。那上头的血,我洗了三遍,还是觉得有股腥味。
我一遍遍想起那日,那口气咽下去的样子。
那根弦松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变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怎么也握不拢。
小白看我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没怪我,只是问我,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手上有血,洗了三遍,还有味道。
后半夜,风停了。那盏油灯,燃到最后,爆了个灯花,暗了下去。
我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想了一阵,决定去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