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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衣的价钱 周三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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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冲印店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周既明那张没有白边,许言夏那张有。隔着塑料保护膜看,差别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他们在店里为这几毫米讨论了好一会儿,回家后分别装进相框,却怎么都想不起哪张该送哪边父母。
最后许言夏打电话问母亲。何秋萍说都行,别挑了,许建平已经把柜子擦出来一块地方。
她挂断电话,低头擦掉玻璃上的指印。父母家的柜子上原先只有她大学毕业的合影,挨着一只裂过又粘好的瓷猫。她能想象父亲怎么挪东西:先把猫移开,发现不顺眼,又移回去,最后挤一挤,把两个相框并排放。
周既明问周日要不要一起送过去。她说好,把相框重新装进纸盒,放到玄关醒目的地方。
周四上午去唐晓那儿,她又带了两只大袋子,一袋是衣服,一袋是平时出门补救用的工具。电梯刚到,摄影棚里已经有人喊找不到另一只耳环。
唐晓站在监视器后,端着纸杯,连抬头的空都没有,只朝她挥了一下手。
今天拍的是一个小品牌的秋冬图册。说好六套,现场来了八套,模特只订了半天,妆造又因为前一组延迟,刚补完脸。许言夏放下袋子,先核衣服和配件,发现有条腰带确实没来。
品牌方的年轻姑娘说,能不能拿别的代替。许言夏问这张图最后是不是要按整套卖,姑娘说是,她便让对方先确认,别拍完又说跟商品不一样。
这事花了十分钟。旁边的化妆师把另一只耳环从衣领里找到,现场终于能开始。
模特穿上第一套,正面看很好,转身时裙摆却勾住了里面的衬衣。许言夏过去把里面塞好,后退,摄影师抬起相机;模特一迈步,又皱了。
"衣服太长,不能全往里堆。"她说。
品牌方想让腰显细,坚持要塞进去。许言夏让模特先坐一下,衬衣果然在腰后顶出一圈。她没有继续争,拿出两种临时整理的方法,先拍对照图,让对方选。
选好以后,整组动作顺了不少。模特趁补妆的空当对她说谢谢,刚才腰上那几下扎得难受,不知道怎么讲。
许言夏低头看别针位置,发现有一枚是自己先前固定的,马上拆掉,换到里层。她不是没想过会碰皮肤,只是刚才大家催,觉得拍两张就换,应该没事。
到了第四套,她把速度放慢了些,每次固定后都先让人动一动。唐晓看了眼时间,没有催她,只去跟品牌方谈最后两套是否改到下午另计。
棚里忙起来,各人的钱都在走。灯亮着,模特在等,摄影师在等,谁耽误十分钟都不是一个人的十分钟。许言夏站在一旁,第一次特别清楚地算出自己那组想象中的照片要花多少。
她原本想着,找一天带衣服来,站到灯下,拍完便有能见人的作品。今天光把所有人凑到同一个钟点,就已经不容易。
下午两点多,工作终于结束。超时算给品牌方,模特先走,唐晓核完费用,给许言夏转了约定的现场工钱。她没有推辞,直接收了。
她们坐在空场地边吃盒饭,灯关了一大半,棚里忽然显得旧起来。许言夏摸着塑料饭盒,问如果是自己拍,两套衣服,加几张过程图,最低得准备多少。
唐晓把筷子放下,没先报价,先问她想拿来干什么。
"作品介绍。以后接合作,也能给人看。"
"有模特吗?"
"还没有。"
"你自己上?"
许言夏想了想,摇头。不是嫌自己不好看,她要在现场盯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就没法同时看后面。
唐晓拿过一张废纸,给她写几项:半天场地连摄影,友情价一千八;模特八百起,得看档期;妆造先留五百;助手三百。交通、临时缺的东西再留一些,差不多三千五。
许言夏把数字加了一遍,没说话。
唐晓等了片刻:"嫌贵正常,但别在模特和助手上再扣。你刚才也看见了,人不到,别的全白费。"
"我没想扣,就是比预计多。"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这个数差不多抵得上工作室两个月房租,她需要提前留,不能到拍的时候再临时接一批急活把窟窿补上。
唐晓问她现在究竟做好几套。许言夏说有一件坯样,领口仍不太对,别的还在纸上。
"那你先不用急拍。"
"我知道。"
"不是催你。你做好了再来,别因为今天算了价就觉得下个月必须交。"
许言夏笑笑,起身把工具收好,心里还是有点失落。她来时觉得离第一组作品照只差一个合适的上午,走的时候,多出一张清单,以及清单前面更长的工作。
回到店里,下午的预约已经快到。她把工具归位,换下沾了粉底的围裙,又接待了两个人。等全部交完,天已经黑了。
桌上的坯样像故意等着她。她把它套到人台上,按今天模特走动的样子推拉了几下,原先看着没问题的地方,又多出两个皱折。
许言夏没有立刻拆。她先搬出所有想用于自己作品的面料,一块一块放到桌上。新买的米灰料,一条自己以前买的灰蓝旧裙,几片舍不得丢的余料,还有从旧货店收来的衬衣。零碎不少,真正能支撑一整套衣服的却没几份。
她把客户留下等待交付的料全移开,单独放回各自的袋子,给露出来的封口重新贴好姓名。
然后她拿纸写下六个空格。
第一格,是已经改了几回的日常裙;第二格,把灰蓝旧裙拆成上下装;剩下四格,她先画很小的轮廓,画完又觉得其中两个太像,擦掉一格,只留一条线。
她并没有六套现成的好主意。
"再穿一次"这个名字倒早就想好了。既有旧衣被改了再穿,也有原本只为某一天做的结构,被做成另一种能穿进日常的衣服。她在纸上写完,觉得有点大,伸手想划掉,最后还是放着。
周既明给她打电话时,她正对着那六个格子发呆。
"今天还回来吗?"
"回来。怎么?"
"没怎么,问你门口那两箱东西要不要搬进来。"
她想起快递,是上午送到家里的收纳盒。店里收快递不方便,她改了地址,忘了跟他说。
"搬进来吧,我马上走。"
"不用马上。你确认是你的就行。"
他说完便挂了。许言夏把纸折起,放进包最外侧,清出桌上的工具,拉下电闸。
回家时,周既明在地上拆盒子。大小不一的透明收纳盒堆了一圈,包装纸把通道堵住。他问她哪些放工具,哪些放面料,她说先别拆,自己也没完全想好。
周既明抬头看她:"那你买这么多?"
"满减。"
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他看着面前那一圈盒子,也没忍住。她蹲下来,挑出两个不合适的,准备连包装原样退掉,余下先放进书房。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纸,放到新桌面上。周既明原本去收垃圾,回来经过,看见了,停下来问是什么。
"我想做几套自己的东西。"
"你以前那件也是?"
"嗯,那个算第一件。"
她给他讲六个格子里已经有的内容,哪些是新料试结构,哪些是她自己的旧衣重做,哪些只是个念头。讲到第三个,她停住,承认自己还没想明白。
周既明坐在床沿,听完,问她有没有给自己定一个大概的时间。
"先把第一件做好,过年前能有两件吧。不想一口气全排死。"
"两件就能拍?"
"可以,先给人看看我做什么。"
许言夏拿出下午那张报价纸,给他看拍摄费用。
他看完问,钱够不够。
"够,但得分着留。还要买料,样衣失败也算钱。"
周既明把纸还回来,问那几件衣服能不能折,怕后备厢放不下。她说外面有衣袋,挂在后排也行。他想了想,让她定了日期早些说,车能腾出来,人不一定有空。
许言夏点头,说那时再看,把报价纸跟草图夹在一起。
周既明蹲下去继续收纸箱,问那六件都要做一样的颜色吗。她说不会,还没定,但肯定不是全白。
"灰蓝那块是旧裙子?"
"对。我买了好几年,就穿过两回。"
"你自己也这样。"
许言夏看他一眼,承认是。她帮别人处理舍不得丢的衣服,自己的东西却也塞在箱子里,搬了两次家,始终没下手。周既明低头看了看刚退掉的空盒子,没再笑她,只把胶带递过来,让她一起封箱。
两人封好快递,她去预约上门取件。他起身时,膝盖碰歪了床边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掉到地上,是他不让看的旧画册。
许言夏替他捡起来,没有翻,递了过去。他接过,手指在封面停了一会儿,忽然自己打开了其中一页。
纸已经泛黄,上面画着一个不太像样的站台,透视有些歪,旁边还写着老师的批注。
"真挺丑。"她说。
"所以不让你看。"
"你画的时候觉得怎么样?"
"觉得挺厉害,还想拿给人看。"
他说得坦然。许言夏低头看自己的六个空格,也笑了。她没有把那几个尚未成形的轮廓收起来,拿笔给第一格旁边补了日期,随后在下面写了一行:领口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