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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银行 银行在城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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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在城西的金融街,一栋三十层的大楼,大堂铺着灰色大理石,前台后面是一整面LED屏,滚动着汇率和利率。林序和程砚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制造业事业部的客户经理在楼下等她们,姓孙,三十出头,说话很快。
“林总,程总,王总在会议室等你们。这边请。”
电梯上到十八楼,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王总是制造业事业部的负责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前摊着林序提前发过去的项目方案。旁边坐着风控和法务,一人一台笔记本。
林序坐下来,把电脑打开。
“王总,精工项目的方案您看过了。我直接说核心数据。项目总投资三千万,序维自筹。资金用途分三块:减震底座采购和安装、算法部署和调试、专项小组三个月的人力成本。效益分成的合同已经在谈,沈总那边确认,良率提升两个点以上就签。按照精工十七条产线的规模,第一年营收两千万,第二年翻倍。”
王总翻着方案,没有立刻说话。他翻到最后一页,才抬起头。
“林总,项目本身我认可。精工是优质客户,效益分成的模式也有创新。但三千万的贷款,你拿什么做抵押?”
“创始人股份质押。我在序维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三十四,按照上一轮融资的估值,对应市值大概六千万。质押率按百分之五十算,可以覆盖三千万。”
王总看了一眼旁边的风控。风控推了推眼镜,开口:“林总,创始人股份质押我们做过。但序维是未上市公司,股份流动性差。如果项目出问题,我们处置股份的渠道有限。”
“所以你们需要一个更强的保障。”林序说。
“对。我们建议增加个人担保。林总个人对贷款承担连带责任。”
林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个人连带责任。又是这个词。方总监在合同里加过,她从百分之三十谈到百分之十五。现在银行又提出来了。
“王总,”程砚开口了。她坐在林序旁边,声音很稳,“个人担保可以加。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林总个人承担连带责任,贷款的利率要下浮。风险共担,收益也应该共担。”
王总看了程砚一眼。他认识程砚,砚石资本在城西的制造业项目基本都是在这家银行做的。
“程总,你不在砚石了?”
“辞职了。今天是作为序维的顾问来的。”
王总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翻着方案,手指在某一页上敲了两下。
“利率下浮可以谈。但还有一个问题。林总,精工项目如果做成,效益分成的回款周期是多久?”
“按季度结算。精工确认良率提升数据之后,三十天内付款。”
“那第一笔回款最快也要四个月后。这四个月里,贷款利息怎么还?”
林序沉默了一拍。这个问题她算过。专项小组的人力成本序维自己承担,减震底座的采购款是前期大头。如果贷款批下来,前四个月只有利息支出,没有回款。序维的现金流本来就紧,加上这笔利息,会更紧。
“前四个月的利息,序维自有资金可以覆盖。”林序说。
“你确定?”
“我确定。”
王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合上方案,站起来。
“林总,程总,你们稍等。我跟风控过一下。”
他带着风控和法务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序和程砚。林序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
“前四个月的利息,序维的账上够吗?”程砚问。
“够。但紧。”
“差多少?”
“大概差两百万。我把个人积蓄填进去,差不多。”
程砚沉默了几秒。
“我也有积蓄。”
林序睁开眼,转头看着她。
“你不用。”
“我没有说用。我只是告诉你,我有。”
林序看着她,没有说话。会议室外面,银行的人来来往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程砚。”
“嗯。”
“你辞职之后,收入断了。你的积蓄留着自己用。”
“林序——”
“我说了不用。”林序的声音很平,但很硬,“这是我的项目,我的公司,我的风险。你帮我看数据,帮我引荐银行,可以。但钱的事,我自己来。”
程砚看着她。林序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程砚很熟悉的东西。五年前她们刚创业的时候,林序就是这样。那时候她们账上只剩几万块,程砚说要拿自己的积蓄填,林序说“不用,我自己来”。后来她们熬过去了。
“好。”程砚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王总回来了,后面跟着风控。他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到林序面前。
“林总,贷款方案。三千万,三年期。前六个月只还利息,第七个月开始等额本息。利率下浮百分之十。个人连带责任加在合同里。你看一下。”
林序翻开合同,逐条看。程砚凑过来,两个人并排看同一份文件。林序翻到利率那一页,计算了一下,点了一下头。翻到个人连带责任那一页,她看了几秒。
“王总,”林序说,“个人连带责任的范围能不能限定在精工项目相关的债务?不涉及序维的其他债务。”
王总看了一眼风控。风控点了一下头。
“可以。但需要单独签一份补充协议。”
“行。”
林序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王总也签了。两个人交换合同,又签了一遍。孙经理在旁边拍照存档。
“林总,”王总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精工的项目我看好。沈总那个人我认识,他认准的事不会变。你做成了,后面还有更多合作机会。”
“谢谢王总。”林序握了手。
她和程砚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往电梯口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程砚停下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先下去。”
“好。我在楼下等你。”
程砚转身往走廊深处走。林序按了电梯,下去了。
程砚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陆沉。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笑容跟投委会上一样温和。他靠在走廊的窗边,像是在等人。
“程总。”陆沉先开口。
程砚停下来。她看着他,没有笑。
“陆总。”
“听说你辞职了。我还以为你会休息一阵。没想到还在跑银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孙经理是我大学同学。”陆沉喝了一口咖啡,“他刚才跟我说,林序在谈贷款。三千万,自筹精工项目。程总,你辞职了,为什么还在帮她?”
程砚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陆沉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陆沉,”程砚说,“五年前你打电话给我,说如果我不签出售协议,你会把林序的技术团队稳定性报告捅给收购方。你记得吗?”
陆沉的笑容没有变。“记得。”
“你当时说,‘程总,你选吧’。”
“对。”
“我选了。”程砚说,“我签了。林序拿到了钱,重新开始。你拿到了顾问费,把明远卖掉,套现走人。五年后你进了砚石资本,在投委会上用同一件事威胁我。”
陆沉端着咖啡,没有说话。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程砚说。
“什么?”
“五年前你用林序威胁我,是因为她当时没有选择。她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公司会死,她会破产。你没有给她留退路。所以我就范了。但五年后不一样。林序现在有选择。她可以自筹资金,可以找别的银行,可以自己扛。你拿五年前的事威胁我,没有用了。因为我辞了。你拿星流科技的事威胁砚石资本的LP,也没有用了。因为我不在砚石了。”
陆沉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他看着程砚,沉默了几秒。
“程砚,你辞职是为了这个?”
“我辞职是因为我不想再替别人定价。包括你,包括周鹤年,包括砚石资本。”
陆沉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他往前走了一步,离程砚更近。
“你以为林序能做成?”
“她能不能做成,不关你的事。”
“如果她做不成呢?三千万的贷款,创始人股份质押,个人连带责任。如果精工项目失败,她会失去序维,还会背上债务。程砚,你帮不了她。你辞职了,没有资源,没有平台,没有钱。你拿什么帮她?”
程砚看着他。陆沉说得对。她辞职了,没有资源,没有平台,没有钱。她能帮林序的,只有经验和人脉。但这些在陆沉眼里不值一提。
“陆沉,”程砚说,“你做了二十年投资,你看过那么多项目,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什么账?”
“林序的算法能让精工的良率提升两个点。精工十七条产线,两个点的良率提升,一年增加的收入是八千万。序维拿效益分成的百分之二十,是一千六百万。三年是四千八百万。林序的三千万贷款,两年就能还清。第三年开始净赚。”
陆沉没有说话。
“这是最好的情况。”程砚继续说,“最坏的情况呢?精工项目失败,林序失去序维。但她的算法还在,她的技术能力还在。她可以重新开始。她五年前重新开始过一次。她能做到。”
陆沉看着她。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程砚,”陆沉说,“你变了。”
“人都会变。”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只算数字。”
“我现在也算数字。只是我算的不只是钱。”
陆沉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程砚看不透的东西。
“你爱上她了。”陆沉说。
程砚没有回答。她看着陆沉,表情没有变。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两个人中间。
“陆沉,”程砚说,“五年前你打了那个电话。五年后你在投委会上篡改了我的批注。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但林序还是走到了今天。她拿了银行的钱,做了精工的项目,拿到了沈总的认可。你拦不住她。”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不一样,没有了温和的外壳,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程砚,你在跟我宣战?”
“我没有宣战。”程砚说,“我只是告诉你,五年前你赢了一次。五年后你赢不了。”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沉的声音。
“程砚。”
她停下来。
“精工项目的投资方,砚石资本已经决定退出了。恒准要接。如果恒准接了,序维的检测系统就要授权给恒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恒准拿到定价权。”程砚说,“但林序不会签。”
“她可以不签。但砚石资本退出之后,精工项目的投资方就空了。沈总不会等。他会重新招标。恒准可以自己投,自己做。林序的算法再厉害,没有资金,她什么都做不了。”
程砚转过身,看着陆沉。
“陆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恒准的底层日志里有三台设备的漂移记录,时间指向五年前。那三台设备用的是明远的旧系统。如果精工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追究明远的责任。明远你卖掉了,但恒准的董事会里还有你的人。这件事捅出来,恒准的股价会跌。你的股份会缩水。”
陆沉的表情变了。那个笑容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
“林序查到的。”程砚说,“她没有打算用这个来对付你。但如果你逼她太紧,她不介意把这份数据交给精工。”
陆沉看着程砚,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经过,叫了一声“陆总”。陆沉点了一下头,没有回头。
“程砚,”陆沉说,“你变了。”
“你刚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变了。”
程砚没有回应。她转身走进电梯,按了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陆沉站在走廊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凉掉的咖啡。
电梯到了一楼。程砚走出来,穿过大堂。林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怎么这么久?”
“碰到陆沉了。”
林序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恒准要接精工项目。沈总不会等。”
林序把咖啡递给她,接过自己那杯。两个人站在银行门口,秋天的阳光照在台阶上。
“沈总不会等,”林序说,“但沈总也不会随便换人。他认的是数据,不是投资方。”
“你有把握?”
“没有。但我可以谈。”
程砚看着她。林序站在阳光下,手里端着咖啡,表情很平静。程砚忽然想起五年前,林序第一次算法跑通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平静。那时候林序说“我会做成的”。后来她做成了。
“走吧,”林序说,“回产线。沈总约了明天上午看数据。”
“好。”
两个人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林序走在前面,程砚跟在后面。阳光打在两个人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