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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同类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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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将至,年味漫遍整座城市,章平乐去菜市场和超市采购了很多食材,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打算过年这几天暂时不出门了。
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春节,于旁人或许是孤单冷清,于她却是说不出的惬意与自在。相比在章家看着章建伟表演一家之主的窒息戏码,这种不必迎合任何人,不必迁就任何规矩,只顺着自己的心意,简单纯粹,眼里心里只思考吃喝玩乐的日子让人自在舒心极了。
偶尔也会想起幼时在何家度过的春节,那是她童年里最鲜活、最温暖的年味。
那奶奶在腊月二十就开始张罗了,买回一整个猪皮,猪蹄,排骨,还有一大块前腿肉,摊在厨房的案板上,像一座小小的肉山。家养的大公鸡也在这时候宰了留着。鱼是必不可少的,买回来几条活的,放进院子那口大水缸里养着。
接下来几天,土砌灶台就没断过火。熬猪皮冻,猪皮切成细丝,锅里咕嘟咕嘟煮上大半天,加入煮烂撕成小块的鸡肉和猪肉,最后倒进一个搪瓷盆里,放在院子阴凉处,第二天就成了颤巍巍的琥珀色冻子。炸丸子,萝卜丝和面糊搅在一起,捏成小团,下油锅,滋啦一声,金黄浮起,捞出来控油。炸带鱼,炸耦合,炸酥肉,油锅就没凉过。她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就着炉火的温暖,爷爷帮她把袖子撸上去卷好,她左手拿着撕成小块的鸡肉,右手不怕热的去拿耦合,嘴巴闲不下来。各家剁馅子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咚咚咚咚,砧板都在震。奶奶还要买两根大竹子回来,靠在门后,说是过年要“节节高”,她和晓晓趁奶奶不注意,抽一根出来当金箍棒耍,被追着满院子跑,啪叽一声摔到墙角阴凉处冰上,穿着厚厚的新棉裤倒也不疼。
那时候的串门也简单纯粹。邻居之间,不需要预约,不需要客套,推门就进,坐下就吃。晚上,家里几个女人凑到一起,围着火炉烤火聊天,嗑瓜子,嗑得满地瓜子皮。她和晓晓就围着炉子蹲着,等烤栗子,等烤地瓜。栗子要划一道口子,不然会炸,烤好了剥开,金黄绵软,烫手烫嘴也舍不得放。地瓜埋在灰里,烤到外皮焦黑,掰开来,白气直冒,甜得齁嗓子。有时候也烤一些小土豆,整个扔进去,烤熟了拿出来,皮一搓就掉,沙沙的,满口香。吃得嘴巴一圈焦黑,手指缝里也是黑漆漆的,过年几天都别想白净。
其实她和晓晓更喜欢吃烤馒头。冬天的馒头放久了,硬邦邦的,架在炉子上烤,烤到外面金黄,鼓起来,外脆里软,什么菜都不用就,干吃就香得不行。可过年的时候不行。大人看见了要骂,吃什么烤馒头,过年要吃肉吃鱼,吃馒头是“吃痒眼”,老家的土话,意思是自找苦吃、来年要受穷。她和晓晓才不信这个,拿着馒头就往炉子上放,大人也只好帮着拿火剪架起,翻面。
如今没人管束、没人念叨了,可身处繁华上海,再也见不到老家那种扎实暄软的山东大馒头。没有了熟悉的食材,那份偷偷欢喜的童年趣味,也随之悄然消散。
章平乐回过神,看着手边满满的年货,心底骤然有了主意。反正也不会包饺子,不如蒸馒头吃,蒸馒头比包饺子简单多了。她其实没蒸过馒头。不过小时候看奶奶蒸,看多了,以为简单,可真正自己上手,才知道里面的门道比想象中多。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个教程,看了两遍,又觉得不放心,翻出一个山东博主的视频,那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鲁西口音,一边揉面一边说:“面要揉到位,揉到盆光、手光、面光,三光。”
面倒进盆里,五百克,堆成一座小雪山。酵母用温水化开,她凭感觉放了五克,搅匀,静置五分钟。水是温的,手指伸进去不烫,刚刚好。她想起奶奶说过,水太烫会把酵母烫死,太凉又发不起来,非得是“不凉不烫,贴着心口正好”的温度。
水慢慢倒进面粉,筷子搅成絮状,一片一片,像雪落在沙上。然后上手揉。面团一开始粘得满手都是,甩都甩不掉,她加了点干粉,继续揉,揉着揉着,面团渐渐听话了,从一滩烂泥变成一团柔软而有弹性的东西。她学着视频里的样子,把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折叠、按压、推开,再折叠。掌心压在面团上,用力往前推,再收回来,再推。面粉的香气慢慢出来了,一种很朴素的、土地的香气。
揉到第三遍的时候,她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胳膊有点酸,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面团在她手里变得越来越光滑,像一个被反复盘过的核桃。她停下来,把手掌贴在面团上,温温的,带着一点弹性,像按在一个活物身上。它在呼吸。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揉面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冬天穿着棉袄,袖子挽到肘弯,胳膊上沾满了白面粉,一边揉一边哼小曲。她站在旁边看,奶奶会揪一小团面给她玩,她捏成小人、小兔子,放在炉子边上烤,烤出一层硬壳,里面还是软的,掰开来,热气冒出来,奇妙又可爱。
面揉好了,盖上湿布,放在旁边。她看了看时间,大概要等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她收拾了厨房,把台面擦干净,碗筷洗好,又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杯子,看着窗外。上海的除夕,窗外偶尔有一两声稀稀拉拉的鞭炮,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光在阳台、院子闪了一下就没了。她看着那道光,不知此时此刻奶奶是不是还在忙碌年夜饭。
面发好了。掀开湿布,面团胀到两倍大,手指戳一下,不回弹,带着一股微微的酒香。她把面团取出来,撒上干粉,揉搓排气。这一次揉得更用力,因为要“戗面”——视频里说,戗面的馒头才好吃,一层一层的,有嚼劲。她揉一点干粉进去,再揉,再撒,再揉。面团在她手下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紧实,像在跟她的掌心较劲。她咬着嘴唇,使出全身力气,手腕酸痛,但脑子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念头:要揉到位。
揉到最后,面团表面光滑如绸,切开来看,里面没有气泡,细密得像一块温润的玉。她把它搓成长条,切成等份,每一份再揉成圆馒头形,收口朝下。蒸笼里垫了湿纱布,馒头一个个码好,留足空隙。然后盖盖,二次醒发。
二十分钟后,馒头胀大了,圆鼓鼓的。开火,大火烧开,转中火。定时二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她坐在厨房地上,背靠着橱柜,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一股温热的面香,一点一点把厨房填满。那香气是她熟悉的,久远的,介于过去与现在之间,模糊了时间,串联了记忆。
二十分钟到了,她关火,没急着开盖。焖了三分钟。然后掀开锅盖,一团白气轰然涌出,散开之后,她看见蒸笼里躺着六个馒头,白胖,饱满,表面光洁。成功了。她可真厉害。
她拿筷子夹了一个出来,烫得直换手。掰开,里面一层一层的,可以一片一片撕着吃。她撕下一片,放进嘴里,烫,但是香。外面是劲道的皮,里面是柔软的层,嚼着嚼着,有一点点甜,是面粉本身的甜。她站在厨房里,就着锅里的热气,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个馒头。
随意炒了两盘小菜就着,章平乐吃了四个馒头。
不知是不是碳水补得充足,浑身浸着一层懒意。她蜷在沙发里划着消息,师兄发来两个红包,她点收下;林屿的消息弹出来,红包静静躺在对话框,她权当没看见。转头往她和周晓敏、唐琪琪的三人群丢了个红包,下一秒,各式各样搞怪表情包接连蹦出来。
唐琪琪的准婆婆提出出资首付,以此说服儿子,带女朋友回家过年。周晓敏追着打听唐琪琪在婆家的光景,低声问有没有受委屈。章平乐心里却自有判断:这位准婆婆极爱面子,过年这样的场合不会刻意生事。对她而言,此刻热情待客、维持体面,先把儿子的心拉回来,才是要紧事。另一边周晓敏吞吞吐吐,旁敲侧击说着过年的琐事,字里行间藏着几分羞怯,看样子是遇上桃花了。章平乐随手发了张自己蒸好的山东千层馒头照片。几人闲谈片刻,章平乐先退出群聊,准备洗澡。
温水淌过皮肤,先用肥皂清洗,澡巾细细搓遍全身,再打上沐浴露冲净。裹上浴巾擦干,后颈与前胸忽然泛起刺痛。她侧过身对着镜子,那片皮肤已经发红。挤了身体乳一点点抹匀全身,不光后颈前胸,后腰也一阵阵灼痛,疼得她微微龇牙。镜中人身上,暂且略过后背几道细长陈旧疤痕,腰侧那块不规则椭圆形印记,从腰侧一路蔓延到大腿,全都泛着潮红。方才搓澡,下手实在太重。
每一次这样彻底搓洗过后,夜里总能睡得格外沉。次日章平乐一觉睡到八点才醒。洗漱完毕,她把剩下的馒头切片,裹上蛋液下锅煎香,当作早餐。
有了头一回成功的经验,这次章平乐打算多蒸一些。可她半点不敢松懈。人总这样,越是自认得心应手的事,越容易冒出新奇念头,忍不住随性改动,最后落得翻车。炒菜失败尚可勉强入口,馒头一旦做砸,便是全然无法补救。哪怕上次蒸得圆满,她依旧谨慎,翻出教程,一步一步跟着来,半点不随心发挥。直到蒸笼掀开,热气扑面而来,她才长长松一口气,馒头完好。
中午,章平乐搬出早前在菜市场淘的泥炉,安置在院子里烤馒头。炭火温温地烘着,四下安静,时光闲散安适。
直到下午,这种闲适被打断。
章平乐的社交圈本就收得极窄,以此守住生活里难得的清净。可偏偏有这样一类关系,卡在中间,半推半就,理不出头绪。算不上必须彻底斩断,也做不到坦然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在她圈子的边缘,反复进出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