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过年 催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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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渐近，周晓敏的相亲局从苏州一路蔓延到上海。相亲对象也不再只局限于公务员，各行各业的人选接踵而至，这一波桃花来得声势浩大，连章平乐都被无端卷了进来。
周末，最新一期的故事集已经整理完毕，发送给师兄之后，她便无事可做。小院里堆着三个泡沫箱子，是之前买羊肉时攒下来的，她一直没扔，放在角落里。如今拿来用剪刀在底部戳了几个排水孔，在院子里依次排开。再将买来的营养土，依次倒进箱子里。
土质松软黑亮，带着一股潮湿的、近似于雨后森林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三包种子：鸡毛菜、香葱、香菜，撒在泥土上，上面再覆一层薄薄的细土。最后，她把墙角之前下雨时特意用桶接的雨水拎过来，一瓢一瓢地浇透。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蹲在旁边，手指沾着泥，内心安静，全身松弛。
周晓敏挤眉弄眼地凑过来。看章平乐收拾打扫地面，欲言又止地笑着。章平乐洗了手，回头看她：“有话就说。”
“那我可说了啊。”周晓敏走过来，压低声音，坦白秘密，“你记不记得，之前我姨妈和我妈来上海看我的那次？”
章平乐点头。
“那次，我姨妈……看上你了。”
章平乐诧异抬头。
“她觉得你性格开朗，面相和善，工作学历也很合适，”回去之后就跟我妈念叨了好几回。这次我表哥来上海出差，说是给我送点东西，其实... ”周晓敏顿了顿，观察着章平乐的表情，“其实是想让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章平乐微微皱眉。
周晓敏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也是才知道的！真的，我姨妈前两天才跟我妈说，我妈今天早上才告诉我，我立刻就跟你坦白了。”
说着，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翻找：“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我表哥真的特别优秀，美国名校留学回来的，现在在张江那边做技术研发，家境也很好，在苏州有两套房，他是独生子，性格爽朗，一点都不沉闷。你看，这是他照片——”
手机屏幕递到章平乐面前。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衬衫，站在一片草地前面，笑容明亮。
章平乐没有看。
她静默沉吟许久，心里反复掂量，思索该如何委婉回绝。片刻后，她轻轻推开周晓敏的手机，语气郑重而平静：“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若是要谈恋爱，随着关系推进，势必要摊开所有过往，他未必能接受，我也不愿意揭开自己的难堪，一件件讲给别人听。就算这些勉强跨过去，我不会拿家里一分钱，将来结婚，也不会考虑让他们出席。这样的情况，放在任何男方家里都是很难接受的。”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相亲恋爱结婚于你而言，或许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但对我来说，关系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撕开一道伤疤。所以我不能答应，抱歉！”
周晓敏听完，心底漫上一阵愧疚。她之前全然没有想到这些，一时语塞，为自己这番冒失感到不安。
“没关系，你事先并不清楚。” 章平乐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她。
周晓敏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鼻尖有点酸。
“对不起。”周晓敏闷声说。
“不用道歉。”章平乐松开她，笑了笑，眼角弯弯的，“去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就说我家里有介绍一个，正在谈。”
周晓敏点点头，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她翻出妈妈的号码，深吸一口气，在拨出之前飞快地组织语言。
电话接通了。
“妈，那个……平乐的事，不用安排了。”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疑惑的声音。
周晓敏看了外面一眼。章平乐正将花盆挪到墙根。
“平乐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周晓敏对着电话说，声音平稳，“他们正谈着呢。
果断电话，事情告一段落，周晓敏看着章平乐回到厨房收拾午餐，有些心疼，“你家里是不是对你不好啊？”
“不要脑补，事情比较复杂，说不清楚。”章平乐抬头制止周晓敏的发散思维和怜爱之情，“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我呢，又比较叛逆自由，所以，也许婚姻并不适合我。”
“啊？”周晓敏懵圈，“不结婚怎么行啊？”
“不知道，以后再说吧。”章平乐无所谓这方面。
不过每到春节，适龄未婚的人便像被编入了同一套程序，催婚与相亲准时启动，无一幸免。
林屿也不例外。爷爷再三电话催促下，他也回了北京。机场外，同父异母的弟弟林哲迎上来，笑得热情又真挚，落在眼里，只觉荒诞又刺眼。
推开家门，房子早已重新装修过，与儿时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新的地砖、新的墙面、新的家具、新的布局，连空气里都飘着陌生的香薰。整栋房子被拆得干干净净，又装得满满当当，仿佛要把过去的一切痕迹都彻底抹去、彻底埋葬。
他站在那里，指尖微微发僵。曾经母亲最喜欢的碎花窗帘，她总擦得发亮的木质餐桌，他放学回家一推开门就能闻到的茉莉花香。可现在，所有颜色、所有记忆、所有她存在过的证据，都被这一场光鲜亮丽的重装，敲碎、铲平、覆盖得无影无踪。
只有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树比从前高了一截，枝桠更密了，但冬天叶子掉光了，还是那副枯瘦的样子。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是他七岁那年拿石头砸的。母亲发现了，拉着他站在树前说：“你看，你伤害了它，它不会说话，但它会留疤。”
他冷眼望着这一切，心里只剩冷笑 ，住在这翻修过的房子里，他当真能心安理得，半分噩梦都不做吗？
年夜饭在下午四点就开始了。亲戚们围坐一堂，推杯换盏，对着他轮番嘘寒问暖：“长大了”“在国外这几年瘦了”“工作挺不错吧”，话头绕来绕去，最终总要落回那句：“结婚了没有？”
端坐主座的父亲与有荣焉，客气寒暄，“还算争气”“不枉我送他出国一场”“是该定下了”。
继母王芬端着一脸慈和，“大家有合适的也想着给介绍介绍”“我们家人口简单”“早点成了，家里也热闹热闹”温柔得仿佛他是亲生儿子。
林屿走到院子里，抬眼望向二楼的窗台。
就是那里。
他永远记得，母亲曾蜷缩在那扇窗下，长发散乱、身子蜷成一团，被极致的悲痛啃噬得只剩绝望。太痛了，太苦了，所以她才选择了彻底了结。
可如今，这院子里觥筹交错、灯火喧腾，欢声笑语盖过了所有过往的血泪。一股刺骨的愤怒从心底翻涌上来，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间灼烫，眼底却凝着冷冰。
有些人，欠了的，终究要还。
“哥，玩牌不？”
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林哲眼里带着不谙世事的轻快，那股天真里，藏着几分浑然不觉的残忍。
林屿缓缓回头，带着恰到好处的纵容与宠溺：“好啊。”
凉意顺着胃袋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动声色地控着牌局，输输赢赢都拿捏得精准，把一帮半大孩子哄得兴高采烈。继母王芬适时走过来，假意轻斥儿子：“别总缠着你哥，他难得回来歇一歇。”
话音一转，便拉过身旁一位身姿窈窕、眉眼娇俏的女孩，笑着引荐：“这是李曼，之前在英国留学，刚回京，你们年轻人话题多，有空约着吃顿饭。”
林哲立刻挤眉弄眼地打趣：“哦哦，我不打扰哥。”
林屿朝他瞥了一眼，轻扯笑容，没接茬，起身对着李曼颔首：“你好，这两天有空的话，我请李小姐吃饭。”
“林先生太客气了。” 李曼巧笑嫣然，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调侃，“你刚回来，对北京怕是都生疏了，还是我做东吧，等我往后去上海，再换林先生请客呗？”
“自然可以，乐意之至。”
林屿抬眸看她，目光真挚，姿态随意松弛，脸上始终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李曼是个极懂分寸的人。赴约时素净得恰到好处，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修饰，只在耳垂缀了一对细小的珍珠，衬得整个人温婉又乖巧。吃饭选的是京郊一处私房菜，包间清净，她亲自替他布菜、斟茶，聊起英国的求学生活，语气轻快俏皮，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既不会冷场，也不曾越界半步。
看电影时，她挑了一部安静的爱情片，剧情淡薄，却总能挑出几句应景的台词，回头冲他一笑。散场后并肩走在暮色里，她侧过头，语气带着些天真的感慨：“其实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林屿垂眸看她，面上笑意和煦，心里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冷眼旁观这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她以为他是海归精英、风度翩翩的良配，家世清白、温润可靠，处处都是好丈夫人选。可她不知道，一个把母亲从记忆里连根抹去的家族，一个在母亲死去的房子里觥筹交错、还能安然谈笑的家庭，能养出什么好东西？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女人在择偶这件事上，总是大胆又无知。只凭几顿体面的饭、几句体贴的话、一张尚算端正的脸，便轻易把心交了出去。她们给爱情加了一层又一层的滤镜，给男人加了一层又一层的柔光，好像一个男人条件好、说话温柔、看起来靠谱，就自动等同于一颗值得托付的真心。可她们不知道，那些最会伤人的，恰恰是那些看上去最温柔无害的人。因为他们的温柔是训练出来的，他们的妥帖是策略性的，他们的“可靠”底下，是一整片封冻的湖。她们以为走进了一个人的心，其实只是站在一面被打磨得很好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全是她们自己的期待。
李曼，太浅了。
一顿饭，一场电影，几句俏皮话，她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从礼貌的打量，变成了温柔的凝视。她把他的礼貌当成了好感，把他的配合当成了心动，把他恰到好处的微笑当成了一颗正在打开的、滚烫的真心。可他没有心可以给她。他的心早就被埋在了那栋重新装修过的房子的地砖底下，被埋在母亲最后站立过的阳台底下，被埋在石榴树那道长不回来的疤里。他身上剩下的，只有一张画得很好的皮。
“林先生，在想什么？”李曼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眸子里漾着温柔的光。
林屿回过神，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不紧不慢：“在想，李小姐温柔聪慧，贤惠可人。”
身后的女孩红了脸颊。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