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藏在晚风里》雾落晓枝

5、歌词本 歌词本里写

　　周五的琴房，下午没课，顾南星抱着吉他坐在窗边，对着谱架上摊开的歌词本发呆。
　　这本子跟了他三年，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写给某某》的十几个版本。有的版本只有两句，被他用横线划掉；有的版本写了大半页，又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叉；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那一版写到一半，停在一句歌词后面：
　　“如果某某回过头——”
　　笔尖悬在那里，悬了很久，都没落下。
　　“顾南星！”琴房的门忽然被推开，江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你上次说的那个和弦——”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顾南星面前的歌词本上，忽然顿住了，“这是啥？”
　　顾南星下意识把本子“啪”地一合：“没什么！”
　　“我都看见了！”江野扑过来抢，“‘如果某某回过头’——某某！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学长吧！”
　　“不是！”顾南星把本子死死护在怀里，“这是歌词！歌词里的‘某某’！”
　　“歌词里的某某，跟现实里的某某，不都是同一个某某？”江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顾南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呢？”
　　琴房里安静了两秒。
　　顾南星抱着歌词本，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有。”
　　“你没有？”江野难得正经地看着他，“那这个本子，你写了几年？”
　　“三年。”顾南星脱口而出，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江野：“……三年。好家伙，你比我想象的还能藏。”
　　“你别到处说！”顾南星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江野，你要是说出去，我就——”
　　“我就怎么样？”江野挑眉。
　　“我就……”顾南星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不给你新歌的谱子了！”
　　“行行行，我嘴严，我嘴严！”江野投降，“不过说真的，”他忽然认真起来，“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藏着？万一他……他也喜欢你呢？”
　　顾南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他喜欢的不是我这种的。他喜欢……苏晚那样的人。”
　　“苏晚？谁是苏晚？”
　　“……高中化学课代表。长得好看，成绩又好，人还温柔。”顾南星把歌词本收进琴包里，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全校都知道沈砚喜欢她。哦不对，全校都知道他成绩好、人缘好，就是不知道他喜欢谁。反正——反正不可能是喜欢我。”
　　江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顾南星，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全校都搞错了呢？”
　　顾南星抱着琴包，没说话。
　　同一时间，物理系宿舍。
　　陆一鸣正趴在沈砚床上找自己的耳机，耳机没找到，倒是在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机。
　　沈砚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备忘录界面。
　　陆一鸣本来想放回去，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字，整个人定住了：
　　“周四彩排，他看了我三次。不对，四次。最后一次是看我这边的音箱，还是看我？”
　　“他喝水的时候会先把瓶盖转开再喝。”
　　“今天穿了蓝色卫衣。蓝色衬他。”
　　陆一鸣：“……”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正端着水杯走进来的沈砚，表情一言难尽。
　　“砚哥，”他说，“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
　　沈砚看到他手里的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抽走：“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是它自己亮着！”陆一鸣举起双手，“但是砚哥——‘蓝色衬他’？？‘喝水先转瓶盖’？？你搁这儿写观察日记呢？”
　　“我没有。”沈砚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锁屏，“那是实验记录。”
　　“物理系实验记录写这个？？”陆一鸣指着他，“你实验对象是那个唱歌的顾南星吧！砚哥，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琴房和宿舍，两个不同的地方，两个不同的少年，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各自的损友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顾南星：“……我没有。”
　　沈砚：“……没有。”
　　“你喜欢他！”江野斩钉截铁。
　　“你喜欢他！”陆一鸣一拍大腿。
　　……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顾南星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正要开动，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白T恤。黑长裤。端着一份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餐盘——糖醋排骨，还有一份苦瓜。
　　顾南星：“……”
　　沈砚：“……”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几乎同时低下头，各自吃饭。
　　顾南星心里疯狂默念：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结果一紧张，筷子夹起一大口饭，直接怼到了自己脸上——半粒米饭黏在嘴角，他还没察觉，正低头专心扒饭。
　　斜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你脸上，有饭粒。”
　　顾南星猛地抬头，看见沈砚正看着他，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手里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
　　顾南星的脸“腾”地红了。他一把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动作大得差点把餐盘掀了：“谢、谢谢。”
　　“不客气。”沈砚收回手，低头吃饭，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顾南星埋头吃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他吃到一半，忽然听见沈砚说：
　　“你前天彩排唱的那首歌，是改过吗？”
　　顾南星动作一顿：“……嗯，改了一点。”
　　“好听。”沈砚说，“新编版，比原版更好听。”
　　顾南星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没写完。等写完了……”
　　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等写完了，第一个唱给你听。”
　　说完他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舌头咽下去。他正要找补两句，却听见沈砚很轻地“嗯”了一声：
　　“好。我等你。”
　　顾南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跳得他几乎听不见食堂的嘈杂人声。
　　他只听见沈砚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等很久也没关系。”
　　那天下午，顾南星回到琴房，坐在窗边发了好久的呆。他打开歌词本，翻到最新那一页，看着那句“如果某某回过头——”，忽然觉得，笔尖好像不那么沉了。
　　他拿起笔，在后面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
　　“——如果你愿意回头。”
　　窗外，十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歌词本的纸页吹得沙沙响。他趴在桌上，看着那行字，忽然把脸埋进胳膊里，笑了。
　　那天晚上，物理系宿舍，沈砚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伸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新建了一条：
　　“他说写完了第一个唱给我听。”
　　“我说我等。”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打了一行：
　　“他今天吃饭的时候，偷看了我七次。我数了。”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下眼。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响，像要把那个藏了三年多的秘密，都撞出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白T恤上。
　　他忽然觉得，那个叫“算了”的文件夹，可能再也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