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藏在晚风里》雾落晓枝

3、E弦 顾南星断弦

　　周三下午，音乐系活动室，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灰尘照成一条条光带。
　　顾南星坐在高脚凳上，给新生们示范一个和弦转换，正弹到兴头上，只听“嘣”的一声，高音E弦应声而断。弦尾弹起来，在他虎口上抽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愣了两秒，低头看着那根断弦，有点泄气。台下的新生们发出小小的“哇”声，江野从鼓架后面探出头来：“断了？没事，去器材室领一根新的。”
　　“器材室的弦，上周全被借完了。”顾南星把断弦慢慢绕下来，“算了，我明天自己买。”
　　“那你去隔壁物理系器材室问问呗，”江野随口说，“他们那儿不是有通用配件吗？反正你脸皮厚。”
　　顾南星：“……我谢谢你。”
　　物理系器材室在三号楼二楼，门上挂着一块“物理系实验器材”的牌子，看着就很硬核。顾南星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门，蹲在地上，正在整理一摞纸箱。
　　听见门响，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白T恤，无框眼镜——大概是在整理东西所以戴上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顾南星：“……”
　　沈砚：“……”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三秒钟。顾南星脑子里那根弦——跟刚断掉的那根一样——“嗡”地一声，响得他脑仁疼。
　　“找什么？”沈砚先开口，声音平平的。
　　“呃……”顾南星的嗓子有点干，“弦。吉他弦。他们说，物理系这边有通用配件。”
　　沈砚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拆封的盒子，走回来递给他：“高音E弦。”
　　顾南星愣住了，没接：“你——你怎么知道我要换的是高音E弦？不对，你怎么知道是吉他弦？”
　　沈砚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目光落在他手上：“你虎口有个茧，按弦的位置，食指和无名指。弹吉他的人，那里会有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哼了一句歌。”
　　顾南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耳朵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伸手去接盒子，指尖擦过沈砚的手心。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沈砚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还有事吗？”
　　“……没了。谢谢。”
　　顾南星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被叫住。
　　“等一下。”
　　他停下来，背对着他，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你前天晚会上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顾南星攥着琴弦盒子，喉结动了动：“……《写给某某》。随便写的，还没写完。”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说：
　　“挺好听的。”顿了顿，“我高中好像听过你唱歌。广播站，周五傍晚，你播过一首歌，好像叫《晚风》——是叫这个吗？”
　　顾南星猛地转身，瞪着他。
　　他高中广播站播过的歌很多，但《晚风》只有一次。那是高三某个周五，节目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兴起，在麦前清唱了几句自己写的《晚风》——唱完就切了，连导播都没来得及反应。那是他藏得最深的一次即兴，他以为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他张了张嘴，“你听过？”
　　“嗯。”沈砚低头，把手里那摞纸箱重新理了理，语气很平淡，“那天正好路过广播站楼下。”
　　顾南星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很轻地问：“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声音。”沈砚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眼底，很安静，“你的声音，我听一次就记得。”
　　顾南星觉得整个三号楼都在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那首歌，我还没写完。写完……写完再说。”
　　他说完这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门口晃动的门帘，慢慢低下头，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条后面打字：
　　“他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一紧张就跑。”
　　“……可爱。”
　　他打完这两个字，盯着看了两秒，又飞快地删掉，重新打：“他记得我。他只是不确定我记得他。没关系。”
　　走廊里，顾南星抱着那盒琴弦，靠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他低头看手里的盒子，忽然发现盒子侧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上面是三个字，字迹很工整：
　　“E弦。祝顺利。”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小心翼翼地把它揭下来，叠好，放进了裤兜里。
　　“顾南星！”江野从楼梯口探出脑袋，“你借个弦怎么借了二十分钟？物理系机器故障啊？”
　　“……热。器材室热。”
　　“热？”江野狐疑地凑过来，看到他手里的盒子，又看到盒子侧面那一小块被揭走的痕迹，“这弦哪来的？”
　　“物理系器材室借的。”
　　“哟，物理系还有吉他弦？”江野啧啧称奇，伸手要去拿，“还贴便利贴？让我看看写的啥——”
　　“人家热心！”顾南星一把把盒子藏到身后，“……服务到位。”
　　江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热心——物理系服务——到位——”
　　“你闭嘴。”
　　“我没说啥啊，”江野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就说，物理系现在服务真到位。”
　　顾南星把琴弦盒子抱在胸口，快步往活动室走，耳根红得能滴血。身后传来江野压着嗓子跟祁乐咬耳朵的声音：“看见没，他裤兜里那张便利贴，藏得跟宝贝似的。”
　　晚上，物理系宿舍。
　　沈砚写完作业，合上笔记本，正要关电脑，手机亮了一下。他划开，是一封系统邮件——他前天申请的音乐社“舞台设备组”志愿岗位，通过了。
　　陆一鸣探头过来：“砚哥，你加入音乐社了？你一个五音不全的，加入音乐社？”
　　沈砚面无表情地合上手机：“设备组。搬音箱的。”
　　“你一个年级第一，去搬音箱？？”
　　“物理系，力气活对口。”
　　陆一鸣沉默三秒，忽然一拍大腿：“你是冲着那个唱歌的去的吧！迎新晚会那个，唱歌的！”
　　“你游戏死了。”
　　“砚哥你敷衍我的方式能不能换一换！”
　　沈砚没再理他。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下午器材室里，那个少年转身时的样子——耳朵红透了，却还是倔强地站住，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弯了弯嘴角，伸手从枕头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新建了一条：
　　“周三，器材室，借到弦。他拿了便利贴。”
　　“下周音乐社设备组第一次活动。他说那首歌还没写完。”
　　“……我等。”
　　窗外，九月的风吹过校园，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两个不同院系的宿舍楼里，两个少年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想着同一个人，嘴角挂着同样的弧度。
　　谁都没先开口。可风声很大，像在替他们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