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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课后辅导课 ...

  •   课后辅导课上,数学老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解题思路。簌簌落下的粉笔灰借着窗外的斜阳,顺着微风,轻轻落在了林之夏乌黑的发顶上,像落了一小片温柔的碎光。
      林之夏一只胳膊沉沉的搭在课桌边缘,有点肉乎乎的手支撑着一侧脸颊,困惑地看着老师的激情昂扬地讲着解题步骤,眨眼间,就被慢悠悠漂浮到她面前的碎光吸引住,眼珠子转了转,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随即慵懒的趴下,双眼呆滞的看着面前的题目。
      不出意外,针对陆沉的灾难即将开始。
      “这道题,用二次函数求顶点的公式可以获得答案,你来试一试”陆沉自觉的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笔尖点在例题的已知条件上,如果仔细看,他的指节生得极好看,修长匀称,透着温润如玉的白。
      林之夏盯着那个公式看了看,一秒...两秒...三秒...,这几秒的安静,使得林之夏心虚的看着陆沉那坚定的双眼,没有底气的又假装肯定的开口。
      “……把x等于负b比上2a塞进去?”
      陆沉握住的笔不可置信地晃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着她,那双一贯没什么情绪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近乎茫然的认真。
      “……负号呢。”
      “啊,什么负号?有负号吗?”林之夏一脸疑惑。
      “负b,前面有个负号,你把它吃了吗?”
      林之夏看着一脸认真的陆沉,竟然开起了玩笑,不禁笑出了声。
      “咦,你有点幽默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林之夏揶揄的话语,让陆沉突然羞红了脸,摆正了原本向林之夏略微倾斜的身体。
      林之夏看着又正经起来的陆沉,捂着嘴偷偷的笑了笑,拿起笔低着头,重新算了起来,笔尖在草稿之上划拉得沙沙作响,陆沉摆正的身体,随着眼神不自觉向她的笔迹看去而发生偏移。
      陆沉的身体渐渐靠近,近到林之夏感觉他洗得泛白却又整洁的校服上那点清淡的皂香若隐若现飘了过来。
      她写着写着,笔突然停住——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他脸上瞟,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确定自己答案是否正确。
      看着看着,少年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出了一小片阴影。
      傍晚的夕阳,染得通红,从他身后的窗户映射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林之夏看得不禁有些失神,原本匀速跳动的心脏好像加快了几分。
      “林之夏。”陆沉的突然出声,让林之夏慌张了片刻。
      “到”她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了刺耳的响声。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面无表情说道“这道题我还没开始讲解,你是不是有些想法”
      全班哄堂大笑。
      林之夏才发现黑板上白色粉笔刚写下两个大大的“已知”。
      她涨红了脸重新坐下,狠狠的瞪了陆沉一眼,原本的少女心事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气鼓鼓地把自己的作业挪到了一边,背对着陆沉,把自己圆鼓鼓的脑袋朝向着他,上面好似写了几个大字“我生气了!”
      他垂着眼睫,嘴角原本极浅的弧度此刻僵在了半空。那抹笑意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连带着整张脸都透出几分无处遁形的尴尬与心虚。
      陆沉俯身向她,微微低下头,那双总是透着高傲的眼神此刻满是坦然的歉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夏夏女侠,我的错,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要杀要剐,随你处置,好不好?”
      见林之夏还是不理他,陆沉顿时语气委屈了起来,神色逐渐落寞。
      “一直以来我都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愿意接近我、说要保护我的人,别不理我,我下次不会了”陆沉语气逐渐哽咽。
      林之夏背对着陆沉的身影微微晃动,面对着他,声音软了下来。
      “好了好了,我宰相肚子里能撑船,这次就原谅你了,为了表达你的歉意,以后我的作业你包了”
      陆沉紧张的身躯顿时松了下来,郑重的说“好”。
      教室墙壁上的时钟——咔哒咔哒地转动着,预示着今天校园时光即将结束,
      叮铃铃,原本寂静的教室,随着放学铃声的响起逐渐变得躁动,周边的同学勾肩搭背结伴回家,嬉嬉笑笑打闹声像是庆祝结束了一天的枯燥学业。
      对于陆沉,这是他每天都不愿意面对的时刻,比起在学校面对别人的欺辱和异样眼光,他更讨厌回到那个感受不到温暖的家里,如今又有了坐在他旁边的林之夏,让他对未来产生新的期待。
      此刻当铃声一响,意味着他又要回到另一个世界去。
      “喂,陆沉,我们家在同一个方向,一起走吧。”
      林之夏发出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恍惚的陆沉。
      陆沉愣愣的盯着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清淡的疏离感,背起书包“不了,外婆来接我了”。
      林之夏似乎没有发觉陆沉的不对劲,傻傻地“哦”了一声,随即抓起书包,向校外跑去,她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望向陆沉。朝他挥了挥手,“那明天见”。
      那声调高昂且愉悦,短暂的驱散了陆沉心中的阴霾。
      “林之夏,对不起,我撒谎了”陆沉撇了撇嘴,略显苦涩,下沉的眼角遮盖住他那麻木的神色。
      他把书包带攥紧在手里,脚步却没有加速,反而越走越慢。放缓的脚步像是抗拒着什么,他害怕会遇到先走一步的林之夏,怕她发现他的外婆并没有来接他,怕她知道他对她撒谎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撒谎。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他还是推开了那扇掉了漆的铁门。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外婆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播放的戏曲,音量开得很大,在这个安静的家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要盖住什么。
      陆沉蹲下换鞋的工夫,卧室方向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钝器砸在他的心口,敲得生疼。
      “回来了”母亲的房门被轻轻拉开,伴随着一声略显虚弱的轻唤。
      她穿着一袭素净的白色连衣裙,脸色苍白得不见血色,透着几分久病的憔悴。可即便在这副病容之下,那清丽的眉眼间,依然依稀能窥见她年轻时惊艳的轮廓。
      外婆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着两份餐——有一份是给母亲专门准备的餐食和药膳,寡淡的没有一丝油水,陆沉看着他的母亲就这么吃了好多年。
      “身体好一些了吗?肠胃有没有不舒服?”他的母亲轻声细语地问道。
      陆沉怔了几分,他已经好久都没听到母亲的关心,自他懂事起,他的母亲就病痛缠身,寡淡无味的饮食,千篇一律无趣的生活,走几步就喘的母亲性格逐渐大变,对他不再关爱,有时会变得冷漠,情绪激动起来对着他非打即骂,事后又心疼的流泪。
      曾经,他的母亲也是爱着他关心他的。
      “我好多了,已经不疼了”陆沉的眼眶里逐渐湿润,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强忍着泪意。
      “我说过多少遍,外面的垃圾不要吃,家里是少你吃喝了吗,生了病为此影响你的学业谁来负责,都这么大了一点也不懂事。”
      母亲厉声喝道,手中握紧的勺子沉沉的摔在碗里,发出的声响让陆沉放松的身躯瞬间变得冰冷。
      变了,又变了,每次当陆沉感受到一点点温暖的时候,他的母亲下一刻的举动又将他的内心深处拉扯得生疼。
      “好的,知道了,我不会影响学习的,下次不会了”陆沉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淡淡地说着。
      陆沉凝视着自己的母亲,可她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转身又进了卧室,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而那扇关上的门,和陆沉记忆里无数次重合,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沉看着眼前的半碗米饭,想起昨天的那碗翻滚的红油麻辣烫,明明没有辣椒,为何他的胃还会这么难受。
      放下碗筷,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想起了昨天林之夏满脸慌张充满担忧的眼神,抽搐的胃疼似乎好了一点。
      转眼间,又平静的过了几天,林之夏在陆沉无奈又戏剧化的教导之下,破天荒的成绩提高了,最开心的莫过于他们班主任,终于让她头疼的林之夏同学不再是班级垫底了。
      这天,班主任趁着第二堂课课间的机会,想和陆沉谈谈数学竞技比赛的事。
      在陆沉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往班主任办公室的路上,林辉突然从拐角那边冲了出来,狠狠的撞在了陆沉的肩膀上。
      一瞬间,班级里同学的作业本哗啦啦洒满了一地,铺满了半边走廊。
      “哎呀,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不小心撞到了你”林辉居高临下,眼神里充满了不屑,看着蹲下去捡本子的陆沉,任谁看都知道他是故意的。
      周边的同学看到这一场景,刷的一下全都散开,只留下在场的林辉和陆沉,远远的低声讨论着,知道林辉不好惹,谁都不敢为陆沉说一句公道话。
      林辉的白色球鞋故意碾过飘在自己脚旁的、不知道谁的作业本,恶劣的大声嘲讽。
      “长眼睛不知道干嘛的,我这么大的人,看到也不知道让一让,把你同班同学的作业都弄脏了呢。”
      陆沉没有抬头。
      他一本本捡起洒落在地上的作业,脊背弯折,动作很稳,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些话。
      他不想与林辉有过多的口舌之争,他不是不敢在被欺负的时候狠狠地反抗。
      陆沉知道,一旦动手,整件事情的定义就不一样了,严重的话,最终会传到自己的母亲那里,他不想给自己的母亲添麻烦,也更不想听到自己母亲的冷言冷语。
      他努力维持一个优秀且乖巧的孩子形象,或许这样,有时才能获得母亲那少得可怜的夸奖。
      从小到大,他明里暗里受过不少霸凌,刚开始他也会像饿狼一样反扑,可是看到自己母亲拖着瘦弱的身子不问缘由向别人道歉,看到母亲事后的责怪,外婆的尖酸刻薄,渐渐的,他开始忍,忍到自己变得麻木,甚至觉得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了。
      可是如今,他内心的愤怒开始翻涌,努力的一寸一寸地压回喉咙底下,压得胃部隐隐发紧,那个位置,像是那天麻辣烫刺激留下的旧账。
      “怎么,哑巴了?在林之夏面前你不是挺能说吗?”林辉见他不吭声,更来劲了,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不要以为林之夏护着你,你不要以为你就对她来说有多重要,我跟她认识十几年,她护住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陆沉捡本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瞳孔短暂地收缩了下。
      那一瞬间,他垂下的眼睫下,布满了冷意,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浮了起来,冰冷刺骨。
      “你说完了吗。”他的语气压抑得很轻,轻得像没有一丝情绪,
      林辉莫名被他的语气噎住了,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往陆沉肩上推——
      “林辉,你在干嘛!”
      一声炸雷似的大喊。林之夏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陆沉,往自己身后一拽,眼睛里的火快要冒了出来,死死的瞪着林辉。
      “林辉,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从小到大你就是这副嘴脸,和你认识真是令人作呕,几年前你因此挨了你爸几鞭子,看样子不记得了”林之夏怒不可遏向林辉一顿输出。
      这些年来,她瞧不上林辉,因为他仗着家里的关系就四处欺辱霸凌别人,曾经她有一次实在见不得林辉的所作所为,不小心闹到大院里的长辈人尽皆知,林辉因此挨了他爸几鞭子,而自己也被关了禁闭。
      从这以后,林辉和林之夏默契的不再互相招惹。
      如今却为了陆沉,打破了这所谓的和平条约。
      “林之夏你还敢提那件事,要不是你我至于挨打吗?之前你护住聂家那两个双胞胎我也就算了,如今陆沉与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是看武侠小说看多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女了是吧!”
      林辉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我和他什么关系与你无关。”林之夏梗着脖子,毫不退让,“你欺负人我就看不过去,更何况我上次说了,陆沉归我管,你想要欺负他,你也要看我同意不同意。”
      周遭寂静无声,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陆沉怔怔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挡在他身前并不算高大的背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十几年了,从来都是他一个在原地受着,从来都是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恶意咽下去。
      这是第一次,被人挡在了身后。
      事情的收尾极其平静。
      班主任闻讯赶来,林辉顺势想抢先告状,骤然一瞥,对上了林之夏那警告的眼神,他明白,这件事他知道自己并不在理,陆沉又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如果自己强行解释,老师也不一定站在自己身边,说不定自己父亲知晓,又免不了一顿打。
      林辉不服气的瘪了瘪嘴,大事化了的解释了一番,班主任沉沉的看向林辉,又看看陆沉,问着。
      “陆沉,是这样吗?”
      看着林之夏想要着急的开口,陆沉连忙的“嗯”了一声,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平静地把手上收拾好的作业递给老师,无声的看了林辉一眼。
      班主任看着沉默寡言的陆沉,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接连说着“如果在学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老师。”
      望着班主任远去的背影,乘着林之夏拉着陆沉转身的那一瞬间,林辉阴狠地盯着陆沉,低声说道。
      “我不会放过你的。”
      陆沉微眯双眼,好似看懂了他的口型,破天荒的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挑衅,张了张嘴巴回道。
      “我等着你。”
      因为他也有事情要向他问清楚。
      放学,林之夏看着在连廊另一端的陆沉,连忙追上来,替他拍掉了肩上的灰尘,嘟囔着“今天为何不和老师说林辉欺负你的经过,你这样默不作声,林辉还会再欺负你的。”
      看着林之夏的愤愤不平在他面前嘟囔着嘴,发泄着她的不满,陆沉眼神带着暖意的望着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着,忍住想向前抱住她的冲动。
      “夏夏,谢谢你,谢谢你无条件的站在我身后。”
      那天晚上,陆沉回到家里,意外的发现客厅空无一人,只留下那台昏黄的落地灯在晃动,晃得人眼睛生涩,卧室里隐隐传来剧烈的争吵声,熟悉且尖锐。
      走近一些,是自己的外婆和母亲在吵架。
      隔着门,断断续续的字眼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不要把他生下来.....你的身体要不是他会.....你联系周家......把他接走,把他接走......。”
      身世,他的身世,他不止一次听见他的母亲和外婆因为他而争吵。
      他始终不敢去主动向他的母亲询问,却隐隐约约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听不全,也懒得听全。
      陆沉熟练的退回自己的那间小屋,关上门,把外面所有的争吵都关在门外。
      当门关上的那一刻,这个昏暗的屋子恢复了一瞬的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屋子里没开灯。
      他靠着书桌无力的滑坐在地板上,蜷缩着身体,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紧紧的捆着,退守进这个最让他安心的姿势里。
      宛如蜗牛将柔软的自己妥帖地收拢进壳中,仿佛只要这样,外界的风雨便再也伤不到他分毫。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很亮,却离得他很远。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接连震动几下,抚平了陆沉不安的思绪。
      他拿出了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周遭的黑暗,映亮了他的半张脸。是林之夏的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外加一张数学卷子的图片。
      “陆大神,快点救救小女子我吧!”
      “我妈疯了,最近托你的福成绩有点小小的上涨,以为我脑子突然开窍,又给我加了试卷,快来救我。”
      “警告警告,速来救我。”
      “!!!!!!!”
      连续的好几个感叹号格外的显眼,后面还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陆沉盯着那个奇怪的笑脸,看了很久。白天挡在他身前的那个背影,那些话,一字一句在他脑海里回荡。
      一件一件地,落进了他被母亲门外的那些话反复碾压,几乎磨成粉末的心口里。
      黑暗里,少年低着头,肩膀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苍白的唇角,缓慢的,弯起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认命的站了起来,拉开桌前的板凳,打开了台灯,抛开所有思绪,匆忙算起了林之夏给他发的题目。
      后来他才发现,林之夏的这则消息是这个阴冷晚上里,唯一的一点温度。
      也是他后来无数次在绝境里,死死攥住、不肯松开的那束光。
      “你看,还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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