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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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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如坠深渊。
日光乍现的卧室里,传来一阵抽气声,断断续续,起死回生。
沈眠像根充满电的发条硬生生从木板床上弹了起来!
“呼~呼…”
鼻腔感受着霉味与潮湿的混合气息,他贪婪而满足,终于醒来了,这才是属于真实世界的味道。
沈眠弓着背,双手死抠着木板边缘,指关节过于用力导致泛白,大口大口抽着凉气,胸膛剧烈起伏,引发一阵咳嗽,
他擦了把汗,发现除了脸颊,身上的棉毛衫也已经浸透,布料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被屋里阴冷的穿堂风一吹,刺激得他浑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这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劲,他足足缓了有一分多钟,四肢的控制权才被重新找回。
脑子一旦开始正常运转,沈眠的第一反应就是先摸自己的脸,额头,温凉,带下一手虚汗,眉毛,还在,颗粒分明,鼻梁,山根高挺,没有熔化,脸颊,下巴,嘴唇,确定皮肉完好无损,没有残缺,没有开裂,更没有被烧成烂泥,他才如释重负地长须一口气“艹,可把我吓死了!”
随即又整个瘫软下来,像被抽了骨头,无力地向后仰倒。
但他很快又弹了起来,像被针扎一样警醒,不对劲!
后背刚挨到床板,一股酸麻的痛便从骨头缝里钻了出,感觉太逼真,绝不可能是心理作用,而且他胸口发闷,神经末梢很明确的告诉他刚才被灼烧的痛感,余威仍在,小腿肚更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实打实地向他展示,站桩四小时后该有的症状。
做个梦,居然会在现实里产生连锁反应?
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沈眠脸色阴沉,不得不承认,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淡了,开始只是个模糊的雏形,到了爆炸就能醒,可最近几次,那种四分五裂,烈焰焚烧的痛苦,已经逐渐投射到现实□□上,如果再这么下去,他悲催的想,自己可能还没被机关弄死,就先一步在怪梦里心梗暴毙。
起身,打量四周,天光泛白,晨曦微弱,透过木窗照进来,屋内的一切被勾勒出一层浅浅的轮廓。
安静,平和,简陋,是他实实在在的家没错,远没有梦境里那般惊悚。
这里原本是村委废弃的档案室,二十来个平方,墙皮受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石砖,屋里除了一张三斗桌,两把竹椅子,就只剩沈眠身下这张大床。
床上空空如也,别说席梦思,连层像样的铺盖都没有。
沈眠昨晚被冻得半死,虾米一样蜷缩着,全靠那件单薄的羽绒服硬扛。
他伸出手,在左侧的铺板上摸了把,冰凉,早已空无一人。
那件绿色的军大衣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像个豆腐块一样码在床头,床板上连点余温都没留,说明那家伙,起码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离开了。
叶春来。
刚从县刑警队调到甘泉镇派出所的“实习民警”,他的顶头上司兼同居室友。
沈眠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这家伙也太干净了。
但从表面上看,叶春来此人和名字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冷得像块花岗岩,万年不化的那种,从那天接到主任把他领来开,沈眠就没从他脸上见到过笑容,天不亮就起,叠被,出操,整理内务,自律,守纪,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偏偏,就这么个一身正气,眼神冷厉的小片警,在沈眠眼里,却处处透着邪性。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后半夜,自己冻得实在受不了,神志不清的时候,分明感受到了一阵温热靠近,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木板上,捉襟见肘,沈眠能清晰地听到叶春来沉稳的心跳声。
可为什么,只要自己一入梦,叶春来就会凭空消失?
为什么梦里那个疯女人,等待“老公”的时候,他心里第一反应联想到的却是叶春来?
再说了,他每天起这么早,真的只是去派出所点卯吗?
他在这个诡异的循环里,又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真不好说。
沈眠被自己满脑子的问号堵得胸口发闷,一声慵懒的猫叫突然打破了屋内的气氛,沈眠心头一动,立刻穿上衣服,下床去寻。
二楼直通到底,是一间半圆形的阳台,白瓷碗里盛着清水,旁边是不锈钢食盆。
一只通体漆黑,带着四只白袜套的胖猫,正跨坐在铁栏杆上,试图优雅地舔爪子,听到推窗的声音,微微转头,绿翡翠般的竖瞳扫了沈眠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这只叫起子的肥猫还在。
猫砂盆,猫爬架,全都好端端地摆在原位。
沈眠会心一笑,此刻甚至觉得,自己被炸得外焦里嫩都没关系,只要别霍霍他的猫就行。
顺手撸了两把起子的绒毛,沈眠低头往下看,院子里的青石板虽然有缺口,但大部分还算平整,只有墙根底下,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艾草,远没有梦境中那般夸张茂密。
黑漆大铁门敞着半扇,晨雾里,远处传来村民赶集下地的喧闹声,还有大娘在巷口吆喝卖豆浆的嗓音。
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沈眠却觉得幸福至极。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正常,正常得仿佛昨夜那番惊天动地,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噩梦而已。
可是...
沈眠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一道细微的擦痕,像是被碎石子划破的,此刻正在缓慢而决绝地外渗着血珠。
伤口的边缘,隐约泛着焦黑,明显是被火药灼烧后造成的。
他可以确定,那不是旧伤。
沈眠的瞳孔骤然缩紧,手指攥成了拳头,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梦境正在侵蚀现实。
或者说,这栋建来历不明的凶宅,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对住进来的活人张开了野心。
老皮头…
沈眠抬头,望向村子后方白眼袅袅的山脉,咬牙切齿“死老头,你到底找了个什么鬼地方?”
清晨的甘泉镇,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泥腥,被远处烧柴的青烟味中和后,渐渐掩盖。
沈眠站在穿衣镜前,好好审视一把自己的帅脸,不自觉翘起嘴角“真TM好看”就着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惹得他汗毛倒竖,但总算把大脑里残留的灼烧感压了下去。
掌心那道划痕在冷水浸泡下淡了颜色,边缘的焦黑格外扎眼,沈眠从挎包里摸出创可贴,慢条斯理地拆开,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违背常理的痕迹。
镜子里映出一张神采飞扬的脸。
皮肤是常年泡在书籍和地下室里的白皙,鼻梁挺拔,一双桃花眼生得恰到好处,眼尾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书卷气,一旦有了喜色,又透着几分眉目传情的机灵。
这副皮囊,让他在大学校园里,出尽风头,传闻说他是历史学院乃至整个文科楼的门面,他虽然表面一笑而过,但心里是绝对认可的,并且认为给出此等评价的诸位,眼光可谓一等一。
可现如今,他一只好好的凤凰搁浅在了偏僻的农村,在这鸟不拉屎的甘泉镇,美好容颜竟无一知音,同事总说他太扎眼,甚至带着一种单薄的病态。
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沈眠愤恨地从衣架上扯过夹克,套在洗得发白的T恤外面,胸前“为人民服务”徽章特地摆正。
南大历史系博士生,甘泉镇小上村驻村书记,沈眠,这是他最新的身份。
“二十四岁的驻村书记,组织上还真看得起我。”沈眠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自嘲地扯起嘴角。
在外人眼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倒霉蛋,无权无势,家里没背景,空有一肚子文史墨水,却难堪大用,虽然顶着名校学霸的光环,通过选调生考试进了体制,却因为不谙世事,不懂官场文化,刚出校门,就被一脚踹到了最偏远,条件最艰苦的小上村。
按照规定,基层服务期至少两年,这期间要是拿不出像样的业绩,或者考核不过关,回城恐怕遥遥无期。
组织部那位副科长找他谈话时,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沈啊,年轻人要耐得住寂寞,扎根基层,把论文写在大地上嘛!”
沈眠当时唯唯诺诺,连连点头称是,一副任劳任怨,谨小慎微的受气包样,心里却在冷笑“写在大地上?小看我了,老子不仅要写在大地上,还得把洛阳铲打进地下十八米!”
谁能想到呢,这位文质彬彬,戴上眼镜就能去大学讲先秦制度的青年学者,背地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土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