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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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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是个孤儿。
从他有记忆开始,生活就是围绕着那辆旧面包车转的,车厢里经久不散,弥漫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土腥,把他养大成人的是个怪人,江湖人称“老皮头”。
老皮头一辈子不务正业,喝酒打牌,闲散自在,但却从来没缺过爷俩的吃喝,长大一点沈眠才明白过来,他那是生财有道,只不过,见不得光罢了。
老皮头这半生都在泥里刨食,手上沾过的青银玉器不计其数,偏偏日子过得谨小慎微,并不富裕,因为所有的劳动成果,都等价交换在了典籍孤本和沈眠高昂的学费立。
那年沈眠八岁,老皮头带他摸进了一座汉代墓,小小年纪的他,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仅凭半块残缺的瓦当,就推断出了回廊的排水暗道,老皮头当时两眼放光,沈眠以为自己终于能继承衣钵,名正言顺跟着师父寻龙点穴了,谁知回了地面,老皮头结结实实给了他个毛栗子,疼得沈眠泪眼汪汪。
“学个屁的倒斗!”老皮头抽着劣质烟,没好气地骂“老子明天就送你上学去!”
沈眠委屈“师父,咱祖传的手艺,为啥我不能教我?”
老皮头吐出浓烟,浑浊的眼神里闪烁荒诞的光芒“你懂个屁!时代变了!现在讲究的是科技兴国,文化才是第二生产力!以前那些土把式,拿个罗盘满山转,跟瞎子摸象有什么区别?遇到个机关防盗,除了硬砸就是用人命填,上不了台面的玩意!”
随即他指着远处的图书馆,言之凿凿“现在的古墓,防盗体系比银行保险库还严,你不搞明白古汉语,铭文机关,地质岩层,不懂现代测绘物理,怎么弄?进去就是个送死的耗子!听师父的,去念书,考最好的大学,学正统的历史考古,等你学业有成,全天下的古墓档案随便你看,哪个地方有土堆,官方卫星图比你手里的破本子准一万倍!而且,最重要的是,你那是光明正大的,到时候谁都不怵!”
年幼的沈眠根本听不懂这套,用知识武装倒斗的高论,他只觉得,师父大概是从哪个宣传队那儿听来的二手词,忽悠自己。
他没想到老皮头说到做到,真金白银地供沈眠上学,甚至在他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死活逼着他报了南大历史系。
沈眠在这条被知识重塑的偏门上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本就天资极高,超绝记忆力在文史方面简直如虎添翼,加上从小被老皮头用各种残片磨出来的眼力,同年龄的大学生里如同降维打击,本硕博连读,年级第一,奖学金拿到手软,核心期刊发了一篇又一篇,二十四岁那年便以全优的成绩,拿下了博士学位。
院长当时是拍桌子要留他任教,并许诺三年内给他评副高职称的,但沈眠拒绝了。
因为老皮头在夫子庙的茶馆里,拍给他一张泛黄的民国测绘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一个地名,甘泉镇,小上村。
“小子,师父半截身子入土了,这是师父这辈子最后一个扣子。”老皮头当时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白龙砚下面,压着个大家伙,按山势地脉和清代县志记载,至少是个亲王规格的重穴,但这墓邪性得很,前前后后几批踩盘子,身手个顶个的一流,可进去就没出来过,传说这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盘丝洞。”
沈眠年轻气盛,当即用标准的学术腔调反驳“甘泉镇地处冲积平原边缘,地质构造多为溶洞暗河,历史上并未有任何亲王陵寝的记录,严格意义上来说,您这叫无稽之谈。”
“放你娘的狗屁!”老皮头暴躁地敲桌子“就因为正史没记,才她娘的是个绝户冢!新皇帝登基为他平反,风光大葬却不立正碑,那是把天大的秘密封在里头了!官方考古队只知道盯着中原大墓,谁会注意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
“你要我怎么做?”
“考进去。”老皮头吐了口烟圈“甘泉镇今年招选调生,你去报驻村干部,穿上那身皮,你在山里转悠那是走访巡查,丈量入地,师出有名,谁敢怀疑你?大白天踩盘子你前头走,老子在后头策应,咱爷俩把这个千古谜底给揭了,师父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于是,南大历史系最年轻的博士,摇身一变,成了甘泉镇小上村的驻村第一书记。
...
沈眠拉开房门,晨风清冷,扑面而来,让他原本有些混沌的思绪瞬间归位。
起子轻巧地从阳台栏杆上跳了下来,迈着猫步挪到沈眠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裤腿,顺势躺倒,露出肚皮。
沈眠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冻干,倒进猫碗里,顺手在猫头上擦了擦“算你小子懂事,昨晚要是真像梦里那样被炸飞了,还得劳烦你爹我去阎王殿把你捞回来。”
黑猫一边大口进补,一边抬起金绿色的瞳孔,鄙夷地撇了沈眠一眼,仿佛在嘲笑人类的自大。
沈眠站起身,视线远眺。
小上村三面环山,后头的白龙山像是一条盘踞的巨蟒,山势陡峭,林木茂密,白龙砚,就是巨蟒七寸处凹下去的那处深谷,老皮头一口断定,有蹊跷。
这几天,他名义上是下乡摸排危房,实际早把白龙砚周围的环境摸了个七七八八,老皮头没说错,那里的确是个绝佳的风水大穴,九龙聚首,藏风聚气,可越是勘测,沈眠心里的疑问就越多。
太反常了。
地脉深处不仅有古墓的阴煞,隐约间,还透着一种现代工业化合物的气息。地质断层的数据完全紊乱,仿佛在几十年前,有人曾经野蛮而暴力地,把地底的龙脉生生炸断过。
这哪里是一座安宁的亲王陵?分明是被现代火药撕裂的伤口原型!
“沈书记,起这么早啊!”
院门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大嗓门,打断了沈眠的沉思,他瞬间收敛,脊背微微佝偻了,脸上熟练地调换出腼腆温和的书呆子神色。
推门进来的是村委会的妇女主任王大姐,手上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菜包子。
“王主任,您也这么早!”沈眠客客气气地迎上去,双手接下篮子“不是跟您说了嘛,我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不用麻烦您天天送。”
“那哪成啊!你可是省里派来的大博士,金疙瘩!”王大姐笑得一脸褶子“你瞅瞅这身板,瘦得跟麻秆似的,咱们小上村条件苦,可不能把大干部给饿坏了!对了,小叶同志呢?又一大早出操去啦?”
听到“小叶同志”四个字,沈眠脸上的笑容地僵了半秒,随即恢复正常“嗯,叶警官起得早,估计已经在为人民服务了。”
“哎哟,小叶那孩子也是个劳碌命,天天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他钱似的。”王大姐咂咂嘴,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沈书记啊,你跟姐交个底,这栋小楼...夜里没啥动静吧?”
沈眠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动静?除了风刮得窗户哐哐响,没啥特别的啊。王姐,您指的是?”
“没动静就好,没动静就好!”王大姐拍了拍胸口,眼神闪烁,干笑了两声“害,都是村里那些老娘们嚼舌根,说这栋楼早年间吊死过人,不干净,我就说嘛,沈书记可是名牌大学的秀才,身上有文曲星的浩然正气,小叶又是吃公家饭,带枪的!两尊大佛镇在这儿,什么妖魔鬼怪敢露头啊?”
沈眠笑得人畜无害“子不语怪力乱神,王主任,咱们要相信科学。”
“对对对,相信科学,相信科学!”王姐连连点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二楼阳台瞄了两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扯开话题“对了沈书记,上午十点,隔壁老陈家,要来村委交宅基地审批表,要把老屋翻修成三层,书记交代了,让你给把把关,看看图纸合不合规矩。”
隔壁老陈家。
三层小洋楼。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沈眠的耳膜上狠狠炸开。
他只觉得创可贴底下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一股火药的焦糊味再次钻进了鼻腔。
梦境里,那座拔地而起,阴气森森的洋房,矮胖房主尖细的嗓音,还有那些不知疲倦,机械运土的泥瓦匠…
原来,现实的齿轮,已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咬合到了这一步。
“好。”沈眠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晨光下反射出白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暗潮。
他听见自己用极其平稳的声音回答道“王主任您放心,规划审批是大事,图纸我一定会仔仔细细地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