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你看我像人 ...
-
是夜。
天空黑得像是打翻的墨,浓得化不开。
城外80公里处的甘泉镇小上村,无名乡道上,万籁俱静,连排水沟里日夜叫唤的秋虫都像被集体掐了电,悄无声息。
起大雾了。
连带着一股返潮的腐味,和着泥土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一股脑地往人鼻腔里钻。
沈眠就这么直挺挺地,戳在马路牙子上,他浑身发抖,寒气像从脚底升起来,想回家添衣,但他动弹不得,任凭他如何在脑子里发号施令,连根汗毛都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光脚踩在泥地里的动静。
沈眠费力抬起眼皮,借着天边微弱的月光,隐约瞧见个黑影,正从几十米开外的雾气深处,跌跌撞撞地迎面而来。
那是个女孩。
或者说,是个在狼狈与惊恐中挣扎的年轻女人,她身上那件辨不出颜色的粗布对襟,不知为何,被扯得七零八落,布条挂在干瘦的肩膀上,随风摇曳,像披着彩带,下身竟只剩一条灰仆仆的短裤蔽体,两条长腿就这么光溜溜的裸露在外,上头布满淤青血迹,不知从哪儿沾染的泥浆裹着草屑,一路延伸到大腿根。
深更半夜,荒郊野岭,光腚狂奔。
正常人这时候高低得吓出一身白毛汗,但沈眠的脑子却像被人灌了碗浆糊,非但不觉得怕,反而打从心底心底泛起一股酸涩,他觉得委屈,委屈得要命。
沈眠甚至没来得及细看对方的长相,只觉得眼角发酸,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顶着他的声带,下意识地便脱口“你怎么回事?怎么才来?叫我等这么久!”
话一出口,沈眠先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如此娇嗔的嗓音,是他这样的钢铁直男能发出来的动静?
没等他从这股恶寒里缓过神,女孩已经满身酸味地冲到跟前,离得近了,沈眠才稍稍看清,她根本不是他潜意识里等的那个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角还吊着两道风干的血泪,这张脸彻头彻尾的陌生。
女孩无视沈眠,她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神经质般碎碎念“阿伟,阿伟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走了吗?阿伟你带我走啊!”
悲愤的呢喃擦着沈眠的耳廓,女孩整个人像根离弦的箭,目标精准,毫不犹豫,狠狠扎进了沈眠的身后。
他被那阵阴风扫过,脖子僵直,好不容易将脑袋扭过去半寸,猝不及防,在眼皮子底下,围观了一场荒诞的近距离缠斗。
沈眠的身后站着两个男人。
或者说是两个面容模糊的黑影,女孩死死抱住其中一个的腰,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挂了上去,那两个男人似乎有深仇大恨,隔着女孩近乎赤裸的身体,开始互相攻击。
但这场架,打得着实在匪夷所思。
中间夹着一个死活不松手的障碍物,两边的动作显得相当敷衍,甚至带着一种老式录像机的卡顿感,左边的抡圆胳膊砸过去,拳头在半空划出软绵绵的弧线,擦着女孩乱蓬蓬的头发落了空,右边抬腿去踹,脚尖刚碰到对方的裤腿,就收了回去,连个响都没带出来。
没有怒吼,没有惨叫,只有女孩口中反复念叨的“阿伟”,沈眠感受着拳风擦过雾气的变化,只觉得一阵潮湿。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在隔岸观火,看一场皮影戏。
沈眠眼皮打架,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把脑袋转了回去。
左前方,那栋扎眼的建筑居然连夜施工,真能折腾,深更半夜,整个村子都在睡眠,唯独那户人家灯火通明,几盏钨丝灯吊在刚浇好的水泥梁上,把半边天照得惨黄,进进出出的泥瓦工,赶着手推车,胶皮轮子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建筑垃圾堆得像座小山,面无表情的工人此刻完全蚂蚁附身,机械搬运,麻木重复。
脚手架旁边站着两个男人,负手而立,看身形和气派,想必正是房主,沈眠这人记性向来跳跃,古董器皿的铭文和地宫墓道里的图纸,他看一遍就八九不离十,可普通的人脸在他脑子里留不过三天,就像现在,他只觉得这俩人看上去有些眼熟,叫什么名,是死活也对不上号。
直到其中的胖子男人清了清嗓子,要喝道“大伙手脚都麻利点!最后一天了,必须把底下的活儿全封死!完工立马结算工钱!”
得,听这动静,沈眠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消散,这帮见不得光的耗子,绝对没按好心,正经人谁会大半夜动工?还得天亮前收尾?
对外宣称是房主用来安度晚年的“养老屋”,沈眠在心底冷笑一声,深更半夜往地下灌水泥,运炸药的养老屋?
糊弄鬼呢,阎王爷住进去都嫌煞气重。
他正想继续讽刺几句,可小路尽头传来响动,像硬胶底鞋踩在碎石子上的摩擦声,又像是重物在泥地上拖拽的结果。
每当这声音响起,沈眠那颗沉睡的心脏总会不由自主地漏跳半拍。
难道是他等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可毫无例外,每回都是失望。
有时候,窜出来的是一辆报废皮卡,有时候,是一群泛着绿光的野狗野猫,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刨出来的腐肉,呜呜的低吼,趁着浓重的夜色放肆狂欢。
等了又等,路边的枯草在夜露中垂下了头,却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
沈眠叹了口气,把视线拉了回来,落在了身侧那扇雕花大铁门上。
门里面,正是他的“家”,灰白相间,颇具年代感的二层小楼,带个两百来平的大院子。
可此时此刻,他记忆中原本收拾妥当,铺着青石板的小院,却完全变了模样,一人多高的野草从地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风一吹,如一群野人在飘摇。
院子荒败萧条,让沈眠的呼吸越发不畅,他仰起脖子,目光投向二楼小阳台。
现实里,哪儿该有两个猫窝,是他养的那只叫“起子”的肥猫,晒太阳,看风景的专属地带,可眼下,阳台上空空如也,连半根猫毛都找不到。
沈眠心里咯噔,荒凉感油然而生,既然猫没了,那它的麻绳柱,猫砂盆,还有那套印花的饭盆水碗,应该也都不见了吧?
取而代之的会是什么?
不用想也知道。
顺着敞开的木窗往里看,黑黢黢的阴影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发霉的破烂玩意儿,左不过是褪了色的粗布棉袄,打着补丁的旧被褥,缺胳膊少腿的红木大立柜,甚至还有翻倒在地的铜烛台...
而在这些破烂的最底层,整齐码放着的,是几捆用油布裹紧,麻绳扎成十字结的,带着□□的,土制炸药包。
这些东西货真价实的存在着,可又的的确确不应该在那里,他,沈眠,货真价实的90年代末生人,正儿八经的南大博士生,红旗下长大的唯物主义新青年,家里绝对不会有老古董。
但他又无比确信,眼前这一切的真实度,是百分百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己租了三年的这栋小洋楼,在这些诡异的夜里,已经完完全全不属于他了。
或许是这栋房子的上一任主人,或许是一些无根漂泊的冤魂,又回来了。
等下,为什么要用“又”?
沈眠在心底自嘲,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深更半夜以这种半梦游的诡异姿态,身临其境地“体验”这栋宅子的前世今生了。
具体经历了多少次?
沈眠真数不清,他这人打小记性就怪,古董典籍过目不忘,生活琐事转头就扔,想他这样一个重度健忘症,都能对眼前的场景如数家珍,那只有一个解释,这场莫名其妙的烂戏,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已经演了上百遍。
熟练得让人心疼。
就比如现在,沈眠连眼皮都不用眨,光凭空气里那股柴油味,和大地轻微的震颤,就知道,隔壁那户农家院里,正在发动拖拉机。
“突突突,突突突...”
刺耳的柴油机轰鸣骤然穿过,黑色尾气顺着院墙上方喷涌,紧接着,邻居家那扇大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正常来说,这辆拖拉机会从村口绕一圈,拖上新鲜蔬菜,在晨光里送去农趣园。
而在拖拉机后头跟着的,必定是他们家那个小儿子。
鼻涕淌进嘴里,永远口齿不清,叫什么名字来着?沈眠没印象了,也许刚驻村的时候在花名册上见过,也许走访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但他记性差,索性就叫他“傻小子”。
听着挺不尊重人是吧?可沈眠发誓,自己真不是故意歧视弱势群体,实在是这位小哥的脑回路过于写意。
就比如现在,拖拉机喷着黑烟驶入主路,穿着开裆棉裤,手里攥着半截玉米棒的傻小子,正从门槛上一摇三晃的迈出来。
沈眠不受控制地咧开嘴,努力调动面部肌肉,冲傻小子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本正吸溜着大鼻涕的男孩,冷不丁抬起头,和路边僵尸一般的沈眠对上眼,愣在了原地。
沈眠的眼珠子在惨白的月光下咕噜转动,挂着自认为温和的笑容,缓缓开口,幽幽飘出一句“老乡,你看我,像人吗?”
“妈呀!!!”
小傻子撕心裂肺的呼嚎划长空。
玉米棒子砸在露面,孩子的眼珠子瞪得老大,他连滚带爬地掉头就往院子里冲,手脚并用,动作敏捷,完全看不出有智力残障。
正常孩子谁像他这样不经逗啊!
沈眠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但转念一想,他自己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雾里头一个鬼气森森的男人,就算只是说句“早上好啊吃饭了吗?”胆小点的也得吓得尿裤子,偏偏沈眠这张嘴比脑子快,不怪小傻子屁滚尿流回家躲起来。
大铁门火速闭合,紧接着一道两道,是迫不及待上锁的声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防核弹打击也不过如此。
看着严丝合缝的铁门,沈眠那点恶劣的笑意挂不住,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沈眠觉得两条腿像石膏一样硬,但他还没回来。
再不回来,一切就真的来不及了。
沈眠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撞击着干瘪的肋骨,他想起来了,他等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老公”。
换做平时,两个大男人以“老公老婆”相称,是有伤风化没错,可天地良心,沈眠比谁都冤枉!
此“老公”,非彼“老公”。
准确来说,沈眠的躯壳,正被这栋小楼的前任女主人强行征用着,换句话说,他现在是在替那个苦命的女人,守在这条路的尽头,等着她那个一去不复返的负心汉。
说到这位女主人,沈眠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狂跳,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肌肉记忆战胜了一切,不需要看表,他的牙齿上下哆嗦,绝望地开始倒数:
“三。”
火药味突然浓郁,夜风带着硫磺气息。
“二。”
马路下的地壳开始呻吟。
“一。”
二层小楼轰然炸开,没有缓冲,没有预兆。
火光在瞬间撕裂了黑夜,天地亮如白昼,随即便是地动山摇!
冲击波化作气浪,如一把斧头朝着沈眠迎面而来,脚下看似坚固的路面当即开裂,碎石子像烟雾一样,掀飞数米之高,噼里啪啦地打在他僵硬的腿上。
如果隔壁傻儿子还没进屋,此刻一定会扯着公鸭嗓,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可是傻子不在,他锁上了大门,飞沙走石沾不到他半片衣角。
在这场跨越时空的灾难里,唯一固定的主演,默默承受伤害的倒霉蛋,从始至终只有沈眠一人。
他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家伙给他设定的机制,反正每次入梦,他的“出厂设置”雷打不动,必定是杵在爆炸中心的马路边。
方位绝佳,毫无遮挡,最大受力面,均匀无死角。
滚滚烈焰与高温热浪扑面而来,像只吞天兽,严丝合缝地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艹!真TM烫!”
虽然他潜意识里知道,这只是一场噩梦,他也确定,梦醒之后,现实里的自己并不会真的缺胳膊少腿,但他这辈子没别的爱好,除了倒斗摸金辨古物,最宝贝的就是自己那张卖相极佳的面皮,如今被这该死的大爆炸按在地上摩擦,硬生生感受皮开肉绽的痛苦,这让爱惜容颜的他怎么能忍?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
沈眠在火海中嘶吼,热浪灌入咽喉,依旧阻止不了他的吐槽“姓叶的到底死哪儿去了?起码要一人一次才公平吧?”
然而,在烈火中痛不欲生的沈眠并不知道,被他在心底千刀万剐的那个“人渣”,此刻也并没有快乐到哪儿去。
身处同一片屋檐下,床板的另一侧,等待着另一个人的,是一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暴行。
在这光怪陆离,同生共死的梦境里,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被生吞活剥是家常便饭,被架反复炙烤也属平常而已,甚至连方圆几里内路过的野狗,都要被这场跨越时空的怨念剥掉一层皮。
谁让他们命不好?
天底下那么多安生地方不去,偏偏一头扎进了这座“鬼镇”,租了这么一栋早已写好死局的凶宅。
沈眠挣扎与剧痛中艰难保留着意识不被冲散。
再忍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按照之前的经验,等他的皮肉烧成灰,骨头架熔成水的时候,差不多也该到尽头了。
也就是说…
天,马上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