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茶与初雪》白疏辞

19、第一场雪 十二月第一

　　十二月第一周，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落在操场的草坪上，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尖。教室里的暖气终于来了，烘得人昏昏欲睡。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一百八十七天。黑板旁边贴着新的月考成绩单，沈栀的名字稳定在年级第八。陆砚的名字不在上面了，他已经保送，不用再参加排名。

　　但他每天都来。

　　早上七点二十到教室，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午看新闻学的书，下午做数学卷子，晚自习帮沈栀讲题。他的桌上多了一摞书，全是人大新闻系的教材，《新闻学概论》《传播学教程》《中国新闻传播史》。沈栀有一次翻开其中一本，看见页边写满了批注，红笔蓝笔黑笔，密密麻麻。

　　“你看这些干嘛？”她问。

　　“随便翻翻。”陆砚把书从她手里拿回去，合上，放回桌洞里。动作很快，像是怕她多看一眼。

　　那本《新闻学概论》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书签。沈栀是周五放学后发现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物理老师把陆砚叫去帮忙整理竞赛资料。他走得很急，桌上摊着那本书，没来得及合上。沈栀做完值日回来收拾书包，经过他座位时停了一下。书页在风中翻动，露出书签的一角。

　　她本来只是想把书合上。但书签上的字让她停住了。

　　书签是普通的空白卡片，边角有点毛。上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黑色水笔，字迹清瘦有力。沈栀凑近看。

　　“人大新闻系，2027年录取分数线：654分。”

　　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更小的字。

　　“沈栀，你可以。”

　　她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笔尖的力度透到了卡片背面。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也有字，铅笔写的，更淡。

　　“今年分数线上涨了三分。明年可能会更高。她得再努力一点。”

　　沈栀攥着那张书签，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色暗下来，路灯亮着，照着操场上那片薄薄的白色。她低下头，把书签翻回正面，看着那行红字。她上次期中考试的总分是六百七十三。离六百五十四还差十九分。但那是期中，不是高考。高考的难度更大，分数线也不一样。

　　他替她算了。连分数线涨幅都查了。

　　沈栀把书签夹回原处，合上书，放回他的桌洞里。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脚步很慢。走廊里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高三的学生还在教室里自习。她经过物理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陆砚正背对着门，站在桌子旁边整理一摞卷子。他的背影很安静，肩膀微微弓着，像在专注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栀没有叫他。她继续走，下了楼。

　　校门口的雪已经化了一半，地上湿漉漉的。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车，手指冻得发僵。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砚的消息。

　　“你走了？”

　　“嗯。你还在整理？”

　　“快了。今天没讲数学，明天补。”

　　“好。”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起了一层雾，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颗星星。很小的，五角形，歪歪扭扭的。跟实验室窗户上那两颗一模一样。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看见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陆砚。

　　“你桌洞里的茶我喝了。今天换的是茉莉花，不是茉莉花茶？”

　　沈栀愣了一下。今天早上她放的那瓶确实是茉莉花茶，同一个牌子。除非他喝的是昨天那瓶。她想了想，回了一条。

　　“没换牌子。你味觉出问题了。”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会儿。

　　“可能是。今天舌头冻麻了。”

　　沈栀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她把手机按在胸口，靠着车窗。窗外的北京在雪后显得很干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行人都裹着厚衣服，缩着脖子走路。她闭上眼睛，想起那张书签上的字，想起他查分数线、算涨幅、批注教材的样子。她想起他说“你还在高三”时的表情，想起他在四号线地图上画的红圈，想起他在她生日那天送来的那个小蛋糕。

　　她想到高考之后。想到那顿两家一起吃的饭。想到四号线，六站路，和通州那一年的距离。她想到所有这些还没发生的事，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有点发胀。

　　回到家，她翻开手账。十二月第一周。她画了一张书签，正面是分数线，反面是那行红字。书签旁边画了一双冻红的手，捧着那瓶茉莉花茶。茶瓶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旁边写了一行字：

　　“他查了分数线。六百五十四。他写了‘你可以’。”

　　“他算过涨幅。知道明年可能更高。”

　　“他把这些都夹在书里，放在桌洞里。等我自己发现。”

　　“陆砚，你这个人，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自己发现。”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那个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七瓶茉莉花茶的空瓶。她拿起最新的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是茶，是白开水。她忽然想起他今天说的那句“舌头冻麻了”。他大概是骑车来的，雪天风大，一路骑到学校，手和脸都冻僵了。怪不得尝不出味道。

　　她把空瓶放回去，关上抽屉。手机又震了。

　　“明天降温。多穿点。”

　　“你也是。骑车戴手套。”

　　“嗯。”

　　隔了几秒，又一条。

　　“你上次给我那副手套，我还在戴。”

　　沈栀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压不下去。她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关了灯，躺进被窝。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闭上眼，想着明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洞里会有一瓶温的茉莉花茶。他也会在，坐在旁边，看新闻学的书，偶尔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八十六天。但她觉得，她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