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茶与初雪》白疏辞

20、医院走廊 十二月最后

　　十二月最后一周，期末考试还有三天。

　　那天晚自习，沈栀正在做数学卷子。教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嗡嗡地响，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草稿纸上演算。陆砚坐在她旁边，看那本翻了快一个月的《新闻学概论》，偶尔在页边写批注。

　　沈栀的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

　　她本来没想理。高三晚自习，手机基本都是静音塞在书包最底层的。但手机震了两次，三次。她趁值班老师低头看手机的间隙，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她妈。三条未接来电，一条语音消息。

　　她心里咯噔一下，把手机塞回桌洞，过了两分钟又掏出来。语音消息转文字了，她低头看那行字，手开始发凉。

　　“栀栀，你爸晚自习监考的时候胃疼，送到医院了。你别急，妈在医院陪着。你好好上自习，明天再说。”

　　沈栀盯着那行字，大脑空白了两秒。她爸沈怀远胃一直不好，这几年偶尔犯，但从来没有严重到送医院。她攥着手机，手指发白。前排有人在翻卷子，后排有人在打哈欠。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她觉得耳边嗡嗡的，什么声音都模糊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值班老师抬头看她，她说了句“老师我去下厕所”，不等回应就往外走。脚步很快，走到门口差点撞上门框。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她掏出手机拨她妈的电话。

　　占线。

　　再拨。

　　还是占线。

　　她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冰冷的墙壁，手在发抖。脑子里全是她爸的样子。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坐在餐桌前看报纸，叮嘱她“多穿点，今天降温”。她嗯了一声就走了，连句“爸我走了”都没说。

　　她正准备再拨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近。她转过头。陆砚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她的外套。他只穿了件深灰色毛衣，走廊里很冷，他的肩膀微微缩着。他走过来，把外套递给她。

　　“穿上。”

　　沈栀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爸在哪个医院？”他问。

　　“我……我妈没说。我再打——”

　　“别打了。你手机给我。”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陆砚接过，翻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她妈的号码。然后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阿姨您好。我是陆砚，沈栀的同桌。她爸在哪个医院？我送她过去。”

　　沈栀站在旁边，看着他。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在解一道物理题。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报了自己手机号，然后挂了。

　　“协和。急诊楼。你妈说在二楼走廊。”

　　沈栀点头。她想迈步，但腿有点软。陆砚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跟上。”

　　她跟着他跑下楼梯，出了教学楼。十二月的北京，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刚化完，地上湿冷，路灯照着两个人急促的影子。沈栀跑到校门口，正准备往地铁站方向拐，陆砚拉住了她的胳膊。

　　“这边。我骑车来的。”

　　他把死飞从车棚里推出来。沈栀坐上后座，手还没伸进口袋，陆砚已经蹬了出去。他的后背绷得很紧，风把他的毛衣吹得贴在后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骑得很快，比平时快很多，遇到红灯也只是放慢速度，左右看一眼就拐过去。

　　沈栀靠在他后背上，手攥着车座下面的扶手。她想起上一次坐在他后座，是暑假补习班下课，他骑四十分钟送她回家。那时候她把手插在他口袋里，一路暖暖的。现在她只觉得冷，手冷，脸冷，心里也冷。

　　但陆砚的后背是热的。隔着一层毛衣，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出来的温度，稳定而持续。

　　到了协和急诊楼，陆砚把车停在门口。沈栀跳下来就往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砚推着车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跟上来。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

　　“你——不用等。你先回去——”

　　“去吧。”他打断她，声音很平，“有事发消息。”

　　沈栀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急诊楼。二楼走廊里，周韵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看见她来，周韵站起来，伸手抱住她。

　　“没事。急性胃炎，已经输上液了。你爸在里面睡着呢。”

　　沈栀的眼泪这才掉下来。她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周韵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擦了擦脸。周韵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怎么来的？地铁？”

　　“同学送我来的。”

　　“哪个同学？”

　　“陆砚。”

　　周韵愣了一下，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透过急诊楼的玻璃门，她看见门口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自行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深灰色毛衣，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十二月的风吹得他头发乱飞，路灯照着他清瘦的侧影。

　　周韵看了几秒，收回了目光。

　　“他还在外面？”

　　“嗯。他说在外面等。”

　　周韵又看了一眼门口。陆砚站在路灯下面，没看手机，没来回踱步，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扎了根的树。

　　“让他回去吧。太冷了。”

　　“我跟他说。”

　　沈栀掏出手机，给陆砚发消息。“我爸没事了。你回去吧。太冷了。”对方秒回。“嗯。”但她又往玻璃门看了一眼。那个影子还在。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真回去了吗？”这次回得慢了一点。“路口。等绿灯。”沈栀盯着那几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周韵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爸今晚留院观察。明天早上没什么事就能回家。你先跟他回去，明天还要上课。”

　　“我陪你。”

　　“不用。你爸醒了看见你在这儿反而着急。回去睡觉，明天考完试再来看他。”

　　沈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下楼走出急诊楼，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陆砚站在台阶下面，还是刚才那个位置。他没走。说“路口等绿灯”是骗她的。

　　她走过去。陆砚看了她一眼，没问她爸的情况，没问医生怎么说。他只是把车调了个头，单脚撑地。

　　“上车。”

　　沈栀坐上去。手伸进他毛衣两侧的口袋里。他的口袋不暖和，跟上次一样。但她的手伸进去之后，他用胳膊把她的手夹紧了一点。

　　“走吧。”

　　他蹬出去。夜里的北京很安静，路上车少，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沈栀靠在他后背上，脸贴着他的毛衣。他的后背热而平稳，呼吸透过衣料传过来，一深一浅。她忽然觉得很累，眼睛酸得睁不开。

　　到沈栀家楼下的时候，她从后座跳下来。陆砚停在路灯下，看着她。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楚。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明天考试。”

　　“嗯。”

　　“别想太多。你爸没事了。”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沈栀愣了一下，接过来，才发现自己脸上又湿了。她刚才一路上没意识到。她低头擦脸，纸巾有点粗糙，叠得方方正正，是他一贯的折法。

　　陆砚看着她擦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指尖刚触到皮肤就收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确认。

　　“上去吧。明天见。”

　　沈栀攥着那张纸巾，站在单元门口看他。他跨上死飞，蹬出去，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上了楼，轻手轻脚地开门。她爸不在家，客厅空着，餐桌上还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报纸。她站在餐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掏出手机，给陆砚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到了。”

　　“谢谢。”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会儿。

　　最后回了一个字。

　　“嗯。”

　　第二天早上，沈栀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东西。一本笔记本，深灰色封面，边缘磨得有点起毛。她认出来，是陆砚的物理笔记本。封面角落贴着她写的那张便利贴，“买多了”三个字还在，边缘卷了起来。她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别分心。你爸没事。考试加油。”

　　她把纸条拿起来，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被塞得鼓鼓的，她翻过去，发现后面夹着一沓纸——三年所有的错题，按题型分类。力学、电磁学、热学、光学、近代物理，每类下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黑色是常规解法，蓝色是简便方法，红色是易错点。每一道题旁边都写了批注，字迹清瘦有力，密密麻麻，比参考答案还细。

　　沈栀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最后她翻到最前面，在扉页上看见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很淡，像是写完之后又后悔了，想擦掉但没擦干净。

　　“别怕。我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前排有人在背单词，后排有人在翻卷子。宋嘉禾从前门进来，冲她挥手：“栀栀，早！”她应了一声，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桌洞最里面。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陆砚发了一条消息。

　　“笔记本看到了。”

　　“嗯。”

　　“最后一页那行字，我会记着。”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

　　“考试加油。”

　　沈栀深吸一口气，翻开数学卷子。窗外的天很蓝，十二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尖上。她低头开始做题。桌洞里的笔记本安安静静地待着，封面那张便利贴上的字，和三年前第一次看到他桌洞里那瓶茉莉花茶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