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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名片 晚饭之后, ...

  •   回到香樟里,周成德已经候在玄关。见李亦东回来,他接过较轻的一只纸袋:“食材已经送到了。进口行只剩一只合适的蜜瓜,正在城东保税冷库。那边要随固定温控车入城,送达时间在六点一刻到六点半之间。”

      “劳烦周叔留意一下。”

      食材已经按樊深的口味送到厨房。

      菌菇、鲜虾、鲍鱼、火腿和一条处理干净的鱼,旁边还放着炖汤需要的整鸡。时间只剩两个小时,佛跳墙来不及,他改做清汤鲍鱼和菌菇鸡汤,又把鱼分成两半,一半清蒸,一半留作明天给念念做酸汤。

      平日用的灰围裙还晾在露台。

      李亦东从挂钩最里面翻出另一条。粉色,白色蕾丝滚边,是新婚时樊苏恶作剧买回来的。

      那时樊苏把围裙举到他胸前,笑得停不下来,非说东哥穿上肯定好看。李亦东黑着脸不肯,最后仍被他从背后圈住腰,强行系好了带子。樊苏笑够了,又不让他脱,黏在厨房里抱了半天。

      后来围裙被压在最里面,两年只穿过几次。

      李亦东看了一会儿,还是套到身上。

      围裙的尺寸小了些,肩带在他转身时绷出清楚的斜线,腰后的系带也只够打一个短结。粉色布料怎么看都不该属于这样一副身体,他本人却没有察觉出什么,只一手托起盛满汤料的铸铁锅,另一只手腾出来调小火。

      六点一刻刚过,正到了进口行给出的送货时段。李亦东原本打算等鱼出锅便摘下围裙,离樊深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门铃却先响了。

      他以为是夕张蜜瓜到了,便只关小火,擦着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樊深。

      他没有带孙哲,手里只拿着一只薄文件袋。门打开时,目光先落到李亦东脸上,随后顺着粉色肩带停到围裙前襟。

      两个人在门口静了半秒。

      “灰色那条没干。”李亦东低头看了一眼,“您先进来。我去换。”

      “不必。”樊深说。

      李亦东抬眼。

      樊深已经收回视线:“先处理灶上的东西。”

      语气公事公办,像只是判断换衣服不值得耽误时间。李亦东侧身让路,转身回厨房。粉色围裙的短系带落在腰后,随着脚步摆了两下。

      周成德从侧厅迎出来,接过樊深脱下的外套。樊深看了他一眼,便明白李亦东特意留了人在家里。

      门铃很快又响了一次。这回来的才是随冷链车入城的送货员,时间仍在进口行承诺的区间内。周成德接过那只装着夕张蜜瓜的礼盒,核对完标签,将它送进厨房冷藏。

      客厅的花瓶里插着白芍药与尤加利。枝叶之间留着大片空白,从沙发的位置望过去,恰好能看见厨房。粉色围裙在那片白绿之间时隐时现,偶尔被蒸汽遮住,下一刻又随着李亦东转身重新落进视野。

      婚礼上的人沉默、戒备,像刚从一场漫长审讯里出来;老宅回廊里的人反应准确,意外过去便立刻收好所有痕迹。眼前的人却系着一条颜色过分柔软的围裙,站在灶火前确认汤的咸淡。

      三种面貌彼此并不相似,却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樊深没有急着替这项观察寻找意义,只将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有些判断倒是已经清楚了。

      对手们知道他迟早会雇人——文件失窃、分析师遇袭之后,这是明摆着的事。雇调查公司,有名的几家都在彼此的档案库里,瞒不住;雇个人,又有泄露和被盯上的风险。可没有一份名单上会出现樊家的全职配偶。这个人替丈夫的大哥备一顿饭,在所有人眼里只是亲戚间的来往;他这两年每天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没有一个人关心。

      包括他的对手。

      李亦东很快洗净手,亲自沏了茶,放到他面前,又向周成德道:“周叔,劳烦您看一下汤。我去端鱼。”

      语气与安排都周全,分寸却隔得清楚。

      周成德应声进了厨房。等蒸鱼出锅,他开始摆桌。正要把花瓶移去边柜时,樊深看了一眼枝叶间留下的空白:“花是你插的?”

      “早上随手弄的。”李亦东隔着厨房门回答。

      “不像随手。”

      厨房里的刀声停了一拍。

      “以前出完现场,偶尔会买一束。”李亦东说,“手上沾过血,回来摆弄一点活东西,会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他说完便去接周成德递来的汤,仿佛只是在解释花枝为什么一高一低。

      樊深没有接话。周成德把花瓶移到边柜,那抹粉色也随即从白绿枝叶后消失了。

      晚饭开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碰那只文件袋。

      樊深先喝了一口汤。盐放得轻,菌菇和鸡肉的味道都留得很清楚。

      “合口味吗?”李亦东问。

      “可以。”

      “时间仓促,佛跳墙是来不及了,只做了这些。”

      “临时拜访,本不该按家宴的规格劳烦你。”

      李亦东替他添了半勺汤,声音放得很低:“不劳烦。这两年,备菜的手练得快了。”

      话说得谦顺,尾音却比平常慢了半拍。樊深听出了那半拍里的东西。

      “时间安排是我的问题。”樊深说,“剩下的话,饭后再谈。”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行程,也没有拿“一家人”三个字抹掉李亦东被占用的两个小时。该认的责任,他认得很快;茶几上的文件袋却仍然合着,显然不准备在饭桌上提前透露半句。

      李亦东的目光在那只文件袋上停了停,终究没有问什么,只起身替他把凉掉的茶换成热的。

      “值不值得你今晚这两个小时,”樊深说,“听完由你自己判断。”

      饭将吃完,周成德把夕张蜜瓜切开。橙色果肉熟得正好,清甜的果香很快融进菌菇与鸡汤尚未散尽的鲜香里。

      樊深看了一眼:“临时买的?”

      “樊苏提过您喜欢。”李亦东把其中一碟放到他手边,“今晚来不及做什么甜品,就让周叔问了进口行。”

      “他什么时候提的?”

      “很早以前。随口说过一次。”

      樊深拿着银叉的手停了半拍:“有心了。”

      客气得挑不出问题。他吃了第一块,没有再问。

      饭后,周成德上前收走碗碟。李亦东解下围裙,洗净手,从厨房出来时,樊深已经拿起那只文件袋。

      “借书房半小时。”樊深说。

      “客厅就可以。”

      樊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一层尽头的小起居室仍亮着灯。周成德没有离开香樟里。

      “可以。”

      客厅双开门合拢,隔住了谈话,也保留了走廊另一头那点灯光。

      ---

      文件袋里先取出来的是一份保密协议。

      只有两页,约束范围限于接下来听见的集团风险,不涉及公开信息,也没有夹带任用或服从条款。

      李亦东逐字看完,在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递到李亦东面前的,只是一份经过删减的摘要。项目名称、测算参数和人员姓名均被隐去——初步核验只够让樊深坐在这里,不够让他提前交出权限。

      樊深将一张事件摘要放到桌上,页眉标着“风声”两个字。两周前那宗资料入侵已经由技术团队单独复盘,今天只把最新事件交给他试阅。

      “樊氏在准备一项综合开发项目的竞标。被拿走的测算,关系到报价。”

      “这次勒索,内部代号是‘风声’。”樊深把摘要推到他面前,“今天凌晨,项目的隔离测试环境遭到攻击。旧外包账户有一处授权没清,对方从那里进来,附了三页昨天才更新的参数。”

      摘要上另有一行,记着首席分析师遇袭后离境,尚未与这次事件并案。李亦东扫过,没有立即转去问人。他眼下要判断的是这三页资料怎样到了外面。

      李亦东看完摘要,才问:“能确认拿走了什么?”

      “三页已经确认。其他还在核对。”

      “旧账户能碰到整个项目?”

      “只能进入测试环境。”

      “被附在勒索信里的,属于重做以后?”

      “是。”

      李亦东把摘要压回桌面:“入口找到了,但还得看他怎么找到这三页。”李亦东指着摘要,“有可能是进去以后,照着更新时间挑的。也有可能还没进去,就知道哪几份值得拿。两种查法不一样。”

      樊深看着他:“继续。”

      “先对他拿走的东西和实际访问过的记录。看了许多份,最后挑中这三页,与直接去找这三页,是两回事。”李亦东把纸往回转,“前面的袭击也留着,但不能只因为是同一个项目,就认定是同一批人。”

      “你会从哪里开始?”

      “先看正常工作。”李亦东说,“这三页平时会发给谁,拿到的人用它做什么。再看那处旧权限为什么没清。人有可能把那一天的说法准备好,却不一定能解释前后几天实际做过的事。”

      他没有因为离开两年便把答案说得迟疑。纸张一落到手里,方才系着围裙做饭的人像被从生活里暂时抽开。语速仍旧不快,问题却都落在能继续往下查的位置。

      樊深没有赞扬,只问:“需要多久?”

      “先看有什么资料。”

      “完整项目架构、门禁和经过脱敏的访问记录。”

      “一周。”

      “五天。”

      “先看具体资料再定。”

      客厅安静下来。

      李亦东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也没有因为樊深报出期限便顺从地点头。他先拒绝了一项无法判断的承诺。

      这份反应比履历上的评价更有用。

      “樊氏会让外部机构做流程复核。”樊深说,“我还需要一条不走现有体系的线。”

      “所以您来找我?”

      “我来确认你值不值得用。”

      “现在确认了?”

      “够谈条件。”

      回答没有温度,也没有施舍。李亦东沉默了一瞬,还是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那——我以什么身份进入樊氏?”

      “你决定接手以后再看。”

      “您已经想好了?”

      “有几个方案。”樊深说,“你还没有必要知道。”

      李亦东没有再追问。

      接下来本该谈权限、汇报路径和退出条件。可“身份”两个字落在桌上,李亦东先想到的不是顾问、雇员或临时调查人,而是老宅回廊里被衣领带偏的那片贴片。

      樊深从进门起没有提过那一晚,也没有再看他的后颈。

      也许那阵风真的吹散了气味。也许樊深只察觉到一丝异常,并没有分辨清楚。这个念头近乎侥幸,却是李亦东离开回廊以后一直不肯松手的唯一可能。

      他原本宁愿做一次缩头乌龟。只要樊深不点破,他就可以继续把那几秒当作一场没有留下痕迹的意外;主动开口,却等于亲手把藏了十余年的秘密送到樊家掌权人面前。这个风险,他承担不起。

      可现在,桌上摆着一份需要他判断是否接手的工作。一旦答应,他的真实身份、用药和周期都可能影响行动。继续沉默,日后再被查出来,性质便不再只是隐瞒家事。那把从老宅一路悬到此刻的刀,必须在他作出决定以前落下来。

      李亦东的指腹在纸页边缘停了很久,最终将微微翘起的纸角按平,抬眼看向樊深。

      “还有一件事。”他说。

      樊深没有催促,只等着他继续。

      “家宴后在回廊,我的药贴被衣领带偏了。”李亦东看着他,前半句话已经出口,余下那一点退路也随之断了,“您当时……闻见了吗?”

      “闻见了。”

      “什么?”

      “琥珀。”樊深说,“很淡,只够辨出这一层。当时回廊里没有别人。”

      李亦东的指节在桌沿轻轻收紧。

      “无论你接不接这份工作,我暂时不会公开你的真实第二性别。”樊深继续说,“身份一旦暴露,先被追查的会是登记、警校、SOU和樊苏。问题没有查清以前,让更多人知道只会扩大风险。”

      这个承诺并不柔软。它甚至明确保留了“暂时”二字。

      却因此显得可信。

      李亦东问:“您查过我?”

      “查了能合法核验的部分。”

      “没查医疗档案?”

      “医疗端留下查询记录,等于先替别人标出异常。”樊深说,“有必要时会查,但不是现在。”

      不是尊重隐私,也不是不忍冒犯。只是当前收益不足,风险更高。

      李亦东反而松开了一点指节:“如果我接手呢?”

      “凡是会影响任务、用药和身份掩护的部分,你必须完整披露。其他的不在工作范围里。”

      “为什么不找樊苏?”

      “他在查连环案,跨系统行动会留下调令和取证记录。”樊深顿了一下,“而且他本人也可能进入核验范围。”

      白茉莉的气味从记忆里浮起来。

      李亦东没有追问那个范围里还有谁,只问:“如果线索落到樊家人身上?”

      “照查。”

      “查实以后呢?”

      “先把证据交给我。”樊深说,“该停职、移交还是报案,由证据决定。”

      李亦东没有因此不满。他问的是底线,不是樊深会不会突然变成一个没有立场的人。

      “我能得到什么?”

      “第一,我替你保守秘密。”樊深说。

      李亦东抬眼:“第二?”

      “目标达成以后,我给你一个选择。”

      “要么留在樊氏,做我的安全顾问。”樊深将文件袋里最后几页递给他,“有自己的事业、收入和工作履历,不再只是樊家的全职配偶。”

      李亦东的目光落到纸页上。

      “要么,我给你一笔钱和一个全新的身份。”樊深说,“你可以离开S市,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离开S市,重新开始。

      这两个词像一道很窄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只要他愿意伸手,就可以离开那座把每一步都替他安排好的房子,不再等谁回家,不再把自己的名字藏在一张副卡和一份家宴名单后面。

      可光的后面立刻跟着念念的脸。

      她不怕苦,学费可以靠奖学金,生活也能过得简省;可她的抑制剂不能断。Omega的处方药需要监护人签字,她刚拿到档案科的实习名额,正要凭自己的名字走进那扇门。他如果离开,念念未必会拦他,甚至会“没关系”说得比谁都快。

      李亦东在心里把“离开”两个字掂了一遍。

      很重。

      他没有把那道光彻底推回去,只将它收进心里,留下一个更实际的念头:走不走,应该由他自己决定,而不是等别人替他判定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我知道了。”李亦东说。

      樊深将文件袋推近:“委托条款在这里。今晚看完,决定接,就明早九点来签约。签完再看完整材料。”

      李亦东接过来。报酬、授权范围、保密义务与终止条件都列在纸上,留给他考虑的已经是一份明确的委托。

      他从文件袋最下方取出一张黑色名片,放到两张摘要旁边。

      “上午九点,集团五十八层。”

      “我还没有答应。”

      “你有一晚考虑。”樊深说,“不接,就不必来。今晚签的保密协议仍然有效。”

      樊深将那张事件摘要收回文件袋,只留下委托条款和名片,没有继续劝说。

      樊深离开以后,香樟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成德收好茶具,问明早是否照常备饭。李亦东应了一声,等他离开,才拿起桌上那张名片。

      纸很硬,边角抵着指腹。他把它带上楼,放在床头柜上。

      ---

      李亦东一夜没睡好。

      灯关了很久,窗帘缝里仍漏进一线庭院的光。他翻身时看见床头的名片。

      那张黑色的名片就放在床头柜上,烫金的"樊深"两个字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像一道无法回避的选择题。

      这两年,记熟了不少琐碎的事。樊苏的汤里放多少胡椒,念念哪天有课,家宴提前多久出门才不会让长辈等。每一件都有人需要,也都被他做得妥帖。问起下一周怎么过,他能答得很具体;问起以后,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被雾遮住的空白,连“想要什么”都很难完整说出来。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樊苏发来消息,说今晚收网,不回家。

      李亦东回了一个“好”,将屏幕扣下。另一侧的被子平整地铺着。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把压在背后的枕头抽出来,重新躺平。

      如果今晚樊深没有敲开香樟里的门,明早应该照常起床,做饭,给花换水。等樊苏回来,问他吃过没有。下午或许去买菜,或许陪念念再核一遍入职材料。等忙完,天也就黑了。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得很熟。

      他原以为,熟了就不会再难受。

      可今天在店里,他只是看见了那名店员攥紧的手,便开始留意柜台、衣料和胸针可能落下的位置。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告诉他该先做什么。那些判断自己就接了上来,直到东西被找到,女孩松开肩膀,认真向他道谢。

      还有训练场上的那扇模拟门。开到多大,第一眼先看哪里,身后的队员应该留在哪个位置——他的身体还记得。

      后来那个学员追着问,下周是不是还由他来教。

      李亦东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下。

      当时他回答得很快。现在躺在这里,却想起自己走出训练楼前,又朝场内看过一眼。

      他想去。

      从那时起就想了。

      只是那场复核留下的东西太重。一个问题往往会牵出另一个,最后总绕回他藏在领口下面的秘密。樊苏确实在他最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他也确实需要过香樟里这扇能够替他挡住追问的门。

      刚住进来时,终于不用再接那些电话,他曾连着睡了几夜好觉。

      如今门外已经安静了,他却仍坐在里面。

      没有意外的话,一辈子都要坐在里面。

      李亦东睁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警服的那天。想起第一次配枪。想起第一次独立攻坚,破门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而他冲在最前面。

      也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病床前没有别人,只有十六岁的念念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母亲说话已经很吃力,却还是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亦东。妈这辈子,让人拿‘性别’两个字,按着头活了一辈子。”

      “你跟念念,别。”

      “别让任何人,拿这个当你们的把柄。”

      他做到了。十四年,瞒天过海,一个人扛着一座山走过来——扛进警队,扛上神坛,又从神坛上摔下来,摔进这座金笼子里。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煲一辈子汤吗?

      他拿起手机,翻到念念傍晚发来的照片。新外套已经挂好了,那支笔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旁边。买这些东西的钱不多,是他自己上完一堂课挣来的。

      付款时,念念还在挑笔的颜色。他看着扣款成功的页面,竟没有立即收起手机。

      他记得那一点迟来的高兴。

      家里的副卡可以付更多钱。可那一刻,他想的是下次若还有课,自己可以再去。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沿着天花板缓缓移开。

      樊深不会白给他这次机会。今晚的摘要只够作出选择;九点到了总部,签下委托,后面的事就要由他承担。用药、身体状况、判断失误的后果,没有哪一样会因为他是樊苏的配偶便得到宽免。

      这些他都知道。所以那句“您闻见了吗”,才在嘴边留了那么久。

      只要不开口,他还能假装回廊里的事已经过去。可他看着樊深放在桌上的材料,还是问了。

      原来那时,他已经舍不得把这份工作推回去。

      李亦东慢慢松开枕下攥着的手。

      他喜欢给念念买东西,也曾真心盼过樊苏回来吃饭。这些都没有错。只是过着过着,他能做的便只剩下这些;再往前走一步,连自己都会先问一句,有没有必要。

      窗帘缝里的光渐渐变了颜色。

      庭院灯熄灭时,李亦东仍醒着。远处传来第一阵鸟叫,他坐起身,脚踩到床边的地毯上,没有再躺回去。

      那张名片就在手边。

      李亦东把它拿起来,指腹在烫金的边缘停了片刻。

      去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当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拿过手机,照着上面的号码输入消息。

      【樊先生,这份工作我接。九点准时到。】

      发出去以后,李亦东将手机放下,走到衣柜前。

      常穿的家居服搭在最外侧。他拨开衣架,从里面取出一件适合出门工作的衬衫,又找出那只搁置已久的公文包。拉链有些涩,他来回拉了两次,把身份证件和笔放进去。

      手机震动时,他正扣好袖口。

      【带身份证。合同签署后开始。】

      李亦东看完,将名片收进包里。

      走出卧室时,他仍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樊苏那间小卧室的方向。走廊静着,没有人叫他。

      他下楼吃了早饭,拿上车钥匙。

      今天要去哪儿,他已经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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