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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叩门 丈夫不在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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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太问到孩子时,李亦东的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
周六的太太聚会设在半岛酒店的早茶时段。
半岛酒店临江茶室刚开门不久,推车上的虾饺还冒着热气。侍者穿过屏风替客人添茶,仍旧只叫夫姓:王太太、林太太、陈太太、赵太太。叫到李亦东时,则是樊家二房沿用了两年的称呼——苏少夫人。
这个社会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结婚以后必须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可在名流通讯录、慈善晚宴的座签和家族往来里,一个人嫁给谁,往往比原本是谁更重要。名字渐渐退回证件、学历和旧友口中,桌上只留下某太太三个字,方便旁人一眼认出他所依附的门户。
王太太本名李兰芳,四十出头,是建材集团董事长的Beta妻子,性格爽利,消息也最灵;林太太本名陈雨柔,是地产商的Omega续弦,刚查出二胎;陈太太本名刘桂芳,与樊家沾着一层远亲,最擅长把老宅的意思说成闲话。
只有赵太太孙雅琴不大像是来交换家务与丈夫行程的。她自己经营一间当代艺术画廊,短发裁得利落,身形瘦削,眼尾与唇边已经留有细纹。她看人时并不显得锐利,目光平平落下来,反而让人很难用几句场面话糊弄过去。
“亦东,”王太太先问,“樊苏最近还在忙那个连环案?有阵子没见他陪你出来了。”
“案子没结。”李亦东回答,“他走不开。”
“做警察是辛苦。”林太太摸了摸还未显怀的小腹,话锋转得自然,“可家里也不能总这么拖着。你们结婚快两年,孩子的事真不打算想办法?”
李亦东把杯子放回杯托:“暂时没有打算。”
“Beta是难一些,又不是完全没办法。”陈太太笑着接话,“老宅那边嘴上不催,心里总要盼的。实在不行,外面也有——”
“桂芳。”王太太叫了她一声。
陈太太却已经把“代孕”两个字说出了口,语气轻得像在介绍一家新开的美容院。
桌边短暂安静。
李亦东在SOU时端过一条地下代孕链。被锁在城郊诊所里的Omega最小只有十七岁,病历上不写名字,只写编号和预计产期。那以后,他听见这个词,先想起的从来不是婴儿,而是证物袋里一排没有来得及用完的腕带。
“那些渠道里有多少人是自愿的,谁也说不清。”李亦东说,“违法的生意,还是别拿来替人出主意。”
声音不重,陈太太的笑却僵了一瞬。林太太低头搅了搅茶,王太太则把一笼水晶饺推到中间,没有替那个话题续下去。
“说起办案,”陈太太像是非要把方才丢掉的一点面子找回来,“你妹妹是不是也念政法?一个Omega,毕业以后能去哪里?公检法哪个单位愿意要。还不如趁年轻——”
李亦东抬起眼。
在这张桌子上,他可以让人说他——说他不下蛋,说他高攀,说他是个被养着的闲人。他都能咽下去。念念不行。
那是他用十年奔波与枪火供养长大的妹妹。父母去世以后,兄妹二人便是彼此在世上最亲的人;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拿出身和性别,替念念裁窄人生。
“她全系第一,拿的是全额奖学金。”他脸上仍有礼貌的淡笑,“她的路宽不宽,不劳别人替她量。”
桌上静了两秒。
陈太太讪讪地端起茶杯。王太太看了她一眼,笑着把场面接过去:“你们替二房操的哪门子心。大少把樊氏经营到今天,樊苏又凭自己本事进了SOU,亦东的妹妹还能考全系第一。要我说,二房最不缺的就是会走自己路的人。”
这句话既抬了樊家,也给了李亦东台阶。桌上的气氛很快松动下来。
王太太顺势说起最近几桩财经新闻。南港会展中心正在接触新的运营方,远山集□□人看过一家冷链公司,城西新挂出的几块地也陆续有资本进场摸底。桌上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有的来自券商路演,有的已经在供应链和人员流动上留下痕迹。只是每个人拿到的都只有一角,放消息的人又各有目的,同一件事便能被解释出几种走向。
“消息可以记,结论别替别人下得太早。”孙雅琴淡淡道,“真要花钱的时候,他们自然会露底。”
话题在几条半公开的消息间转了一圈。每个人都拿出一点不至于伤筋动骨的真东西,换走自己想听的另一点。
“樊氏最近倒安静。”王太太替李亦东添茶时,顺口提了一句。
“公司的事,我不清楚。”李亦东说。
桌上没有人追问。名义上,他是离樊氏最近的樊家人之一;可别人能拿来交换的是券商路演、供应商动向和董事会外围的风声,他能谈的只有家宴与樊苏的归期。婚姻给了他一把樊家的椅子,却没有把任何可以交换的秘密交到他手里。
话题很快又转回慈善晚宴、皮草和冬天去哪里度假。
“你以前不是普通刑警。”孙雅琴忽然开口。
桌上的话声停了一下。
李亦东看向她:“孙姐看过我的报道?”
“很早以前看过一张现场照片。”孙雅琴说,“警戒线里站了不少人,只有你在看楼顶。”
“那次嫌疑人准备从消防梯走。”
“后来抓到了?”
“抓到了。”
孙雅琴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离开,也没有用惋惜的语气替他总结人生:“我下个月有一场展。你有空,可以来看看。”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到李亦东手边。米白卡纸上只印着画廊名称、地址和孙雅琴自己的名字,没有“赵太太”。
陈太太笑道:“孙姐这是请亦东去看画,还是看门?”
“看得懂画的人未必看得懂门。”孙雅琴喝了一口茶,“能看懂门的人,也未必愿意替我看。”
她的话不多,到这里便停了。李亦东却把名片收进钱包,没有和那些慈善会、珠宝预展的卡片放在一起。
散场时还不到中午。
李亦东走出茶室,手机上已经积了七条消息,都是来自李念安。前六条全是她试衣服的照片;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
【哥,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像要去卖保险?】
照片里,李念安穿着一套过分严肃的黑色职业装,坐在商场试衣间门口,肩膀被垫得比本人宽了一圈。她努力板着脸,仍像个偷穿了长辈衣服的学生。
李亦东看了几秒,回复:【别买。等我。】
李念安立刻发来商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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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科的实习周一开始。
李念安原本觉得上班只要多买两件衬衫,直到入职群里有人转发了上一批实习生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大厅里,个个穿得像下一秒便要参加新闻发布会。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卫衣和帆布鞋,终于在报到前的周六把兄长叫了出来。
李亦东赶到时,她已经在职业套装店里试完第四件外套。
“这件呢?”李念安站到镜子前,抬起两只手,“我觉得还行。”
李亦东没有先看颜色。他让她弯腰、抬臂,又叫她把手机和证件夹一起放进侧袋。
“袖口紧,抬手会卡。口袋只能放半部手机。不要。”
导购愣了一下:“这款主要是修身,通勤穿很显精神的。”
“她上班要搬档案盒。”李亦东说。
李念安对着镜子小声提醒:“档案科有推车。”
“推车不会替你拿最上层。”
第二件肩膀合适,长度却妨碍下蹲;第三件方便活动,颜色又过分老气。导购跟了两轮,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您妹妹是去档案科,还是去特勤队?”
李念安把脸埋进试衣间帘子里笑。
李亦东也停了一下,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挑一件通勤外套,仍在沿用过去检查行动服的办法。
“档案科。”他说,“麻烦拿一件肩背宽松、袖口没有装饰扣的。”
导购很快找来一件浅咖色夹克式外套。剪裁干净,抬手不受阻,内袋也够深。李念安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这件呢?”
“可以。”
“终于可以了?”
“拉链试一下。”
“李老师。”李念安转过来,“普通人买衣服不做装备验收。”
李亦东替她把卡在内衬上的拉链顺开:“普通人的证件掉了,也要回来找。”
导购站在旁边,像是很想点头,又怕影响成交。
旁边试衣间的帘子在这时拉开。
一个男生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深蓝色西装。衣服显然还没改过,袖口略长,裤脚堆在鞋面上。他戴一副粗框茶色眼镜,框沿几乎压住眉骨,发色比黑浅一点,也梳得规规矩矩;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拢着一只文件袋,先小心地让开导购的路,才站到镜子前。
他低头把同一只袖口理了三遍,整个人规矩得像怕碰坏店里的东西。
“艾冬?”李念安先认出了他。
男生转过脸,像是慢了半拍才确认她是谁,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嗯,李念安。你也在。”
李念安先盯住他的眼镜:“你怎么还戴这副?上次模拟法庭,评委说看不清你的眼睛。”
“我习惯了。”艾冬把镜框往上推了推,小声补充,“能看清法条……就够了。”
“你是去见客户,客户也得看见你。”
艾冬认真想了想:“那我签字的时候……把合同往他那边推近一点。”
“你也来买上班衣服?”
“嗯。周一去律所实习。”艾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装,“带教说,第一次见客户,不能穿得像刚从图书馆出来。我试了三件,还是不知道哪件算合适。”
李念安被逗笑:“哪家律所?”
“一家做劳动争议的小所,不出名。”艾冬说完,像怕她误会,又赶紧解释,“先把实习证明拿到。以后再慢慢看。”
两人同届、不同班,却在校法律援助中心轮值了近一年,模拟法庭也搭过几次。李念安说话快,忙起来什么都往外倒;艾冬话少,却很能听。从导师、实习到她那位当过刑警的哥哥,他零零碎碎知道了不少。
“这是我哥,李亦东。”李念安往旁边让了半步,“哥,这是艾冬。我们一起做过法援。”
艾冬看向李亦东。
方才还松松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收了一下。他先将已经理过的袖口重新抻平,又把站姿挺直了些,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身不太合体的西装会被谁看见。耳根在粗框眼镜后悄悄红了一点,连呼吸都放轻了。
粗边茶色镜框遮住了他的大半神色。目光在李亦东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转向李念安,像在等她多介绍一句,也像是在确认她究竟怎样向家里提起自己。
过了半拍,艾冬才叫:“李、李哥。”
那声称呼比他刚才和李念安说话时郑重得多。
李念安果然笑了:“你紧张什么?我哥又不是你带教律师。”
“你没说他也在。”艾冬低声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说了你要换副眼镜再来?”
“那倒不会。”艾冬认真想了想,“但我会先把裤脚改好。”
这句话落下,连旁边的导购都忍不住看了李念安一眼,又很快笑着移开视线。
李念安却只当他是怕见同学兄长,转头解释:“他平时没这么规矩。上次模拟法庭输了我两分,记到现在,见面还要翻旧账。”
“是你赢了以后说了两个月。”艾冬反驳得很快,说完才意识到李亦东还在旁边,声音慢慢低下去。
李亦东看了一眼他堆在鞋面的裤脚:“再收两厘米。站着合适,坐下也不会露太多。”
艾冬立刻低头看了看:“好。谢谢李哥,我记住了。”
李念安偏过脸:“我让你改短的时候,你说袜子又不犯法。”
“袜子确实不犯法。”艾冬扶了扶眼镜,又补了一句,“不过李哥说得更具体。”
“所以不是建议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艾冬扶了一下镜框,明智地没有回答。
导购拿着别针过来替他收裤脚,笑着问:“先生是陪妹妹来的,这位是妹妹的——”
“同学。”李念安回答得很快。
艾冬正低头看裤线,闻言指尖在镜框边缘停了一下。他先看了李亦东一眼,又很快垂下眼:“法援同学。我们……一起做过法援。”
他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顺着导购的话往前走,只把两人的关系重复了一遍。李念安没有察觉什么,导购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艾冬顿了顿,先对李念安说:“开工以后,如果有空,我请你吃饭。”说完又看向李亦东,像是临时鼓起勇气,“李哥也一起吧。”
李念安抱着手臂:“一顿饭请两个人,你挺会省。”
“那就两顿。”艾冬看她一眼,“你一顿,李哥一顿,行了吧?”
“想得美。”
艾冬把文件袋夹到腋下,刚走出两步,袋口便滑了一下。他及时把文件袋接住,朝旁边的导购说了声抱歉,才拎着新西装离开。那道身影很快汇进人群,背挺得规规矩矩,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
“他很怕我?”李亦东问。
“不是怕。”李念安拿起自己的手袋,自己先笑了,“他平时脑子里有一百条法条,见到你以后全忘了。”
她说完便去试下一件衬衫。艾冬的名字也随着帘子落下,暂时留在了试衣间外。
鞋比衣服顺利。导购才拿起一双尖头高跟鞋,李念安便摇头让她放了回去,自己挑中一双便于走动的软底短靴。她在店里来回走了两圈,确认不磨脚便直接定下。最后只剩工作包和答应过的新笔,两个人便准备往楼上的文具区走。
还没出店门,收银台旁忽然传来争执。
“刚才只有她碰过我的衣领。”一名中年女人的声音压得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位客人停下脚步,“东西不可能自己长腿走了。”
经理站在柜台前,一名年轻导购脸色发白,手边已经放上了自己的手机和员工柜钥匙。对面的女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紫色套装,右侧衣领留着两个细小针孔。
她丢了一枚胸针。
胸针上嵌了蓝宝石。女人进试衣间以前还戴着,年轻导购替她整理过领口,之后又独自进去收拾衣服。监控拍不到试衣间里面,能说明的似乎只有这些。
经理低声劝道:“您的心情我们理解。警方已经在路上,在他们到以前,我们不会让任何人离开。小许也愿意配合查看个人物品。”
年轻导购攥着手指,没有说话。
“查看个人物品”说得体面,落到一个已经被点名怀疑的人身上,和搜身也只隔着一道门。
李念安慢下脚步。
她没有擅自开口,只侧过脸看向兄长。
李亦东本来已经走过去两步,又停了下来。
那名失主的衣领上除了针孔,还粘着一缕极浅的灰白色纤维。她手边放着三件试过的衣服:丝质衬衫、黑色外套,还有一条被重新叠好的浅灰色羊绒披肩。
“胸针的搭扣松过吗?”李亦东问。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中年女人皱了皱眉:“你是谁?”
“路过。”李亦东说,“如果搭扣没有完全合上,先找试过的衣服,比先查店员的包快。”
经理迟疑了一下。警察还没到,客人又正在气头上,他显然不愿意让一个陌生人碰店里的商品。
李亦东也没有伸手,只指了指那条披肩:“让失主自己展开。从靠近流苏的那一边开始,别抖。”
女人脸上仍有怀疑,到底还是拎起披肩一角。年轻导购想过去帮忙,又被她下意识避开。
羊绒披肩被一点点展开。第二层翻开时,一点蓝色从折缝里露了出来。
胸针没有掉在地上,也没有进谁的口袋。松开的别针斜斜扎进羊绒,宝石被折在里面,只露出很小的一角。若是刚才直接把披肩抖开,它大概真会滚进柜台底下。
店里静了两秒。
经理先松了口气:“找到了就好。”
女人取下胸针,神情有些不自然。她低头检查宝石,又看了看那名导购:“抱歉。刚才是我着急了。”
年轻导购眼圈仍红着,点了一下头:“没关系。”
这句“没关系”说得并不真心,却足够维持一家高档商场最喜欢的体面。
警察尚未到,经理赶紧去打电话说明情况。女人则叫住李亦东:“你怎么看见的?”
“领口粘了羊绒。”他说,“胸针不见以后,您一直在碰右边衣领。说明它原来别在那里。搭扣如果没坏,正常动作不会掉;既然掉了,就先找最后与它摩擦过的东西。”
女人摸了一下衣领,像是第一次看见那缕纤维。
“你是警察?”她问。
“以前是。”
李亦东没有再留,带着念念继续往楼上走。
电梯门合拢以后,李念安才开口:“哥。”
“嗯。”
“你刚才应该等她把感谢说完。”
“东西找到了就行。”
“她看起来很有钱。”李念安一本正经,“说不定会送我们一张全场八折卡。”
李亦东按下楼层:“证据不换折扣。”
“提供线索也不行?”
“不行。”
“那你以前破案靠什么发财?”
“工资。”
“难怪你没发财。”
电梯里还有两名陌生人,其中一个没忍住笑了一声。李亦东偏头看了妹妹一眼,眼里也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文具区里,李念安在一排笔前挑了十分钟,最后仍拿起最便宜的中性笔。
李亦东把她手里的笔放回去,另选了一支分量适中的黑色钢笔。笔尖不软,墨囊也容易更换,适合每天做大量记录。
李念安看完价签:“一节课的劳务费是不是快被我花完了?”
“还剩一点。”
“留着请自己吃饭。”
“家里有饭。”
“那就买点你自己喜欢的。”
李亦东看着柜台玻璃里的倒影。两年前离开SOU时,他以为以后所有收入、所有日常开销,都会经过婚姻和樊家的账户。如今第一笔重新写着自己名字的钱,被换成一件方便搬档案的外套、一双软底短靴和一支不会被妹妹咬坏尾端的笔。
它没有改变什么大事。
可花出去的时候,他心里并不空。
“先欠着。”李亦东说,“下次一起算。”
李念安把钢笔收进盒子:“收利息吗?”
“看你第一天上班迟不迟到。”
两个人提着东西下楼。经过刚才那家店时,门已经重新打开。那名年轻导购正在整理披肩,抬头看见李亦东,隔着人群向他认真鞠了一躬。
李亦东停了一下,也向她点了点头。
没有人再提那枚胸针。一件差点把人带到派出所里的小事,就这样在商场重新响起的音乐里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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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成德的电话打来时,商场中庭的钟刚过四点。
李亦东正替念念把新鞋盒放进购物袋,听见那头仍按二房旧规矩称他:“苏少夫人,大少今晚去香樟里,六点半到。二少那边有行动,回不来。”
“今天才定的?”李亦东问。
“大少下午临时改的安排。”周成德顿了顿,又补充,“大少那边已经让人把食材送到香樟里。厨房也可以过去两个人。”
从商场赶回去,只剩两个多小时。
樊深来得突然,时间已经替李亦东作完了决定:他原本是否另有安排、愿不愿意单独见这位大伯哥,都没有人在通知以前问过。
老宅回廊里的夜风忽然从记忆里掠过。
贴片被衣领带偏以后,樊深在原地停过片刻。那个人没有追问,也没有当场拆穿,只退开半步,像是什么都没闻见。可李亦东这一夜反复想起他的眼神,始终无法确定那点沉默究竟是没有察觉,还是已经看得太清楚。
现在樊深偏偏选在樊苏不在的时候,临时来香樟里。
“厨师不用过来。”李亦东说,“周叔,今晚厨房还得劳您照应。”
周成德没有多问:“好。”
李亦东又道:“进口行那边如果来得及,送一只夕张蜜瓜。”
樊苏提过他哥爱吃这个。
他挂断电话,李念安已经看了他一会儿:“樊家又临时吃饭?”
“大哥过来。”
“你们家吃顿饭为什么总像临时传唤?”
李亦东把装着钢笔的小袋子递给她:“东西拿好。”
“这算转移话题?”
“小孩子别问。”
李念安接过袋子,没有再追问。她只把最轻的衣服袋从兄长手里拿走:“我自己回去。你赶时间,别送我。”
李亦东已经在自己的手机上替她叫好了车。司机接单后,车型与车牌一并跳上屏幕。他把尾号念给李念安,又叮嘱:“上车以后发消息。到家再发一次。”
“知道。”
“坐后排。”
李念安拖长声音:“知道——李老师,你快去接受传唤吧。”
她说完便抱着纸袋往另一侧出口走。李亦东仍站在原地,看着叫车软件上的车辆沿辅路靠近。灰色轿车停到商场门外,车牌与订单一致;李念安拉开后排车门,又隔着人群向他晃了晃手机。直到页面显示司机已经接到乘客,李亦东才转身下楼。
孙雅琴的名片还在钱包里,指腹隔着皮革碰得到微微凸起的边缘。几分钟前,他还在替念念挑一支由自己付钱的钢笔;另一头,老宅回廊里那缕没有散去的琥珀气味已经重新压了回来。
这顿饭不会只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