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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位 枕边是空的 ...

  •   训练中心的课时费在周一上午到账。

      数目不大,转账附言也规矩得近乎刻板:临时授课劳务费。

      李亦东把那条通知看了两遍。

      结婚以后,他并不是没有钱。樊苏给过他一张不限额的副卡,香樟里的日常支出也有单独账户;逢年过节,樊家按照各房人数分下来的钱同样少不了他那份。可这些钱都带着清楚的来处——丈夫、婚姻、樊家的二少奶奶。

      只有这一笔,是训练中心为那堂课付给李亦东的。

      他没有截图,也没有特意保存,只把手机放回桌边,继续替李念安检查入职材料。政审表、学历证明、体检预约单,薄薄几页纸被他按顺序排开,右上角用铅笔标了编号。

      李念安抱着电脑坐在对面,看见银行通知一闪而过,立刻探头:“发工资了?”

      “劳务费。”李亦东把她伸过来的脑袋推回去,“看你的表。”

      “多少?”

      “够给你买支笔。”

      李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二十根九块九包邮的中性笔:“我这个不能写?”

      “能。”李亦东说,“正式报到那天,别拿一支咬过的。”

      李念安把笔转过来,才发现尾端真有一圈牙印。她默默放下,又问:“那你下一堂什么时候?”

      李亦东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任振国替张队带来的下一次邀请,还留在他的手机里。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那行字从训练中心回来以后便一直躺在对话框底部,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

      “还没定。”李亦东回答。

      李念安看着他:“哥,你想去。”

      “你的入职体检表第二页没签字。”

      “你转移话题。”

      “证件照也少一张。”

      “李亦东。”

      “叫哥。”

      李念安盯了他几秒,低头从文件袋里找照片,嘴里小声嘀咕:“在外面给一群Alpha当老师,回家就会拿表格镇压亲妹妹。”

      李亦东把缺照片的那一格拿手指圈出来:“有效就行。”

      门锁在这时响了一声。

      樊苏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外套。连轴办案留下的疲倦压在眉眼间,领口微皱,声音也比平时哑。他原本低头看手机,听见餐厅有人说话才抬起脸。

      “念念来了?”樊苏问。

      李念安抱起自己的材料:“马上走。”

      “我一回来你就走?”樊苏在玄关换鞋,抬眼看她,“躲我?”

      “给你们留二人世界。”李念安把最后一张照片塞进袋子,又冲李亦东晃了晃那支带牙印的笔,“新笔记得买,我等李老师发工资。”

      樊苏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老师?”

      李亦东还没回答,李念安已经穿好鞋。她在兄长的目光里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立刻把文件袋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你们聊。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一关,餐厅安静下来。

      樊苏站在原地看了李亦东片刻,才问:“你去训练中心讲课了?”

      “临时缺人。”李亦东把桌上的材料收拢,“张队请任队来问我,只替了一堂。”

      “什么时候?”

      “前天。”

      樊苏皱了下眉:“为什么没告诉我?”

      李亦东抬头看他,像是认真想了想:“临时的。你也在忙。”

      “忙不等于你什么都不用说。”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樊苏显然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他半个月里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行程从来只用一句“加班”交代,甚至连哪天回来都未必提前说。如今不过一堂临时课程,他却先问李亦东为什么没有报备。

      樊苏把车钥匙放到柜面上,声音缓了些:“我不是查你。训练中心那边什么人都有,我怕他们拿以前的事为难你。”

      “没有。”李亦东说,“学生只知道我是临时代课。”

      “课顺利吗?”

      “还行。”

      “任队怎么说?”

      “让我下个月再去。”

      樊苏眼里的倦意淡了些。那一点骄傲来得很快,甚至压不住:“我就知道。东哥站在那里,轮不到他们挑。”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被李亦东随手压在书下的课程反馈。纸上大多是匿名评价,关于临场判断、动作示范和路线修正,也有几条写着希望临时教官继续授课。

      樊苏一页页看下去,嘴角终于有了笑:“当年队里那批新兵也是这样。上课之前觉得你话少、难相处,真跟过一次行动,全都恨不得排队让你看方案。”

      李亦东看着他。

      四年前,樊苏也是排在那里面的人。第一次递来的侧写被任振国批得满页红字,年轻气盛的樊家少爷脸色难看,夜里仍抱着材料来敲李亦东办公室的门。那时他不肯叫老师,只叫东哥,嘴上说是讨论,站在桌边一待便是两个小时。

      后来他能一眼看穿谎言里的情绪漏洞,也能在复杂现场里抓住最细的一根线。并不是因为樊家,也不只是因为天分。樊苏确实下过苦功。

      “现在的技术体系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李亦东看着他,“侧写、信息素痕迹和现场联动,你都比我走得远。真论带队,你现在比我当年更成熟。”

      樊苏抬起眼。

      这句肯定他等过很久。真从李亦东嘴里听见,胸口却先发热,连带着这半个月里那些细小的不满都像有了可以揭过去的理由。

      “那不一样。”樊苏把反馈表放下,走近一步,“我最开始学的是你。”

      他低头时,目光从李亦东的脸落到肩颈。李亦东在家只穿一件深色薄衫,抬手收材料时,衣料顺着肩背绷开又落下。婚后添上的分量让那副身体不再像行动时期那样处处紧硬,宽阔轮廓里多了温热的肉感;可刚才低头整理文件的动作依旧利落,手腕一转,纸张便齐整得没有半点错位。

      樊苏忽然想起训练场。

      他没有亲眼看见,却能想象李亦东站在白板前的样子。那个人会先沉默地听完所有争论,再用最少的话指出致命的漏洞。有人不服,他便自己下场。动作干净,判断比动作更快。

      那才是他最早爱上的东哥。

      樊苏抬手握住李亦东正要收回的右手,翻过掌心。虎口下方有一道新磨出来的红痕,不重,藏在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旁边:“示范了?”

      “做了一次控制。”

      “护具没戴?”

      “戴了。”

      “那这儿怎么回事?”

      李亦东看了一眼:“护具边缘磨的。”

      那道红痕并不严重。樊苏仍没有立刻松手,只用拇指在边缘压了两下,确认只是表皮摩擦。李亦东任他握着,原本微蜷的指节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下次别亲自做。”樊苏低声说,“让助教上。”

      “他们不信。”

      “那就让他们不信。”樊苏皱眉,“你是去讲课,不是回去替他们攻坚。”

      李亦东没有接话。

      樊苏以为他默认,在他掌根又按了一下才松手,人却没有退开:“偶尔去上课也好。你待在家里确实闷。下个月想去就去,我让人提前和训练中心打声招呼,别再临时把你叫过去。”

      刚刚松开的肩背重新僵住。

      李亦东问:“打什么招呼?”

      “把课程安排好,学员也筛一下。”樊苏说得自然,“你只负责讲,别让乱七八糟的人拿旧事烦你。”

      “如果我想长期去呢?”

      樊苏的手停在他后颈。

      窗外有人修剪绿篱,机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而遥远。餐桌上的入职材料已经被李念安全部带走,只剩一支铅笔和那张课程反馈。

      “长期没必要。”樊苏说,“东哥,我不是不让你工作。训练课想讲可以讲,可真回那种地方,作息、出勤、背景复核,哪一样省心?家里又不缺你这份工资。”

      李亦东垂眼看着桌面:“嗯。”

      “你要是觉得没事做,我可以替你找点别的。”樊苏以为这件事已经说开,“樊氏下面有基金会,也有安保培训中心。挂个顾问,不坐班,想去就去。比训练基地轻松。”

      “听起来不错。”李亦东说。

      他的语气太平,樊苏反而看了他一眼:“你不高兴?”

      “没有。”

      “东哥。”

      “真没有。”李亦东拿起那张反馈表,将边角压平,“你也是为我考虑。”

      每个字都合情合理。

      樊苏却莫名想起那件沾着白茉莉香的外套。李亦东也是这样,闻见了,问过一句,然后便把所有可能失控的情绪重新收好。如今他分明不满意,却仍然接受了樊苏替他挑出的那条更安全、更体面的路。

      那一瞬间,樊苏几乎想说:你可以跟我吵。

      可手机响了。

      专案组群里发来新的现场通知。樊苏看完消息,刚刚落在李亦东身上的注意便被案子扯走。他拿起车钥匙,一边回复一边往玄关走。

      走到门口,樊苏才停下来:“晚上不用等我。”

      李亦东问:“通宵?”

      “看现场情况。”

      “防水外套还在车里,别淋雨。”

      “知道了。”

      门合上以后,李亦东在餐桌旁站了一会儿。

      樊苏刚才握过他的手,掌根被拇指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热。那不是假的,读课程反馈时的骄傲也不是。这个人确实爱过他,如今也未必完全不爱。只是樊苏爱的是一把被收入鞘中、偶尔可以拿出来擦拭的刀。

      锋利还在,会让他骄傲。

      真要重新别回腰间,却又太危险。

      李亦东把课程反馈收进抽屉。手机屏幕亮着,任振国的消息仍停在最下方。

      他没有立刻回复。

      ---

      SOU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现场通知最终被证实是误报。专案组白跑一趟,回来时食堂已经关门,办公室里只剩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冷光。

      樊苏推开会议室的门,先闻到甜辣酱汁混着炙烤油脂的香气。长桌上放着几只外卖盒,林澈坐在一旁录入人员名单,给自己留的却只有一碗清汤面。

      “你上次说想尝这家的烤鸡。”林澈把筷子递给他。

      樊苏已经忘了自己何时说过。他尝了一块,甜味过后才慢慢返辣,确实合口味。

      “怎么样?”林澈问。

      “记性不错。”樊苏说,“名单也录得不错。”

      “这算两句夸奖?”

      “算。”

      林澈笑起来。

      李亦东从不向他讨这样的肯定;林澈却把需要写在眼里,给一点,立刻便有回声。樊苏看得出这份殷勤并不完全偶然,也没有拒绝。

      “你在想李先生?”林澈忽然问。

      樊苏没有否认:“他回训练中心讲课了。”

      “你不高兴?”

      “怕他不知道收着。”

      林澈低头搅了搅面:“真担心就去问他。问我,我只能说我介意。”

      樊苏抬眼:“介意什么?”

      “你提起他的时候,会忘了看我。”

      林澈说完便继续吃面,没有追问樊苏准备如何处理婚姻,也没有要求任何承诺。那点醋意却摆得清楚,刚好够樊苏看见。

      外卖送来的食物全是樊苏喜欢的口味。樊苏看见他碗里的清汤,拿起手机替他补点了一份不辣的烤鸡和热饮。

      林澈看着下单页面,轻声说:“别人给的不值。樊队给的,值一点。”

      话停在这里。樊苏没有让他收回去。

      新外卖送到时,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林澈把纸袋拎进茶水间,白茉莉的气味便在水声里清楚了一点。

      “贴片。”樊苏提醒。

      林澈抬手碰到后颈翘起的边缘,下意识背过身。贴片被汗水浸得发软,底下的皮肤已经泛红。

      “别动。”

      樊苏取了医用胶带,隔着贴片替他压好。

      “这个型号用完了。”林澈低声说,“普通的会过敏。”

      “发给我。”樊苏说,“我让人送。”

      林澈转过来。两个人站得太近,他的鼻尖几乎擦过樊苏的下颌。

      “樊队对助理都这么好吗?”

      “上一个是Beta。”

      “所以我不一样?”

      樊苏没有回答,也没有退。

      林澈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

      “我知道。”林澈说,“你也知道。”

      樊苏低头吻了他。

      这个吻很短,却没有意外可言。林澈只僵了一瞬,便抓住他的衣袖回应。走廊传来脚步声时,两个人藏到半掩的门后;樊苏的婚戒正贴在林澈腰侧,冷硬的一圈,谁都无法忽略。

      林澈垂眼看见:“樊队现在才想起这个?”

      “你后悔?”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你结婚了。”林澈重新抬眼,“现在说后悔,不是太假吗?”

      樊苏的手机就在这时亮起。

      李亦东发来一句:【现场结束了吗?】

      屏幕没有避开林澈。“东哥”两个字就在最上方。林澈看见了,只伸手关掉仍在滴水的龙头。

      樊苏盯着那条消息片刻,回复:【还没有。今晚不回。】

      他知道香樟里有人在等,也知道这句话发出去意味着什么。手指落下时,仍没有停。

      剩下的名单核完,樊苏开车送林澈回家。车停在临街公寓楼下,林澈说了“不用送”,樊苏却跟进了单元门。

      门锁打开后,林澈扶着门把,没有立刻进去。

      “樊队,进了这扇门,刚才那句话就彻底不是加班了。”

      樊苏看着他:“我知道。”

      林澈向后退了一步。樊苏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那一夜,他们做了。

      没有酒,没有突然失控的信息素,也没有任何足以减轻责任的意外。樊苏清楚自己在谁的住处,林澈也清楚,另一个人正在香樟里等一句消息。

      ---

      那条“今晚不回”发出时,香樟里的灯确实还亮着。

      李亦东收到消息时,正对着浴室镜子换后颈的贴片。

      这一轮反应才过去不到半个月,腺体附近却又开始发痒。肉色贴片的一角被汗意顶起,露出底下一线泛红的皮肤。他用冷水洗净周围,换上一片新的,将边缘仔细压平。

      药物耐受。

      他习惯这样解释。

      镜子里的人神情平静。宽肩占去洗手台前大半空间,薄睡衣顺着胸腹落下来,被抬起的手臂牵出几道褶皱。按在后颈的手指停得比平时久,像身体已经先于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原来的规律。

      李亦东放下手。

      回到书房后,他没有去厨房查看留好的饭,也没有再给樊苏发消息。

      训练中心的邀请还在。

      这一次,他点开对话框,回复任振国:

      【下个月哪一天?】

      发完以后,李亦东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翻开那份课程反馈。

      窗外的香樟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很远的地方,有车沿着主路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短暂扫进来,又很快消失。

      屋子仍旧很安静。

      可那扇没有关严的门,被他自己推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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