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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席位 椅子刻好了 ...

  •   樊母许静仪的电话打来时,李亦东刚把后颈那片发痒的皮肤按回衣领里。

      “今晚老宅家宴。”她在电话里说,“几房的人都到。你跟樊苏早些过来,别让人等。”

      李亦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樊苏知道吗?”

      “先通知的他。”许静仪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柔和一些,“说今晚没有行动,会回来接你。”

      这便不是询问了。

      李亦东应了一声,把电话放回料理台。他面前摊着念念发来的报到须知,页角刚看到一半,旁边那杯温水已经凉透。

      门锁响了一声。

      樊苏从外面进来,衬衫和长裤都换过,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意。身上没有粉红胡椒,也没有雪松,只剩一层过分干净的中和剂气味,淡得像医院走廊里刚擦过的地面。

      他在玄关看见李亦东,脚步停了半拍:“我妈给你打过电话了?”

      “刚打。”李亦东合上报到须知,“几点走?”

      “五点半。”樊苏弯腰换鞋,声音有些哑,“衣服我让人送过来。”

      李亦东抬眼:“不用。我有能穿的。”

      “去年那件?”樊苏直起身,“领口都洗软了。”

      “坐一顿饭,没人看领口。”

      樊苏原本想说他们家的人就看这些,话到嘴边,又看见李亦东眉眼间压着的倦意。他昨夜没有回香樟里,中午只在队里囫囵睡了两个小时。可李亦东看上去竟也没比他好多少,眼下留着一层淡青,领口比平时扣得更高。

      “没睡好?”樊苏问。

      “贴片有点不舒服。”

      樊苏的目光落到他后颈:“又提前了?”

      “还没到。”李亦东说,“只是痒。”

      樊苏走近,伸手想拨开他后颈的衣领。李亦东没有躲,只在他的指尖碰上来以前,先抬手隔着衣料将贴片按牢。

      这个动作很轻,像只是确认那处翘起的边缘有没有重新贴好。

      樊苏的手停在半空。

      他昨夜碰过另一个Omega的后颈。薄而泛红的皮肤、翘起的贴片,还有压在他指腹下的一小截医用胶带,都在这一瞬间清晰起来。林澈让他喷过的中和剂还留在领侧,已经闻不出白茉莉,却没有因此让发生过的事消失。

      “家宴我不去了。”李亦东忽然说。

      樊苏收回手:“为什么?”

      “有点累。”

      “吃完就走,不会太晚。”

      “你自己去也一样。”李亦东把桌上的材料叠好,“实在需要带人,林澈也能陪你。”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樊苏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李亦东抬起眼,神色没有波动:“他是你的助理,跟你出席过活动。老宅那边如果只是想看见你身边有人,谁去都一样。”

      “哪里一样?”樊苏的声音沉下来,“他是助理,你是我妻子。”

      那句话说得太快,也太理所当然。

      樊苏心里先掠过的竟是一点隐秘的松动。李亦东终于提了林澈。哪怕语气仍旧平静,至少不像之前那样什么也不问。他向前一步,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被压住的妒意。

      “东哥,”樊苏缓了语气,“我在外面带谁办案,跟带谁回家不是一回事。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樊家认的也是你,谁都越不过你。”

      李亦东看着他。

      樊苏以为这是保证。

      李亦东原本没想从这句话里讨一个答案,听见“谁都越不过你”,胸口仍像被什么很轻地压了一下。

      樊苏没有否认林澈,只是急着保证那个人夺不走他的名分。仿佛婚姻可以拆成两份:陪伴、偏爱和欲望可以分给别人,留给李亦东的则是一张不会被撤掉的席位。

      可他难过的从来不是有人要抢“苏少夫人”这个称呼。他等的是樊苏本人——等他回家,等他还记得自己的周期,等他愿意听完一句“我想重新工作”,而不是立刻替他选好一个更安全的位置。如今这些东西一件件空下去,樊苏却把不会被取代的名分递到他面前,当成一句足够郑重的安慰。

      那位置被说得稳固、体面,像老宅长桌上一把刻着名字的椅子。只要他安分坐在那里,外面有多少人来过、走过,都动不了他的次序。

      “知道了。”李亦东说,“五点半走。”

      樊苏眉间松开,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真累的话,吃完我就带你回来。”

      “好。”

      李亦东没有再提林澈。

      送来的衣服在四点前到了。烟青色的真丝羊绒上衣在灯下浮着一层很淡的光,低矮立领恰好遮住后颈,衣襟只缀一排颜色极深的暗扣,下面配着垂坠的黑色长裤。樊家替“苏少夫人”挑衣服一向很有分寸:料子昂贵,样式温和,坐在长辈身边足够体面,又不会显出太强的个人锋芒。

      李亦东换好以后,抬手扣上领口最后一枚暗扣。柔软的衣料被宽阔的肩胸撑出清楚轮廓,到了腰间又自然收拢,没有刻意把婚后养出的那点柔软藏尽。烟青色压住了他眉眼里的锋利,镜中人看起来沉静、端正,很适合坐进樊家替他留下的那个位置。

      樊苏倚在更衣室门边看了片刻。

      两年里,他从没有厌倦过这副身体。行动时期留下的宽阔骨架没有变,肩背仍能稳稳托住一个人的重量,腰腹和臀腿却被规律的饭食慢慢养得丰实。李亦东站在那里时并不显得柔弱,偏偏是这种沉实与温热,让人靠近以后很难再松手。

      樊苏忽然想抱他。

      那冲动里有欲望,也有昨夜以后迟来的补偿。他走过去,从身后替李亦东压平衣领,手掌顺势落到腰侧。

      李亦东正在对镜整理袖边,没有挣开,只问:“不是说五点半?”

      “还有十分钟。”

      “你母亲说别让人等。”

      樊苏看着镜中的他:“你最近是不是特别不想让我碰?”

      李亦东把袖边抚平,抬眼和镜中的樊苏对视:“我只是累。”

      又是累。

      樊苏的手仍停在他腰上。隔着剪裁妥帖的衣料,掌心下的触感熟悉得令他发热。他想问究竟是哪一种累,又怕问下去,自己昨夜那句“今晚不回”会先横在两个人之间。

      最终,他只替李亦东把衣领再理了一遍:“回来再说。”

      李亦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

      城北樊家老宅藏在两道院门之后。

      车驶过第一道门时,外面的城市已经被高墙和常青树隔开。第二进院落保留着上一代人的尺度,青砖回廊沿水庭绕开,玻璃暖房藏在旧式飞檐后,远处的灯一盏盏亮起,映得水面像铺开的一层暗金。

      这里不是樊家这辈人里谁的日常住宅。

      樊老先生去世以后,老宅由家族信托维护,只有祭祖、议事和每月家宴才重新打开主厅。常年在这里工作的管事记得每一房人的习惯,也记得谁该从哪一道门进、外套交给谁、落座时哪一把椅子不能挪。

      李亦东第一次来时,管事称他李先生。

      婚礼以后,称呼变成了苏少夫人。

      名字消失得很合规矩。

      “苏少,苏少夫人。”管事接过他们的外套,“二太太和深少夫人已经到了。樊董还在路上,请二位先去暖厅。”

      樊苏把车钥匙交给泊车人员,手自然地落到李亦东后腰:“走吧。”

      他的掌心隔着柔软的羊绒停在那里,既像亲昵,也像引路。李亦东没有避开,随着他穿过回廊。

      暖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长房的樊承钧与樊承宜坐在临窗的双人沙发上。兄妹二人都比樊深年长,早已各自在家族产业里占有位置。旁边还散坐着另外几房的小辈,年纪从十来岁到刚参加工作不等,方才还各自说着学校和工作的事,看见樊苏带人进来,便陆续站起身。

      “二哥。”

      “苏嫂。”

      几声称呼从不同方向落过来。李亦东一一应过,最小的孩子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巧克力,跟着叫得含糊,暖厅里这才有了几分寻常家宴的热闹。

      樊家二房太太、樊苏的母亲许静仪穿一身墨蓝色套装,正同长房主事人樊崇山说话。她看见两个儿子中的小儿子进门,眉眼先舒展开,随后才把目光落到李亦东身上。

      “亦东来了。”许静仪招手,“坐我这边。衣领怎么扣得这么高,后颈的旧伤又犯了?”

      这一句立刻引来几道目光。

      李亦东抬手碰了一下领口:“换季有些发紧,贴了膏药。”

      “又贴膏药?”三姑樊崇海坐在许静仪另一侧,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下,“这处伤从你结婚时就没见彻底养好。总靠膏药压着不是办法,回头到我那边做个检查。”

      “只是劳损。”李亦东说,“没到那一步。”

      樊崇海还想再问,樊深的妻子沈若瑶已经合上手里的画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大波浪从肩侧垂下来,眼尾天生上挑,深红长裙衬得肤色更白。那张脸漂亮得带着攻击性,开口时语气却不紧不慢:“三姑,上次您送来的那幅画,修复师说旧绢比预估的脆。您要是有空,饭后和我一起看看处理方案?”

      樊崇海的注意果然被引走:“又要揭裱?”

      “未必。”沈若瑶将画册递过去,“先看背纸。”

      樊崇海接过画册,低头去看修复师标出的几处背纸。暖厅里原本停在李亦东领口上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

      李亦东在许静仪身旁坐下,抬手将领口下方那粒纽扣拢正了一点。沈若瑶已经翻到画册的下一页,继续同樊崇海说起旧绢的年份。

      樊苏坐在李亦东另一侧,目光落在他碰过领口的手上,声音压得很低:“真不舒服就摘了。都是自己家里人,没人会往外说。”

      李亦东看了他一眼:“知道的人多一个,秘密就多一道出口。”

      “他们不会出卖你。”

      “我知道。”李亦东把声音放得更低,“所以更没必要把他们牵进来。当年你替我压下那件事,樊家已经担过一次风险了。”

      樊苏眉心动了一下:“这不叫牵连。”

      “对你不是。”李亦东说,“对我算。”

      他没有忘记樊苏当年递来的那只手,也不会因为后来发生什么事,便把那次帮助说成一文不值。身份一旦在这张桌上公开,樊家人从此每一次沉默都会成为替他隐瞒。李亦东不愿再欠下这样一笔,也不愿拿旁人的信任试探秘密究竟能传多远。

      樊苏还想说什么,暖厅的门却在这时再次打开。

      原本散乱的谈话几乎在同一刻停了一下。

      樊深从回廊那头进来,身后只跟着孙哲。他显然刚结束工作,西装仍是白天出席会议的那一套,领带没有松,袖口也没有一丝乱。

      “集团法律顾问周律师的航班延误,”孙哲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明早七点的法务碰头,他最早七点十分才能到。八点的董事会预备会要不要顺延?”

      “法务碰头改到七点十分,仍在七点四十结束。”樊深在门前停住,“预备会不动。”

      “那份董事会材料还剩两部分没过。”

      “回程车上看。”

      两句话的工夫,意外造成的空缺已经被重新填平。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递给孙哲,直到助理离开,才跨进暖厅。

      在公司里,很多人依靠职位让房间安静。

      樊深不需要。他过去十年做对的决定、替家族收拾过的残局,以及经他之手重新做大的那些产业,早已替他在每个人心里定下了分量。此刻他只是走进来,原本各自交谈的人便自然停下,等他先开口。

      “大哥。”樊苏先开口。

      几名小辈也跟着起身,接连叫了“深哥”。

      樊深应了一声,向长辈逐一问候,又同其余人打过招呼,随后看向李亦东:“亦东。”

      “大哥。”李亦东回答。

      两年前的婚礼上,他们也这样叫过彼此。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

      “樊董总算到了。”樊承钧把茶杯放回桌上。他在家宴上仍用了公司的称呼,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多年习惯,“再晚两分钟,六叔就要把暖厅开成董事会预备会。”

      “他已经开了。”樊深说。

      六房樊崇林笑骂了一句,暖厅里方才紧着的气氛松了下来。

      人到齐后,管事过来请众人入席。

      ---

      老宅的餐桌很长,却没有长到让一家人听不见彼此说话。

      长辈一句看似随意的话可以越过整张桌子,落进每个人耳朵里。被问到的人没有地方避开,旁人也无法装作没有听见。

      今晚没有外客,也就不必表演和睦。长桌两侧很快坐满,年纪小的晚辈聚在靠门的一端,低声交谈和餐具轻碰的动静不断;长辈这边的话题却绕不开集团与家事,菜还没有上齐,已经有人提起近期那项竞标的资金安排。

      第一道汤上来时,樊崇山还在问某项竞标的资金安排。

      “财团追加担保的前提,是樊氏先锁定土地整理成本。”樊崇林慢慢转着杯子,“现在分析口少了人,模型谁签字?”

      “风险委员会。”樊深说。

      “委员会只能复核。”

      “复核的新模型由三支团队交叉测算,周五以前送审。原首席分析师负责过的参数全部重做,不沿用个人签章。”

      樊承钧抬眼:“三支团队从头交叉测算,半个月够?”

      “不够就取消竞标。”樊深拿起公筷,替沈若瑶夹了一块她刚才看过、却没有够到的笋,“拿一个没有复核完的模型去赌,输掉的不会只有保证金。”

      他说得平静。桌上却没有人再追问工期。

      李亦东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第一次知道樊氏有人遇袭,是从这一段谈话里。首席分析师受伤、参数重做、取消竞标。樊深没有解释原委,其他人也没有问,显然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

      那是樊氏内部的事,与他没有关系。

      汤碗放下时,樊崇山忽然看向樊苏:“你们SOU最近也不太平?”

      “案子多。”樊苏说。

      “再忙,家里也得顾。”樊崇山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李亦东身上,“结婚两年,一个在队里不着家,一个身体总调不好。你母亲想抱孙辈,恐怕还得等。”

      许静仪微微皱眉:“大哥,今天不说这个。”

      “家宴不说家事,说给谁听?”

      桌边有人低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樊崇林的妻子笑了一下:“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亦东以前做刑警,心气高,不愿意在家专心备孕也正常。”

      这句话听上去甚至像在替他说话。

      李亦东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

      嫁进樊家以后,没人直接问过他想不想要孩子。他们只问身体行不行、时间来不来得及、二房什么时候能给下一代多添一个名字。以他公开的Beta身份,孩子本来就要通过辅助生殖安排;可在樊家人眼里,钱和手续都不构成困难,迟迟没有结果,便更像是他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

      “他不是不愿意。”樊苏把筷子放下,声音已经冷了,“是我们没有这个计划。”

      “你没有计划?”樊崇山问,“还是他没有?”

      “我的。”樊苏说,“要问问我。”

      许静仪看了小儿子一眼,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亦东侧过脸。

      樊苏的下颌绷得很紧。他确实在替他挡,也确实没有让满桌人把责任压到他身上。婚后每一次家宴,只要有人说得过分,樊苏都会这样站出来。

      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谈过孩子。

      新婚最热烈的那半年,樊苏也曾从背后抱着他,把手覆在他小腹上,说等那场风波彻底过去,他们可以要一个孩子。那时这句话并不全是哄人的。樊苏甚至认真想过孩子该像谁,最后说眼睛像东哥,脑子也像东哥,最好连那股认准一条路便一定走到底的劲都像;只有一件,遇到麻烦得肯回家说,别学东哥,心里已经准备拼到底,面上还叫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真正坐下来商量时,两个人却绕不过李亦东的性别登记。他对外是Beta,一旦以Omega的身体怀孕,从信息素用药到孩子的出生登记,每一道手续都可能把藏了十几年的秘密重新翻出来,也会让人追查樊苏是否早已知情。

      樊家的私人医生可以替他们遮住大部分孕期检查,却遮不住所有意外。临时送医、药物备案、出生证明,以及孩子日后的遗传筛查和第二性别记录,都不可能永远锁在同一间诊室里。这件事并非绝对做不到,只是需要更多人参与,也意味着把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一并放进漫长的隐瞒里。

      樊苏那时说,先等等。等旧案的风声散尽,等他在SOU的位置更稳,等他们找到不会留下记录的办法。

      李亦东答应了。

      后来樊苏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那句“再等等”也渐渐没人提起。身份风险始终存在,恰好成了一个不必重新讨论的理由。樊苏不再抽出时间寻找更稳妥的办法,李亦东也没有催。他不愿拿一个孩子拴住正在远去的人,更不愿让一个新生命从出生起便和自己一样,活在随时可能被拆穿的身份里。

      最初,他们是真的想要,只因风险暂时搁置;到后来,风险没有消失,愿意一起解决它的人却不再提了。

      所谓“我们的计划”,只是樊苏在餐桌上替他临时造出的一面盾。好用,体面,宴席一散便可以忘掉。

      “不谈孩子也行。”樊崇林换了个话题,“听说亦东前几天去训练中心讲课了?”

      樊苏眉头一动:“六叔消息挺快。”

      “基金会和市里的训练中心有合作,名单递上来,我看见了。”樊崇林看向李亦东,“偶尔出去活动一下挺好。总在家里待着,人容易闷出病。”

      “只是一堂临时课。”李亦东说。

      “以前的经验还能用?”樊崇林的妻子问得温和,“现在办案不是都靠信息系统了?你离开也有三年了吧。”

      “三年。”李亦东回答。

      “那还真不短。”她笑道,“不过教学生不比上一线,讲讲从前的事也够了。樊家不缺这点课时费,你别把自己累着。”

      李亦东还没开口,樊苏已经接过话:“训练中心请他去,是因为别人教不了,不是为了挣课时费。”

      “是吗?”女人看向他。

      “东哥以前做行动方案,SOU现在还有一套路线评估办法是他留下的。”樊苏语气里压着明晃晃的骄傲,“技术会换,判断不会过期。他只要愿意回去,轮不到别人说够不够格。”

      李亦东看着樊苏。

      上午才说过“长期没必要”的人,此刻却当着满桌人的面,替他把三年前的锋利一寸寸擦亮。那份骄傲是真的。樊苏从不允许外人轻视他,也从不吝于告诉所有人,他的东哥曾经有多强。

      “既然这么好,怎么没回去?”樊崇山问。

      桌上的声音彻底静了。

      樊苏脸上的骄傲僵了一下。

      三年前的风波在樊家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平日顾忌二房的脸面,很少当着李亦东的面提。如今长房一句话掀开,满桌的沉默便都有了重量。

      “离开一线以后,体系和我都变了。”李亦东说,“临时讲课和重新任职不是一回事。”

      “这倒也是。”樊崇山点头,“人得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位置。苏少夫人的位置,也不比一线差。”

      这一次,樊苏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句话正好落在他认同的那一部分上。

      东哥可以偶尔去讲课,可以被人记得,也可以继续锋利;可最安全的位置仍在樊家,在香樟里,在他能够看见、能够兜住的地方。

      “他想做什么,我都养得起。”樊苏最后说,“不用拿命证明自己。”

      桌边有人笑着夸他疼妻子。

      李亦东垂下眼,把一块没有动过的鱼肉拨到碗边。

      沈若瑶忽然开口:“训练中心请李先生讲的是什么?”

      她没有沿用桌上的称呼。

      李亦东抬眼:“室内控制和突发路线判断。”

      “听上去不像讲从前的事。”沈若瑶说。

      “需要结合现在的设备。”

      “那课程反馈应该不错。”

      “还可以。”

      沈若瑶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端起酒杯。她给了李亦东一个以自己身份回答问题的出口,也没有让这份好意变成新的围观。

      樊深从方才起一直没有插话。

      他面前的汤只动了几口。说到训练课程时,他的视线从文件消息上抬起,落在李亦东身上。

      孙哲上午送来的公开履历还留在他的邮箱里。

      李亦东,前SOU行动人员,多次一等功,三年前因健康与纪律复核退出核心岗位,次年与樊苏登记结婚。复核报告的公开部分措辞谨慎,所有真正关键的结论都被“个人隐私”与“内部处理”遮住。

      这不是一份足以让人放心的履历,也不是一份会被直接判定无用的履历。

      现在看来,至少训练中心仍认可他。

      樊深没有问课程。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这才抬眼看向方才两次发问的樊崇山。

      “大伯,集团用不用一个人,看岗位和评估。”樊深说,“至于孩子,是他们夫妻自己的决定。樊家的饭桌不做能力鉴定,也不做生育考核。”

      声音不重,语气里却没有留下继续商量的余地。

      樊崇山的脸色沉了一瞬:“你现在倒是什么都要管。”

      “他们既然叫我一声大哥,这件事我就管得着。”樊深看着他,“今天到这里。”

      桌上静了片刻。樊崇山到底没有再问,其他人也各自收回目光。管事适时上前,让人撤去已经冷掉的菜。

      新上的一盅蟹粉豆腐放到樊深面前,盐放得轻,热气里只有蟹肉和高汤的鲜味。另一道浓酱排骨恰好停在李亦东手边。

      李亦东原本没有胃口。酸甜酱汁的香气散开以后,他仍夹了一块。

      樊苏看见,替他把整只盘子转近:“早知道你饿了。刚才怎么不吃?”

      “汤喝多了。”

      “你什么时候会被一碗汤占饱?”

      樊苏说着,又夹了一块煎得焦香的肉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熟悉他的口味,也熟悉到没有问他此刻究竟想不想吃。

      桌上有人夸他们感情好。

      李亦东把那块肉吃了。

      樊苏的手在桌下碰到他的膝侧,停了一会儿。李亦东没有移开,也没有回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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