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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刀 旧刀未钝, ...

  •   周期反应过去后的第一个清晨,樊苏回了香樟里。

      李亦东正在厨房煎鸡蛋。听见门锁响,他没有回头,只把平底锅往里推了一点。

      樊苏在玄关换鞋,先闻见食物的香气,才看见餐桌上那只已经洗净的保温桶。

      “汤呢?”樊苏走进厨房问。

      “倒了。”李亦东回答。

      樊苏脚步停住:“四个小时熬的,就倒了?”

      “放久了。”李亦东用锅铲将鸡蛋翻面,声音听不出情绪,“想喝,下次再做。”

      他说“下次”时很自然,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他们之间还有许多个理所当然的下次。

      樊苏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昨夜在办公室想过那只保温桶,也确实后悔没有留下。可案子一忙,他只来得及在凌晨给李亦东发一句“别等门”。如今汤倒了,他那点迟来的后悔反而像没有地方安放,堵在胸口,变成一句不太讲理的话。

      “你以前不会倒。”樊苏说。

      李亦东把鸡蛋盛进盘里,终于回头看他:“以前你会回来。”

      厨房里静了一下。

      李亦东说完便低头关火。他没有刻意刺人,只是在陈述事实。樊苏却觉得那句话比争吵更难接。

      他本想问李亦东昨晚睡得好不好,目光落到对方颈侧时,只看见严整的衣领。周期反应留下的低热已经退了,针孔与潮红都藏在布料下,没有任何东西提醒他自己忘记了什么。

      “东哥。”樊苏放缓声音,“我这阵子真忙。”

      “我知道。”李亦东把早餐放到桌上,“先吃吧。你嗓子哑了。”

      餐盘旁边放着一盒润喉含片。不是薄荷味,是樊苏常吃的梨膏款。

      樊苏看着那盒含片,心里软了一下。李亦东总是这样,话说得再冷,照顾人的动作也没有断。他便顺势把刚才那点难堪揭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你也吃。”樊苏拿起筷子,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李亦东说:“吃过了。”

      “坐一会儿。”樊苏又道。

      李亦东没有拒绝。他端了杯温水坐下,尺寸正常的餐椅到了他身下显得略窄,宽厚的臀腿将坐垫占得很满。他往后靠时,家居衫贴住胸腹,腰间那层婚后养出的软肉被裤腰轻轻压出一道痕。

      樊苏看见了,目光不自觉多停了一会儿。

      结婚两年,他对李亦东这副身体的迷恋并没有淡。肩背还是宽,腰身仍收得漂亮,婚后添上的那层软肉甚至更合他的心意。哪怕两个人之间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他偶尔回家,看见李亦东站在灯下,还是会本能地想贴过去,摸一摸,再抱得紧一点。

      新婚那半年,他很喜欢李亦东身上的这种变化。东哥从前太瘦,脱下作战背心,肋骨和旧伤都看得清。后来人在家里养出一点肉,抱起来终于不再硌手。樊苏曾经把这当成自己的功劳——是他把这个人从最坏的日子里接回来,也是他让一副总在流血的身体学会安稳。

      可最近,他又常常怀念从前那个更锋利的李亦东。

      两种念头彼此矛盾。樊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究竟希望爱人变成什么样。

      “看什么?”李亦东问。

      樊苏回过神,拿筷子敲了一下盘沿:“胖了。”

      李亦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神色不变:“嫌弃?”

      “手感好。”樊苏笑着伸手,隔着桌沿想去碰他侧腰。

      李亦东抬手挡开:“吃你的。”

      这一挡没有用力,和从前在厨房把人赶出去时一样。

      樊苏心情终于松快了一点。他低头咬了一口鸡蛋,甚至觉得这顿早餐可以把昨晚那道裂缝重新盖住。

      可他没有问李亦东为什么脸色发白,也没有发现装抑制剂的抽屉少了两支。

      上午八点,专案组电话打来。

      樊苏只吃完一半早餐便起身。他抓过外套时,李亦东也跟着站起来,把桌边的含片塞进他口袋。

      “晚上回来吗?”李亦东问。

      樊苏正在回消息,头也没抬:“不一定。别等。”

      门关上以后,桌上还剩半只鸡蛋。

      李亦东把盘子端进厨房,站在水池前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生气。甚至因为樊苏今早回来吃了几口东西,心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安稳。

      这就是婚姻最磨人的地方。

      它并不总是冷的。偶尔一点余温,便足够让人相信昨天只是太忙,今天也许会好一些。

      中午,李念安按约来了香樟里。

      餐桌上摆着酸甜排骨、酱血鸭、白切鸡和南瓜花汤,都是李念安从小爱吃的。她把最后一块酱血鸭夹进碗里,又添了半碗汤,才将压了一路的录取通知从包里拿出来,郑重其事地推到哥哥面前。

      “哥,我被录取了。”李念安忍了忍,还是没压住嘴角,“S市警务总局,刑侦局档案科实习。两周后的周一报到。”

      李亦东拿起通知,从单位公章看到报到须知,又翻到背面确认材料清单:“政审材料什么时候交?”

      “下周一。之后还有体检和岗前手续,时间够。笔试第三,面试第一。我自己考进去的。”李念安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提醒他,“你可以夸我啦!”

      “嗯。”李亦东把通知放回桌面,“不错。”

      李念安瞪着他:“就这?”

      李亦东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块排骨:“到了里面少说,多看。档案借阅、扫描和归还都留记录,别觉得只是整理旧纸,哪一页放错了都可能影响案子。”

      “知道。”李念安拖长声音,随后又认真起来,“面试时有人问我和你是不是亲属。”

      李亦东盛汤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他问。

      “实话实说。政审表上本来也有。”李念安看着哥哥,“他们都记得你。”

      “入职以后,不用主动提我。”李亦东把汤勺放回砂锅,语气仍旧平稳,“你是凭自己的成绩进去的,别让人先看见我的名字,再看见你。”

      李念安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把那块排骨夹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知道了。”

      接下来的十二天,李亦东这一轮周期反应彻底退去,樊苏陆续回过四次家。

      第一次是凌晨两点。他进门便睡在二楼最里面的小卧室,清晨起来时,看见床头放着温水和新的喉部喷雾。樊苏拿起喷雾,站在走廊尽头朝主卧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推门。

      第二次,他带回一件沾着同一种白茉莉香的外套。

      李亦东替他挂衣服时,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

      “现场有Omega?”李亦东问。

      “助理。”樊苏解开袖扣,答得很快,“车里资料撒了,他帮我收拾。”

      李亦东看向他:“我没问香味是谁的。”

      樊苏动作一顿。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李亦东终于要追问。可李亦东只是把衣服挂好,又问:“吃饭吗?”

      “不吃。”樊苏莫名烦躁起来,“在队里吃过了。”

      “好。”李亦东应了一声。

      樊苏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火反而更重。他明明害怕李亦东真的质问,又在对方不问时觉得自己毫不重要。

      第三次是周末。两个人难得一起换了院子里的灯。

      梯子不够高,李亦东站在最上面一级,抬手拧开灯罩。薄针织衫随着动作向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段结实的腰。裤腰贴在后腰下方,往下裹住饱满的臀胯;他一只手扶着墙,重心仍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樊苏站在梯子下面,本来只负责递灯泡,目光却顺着那段腰停了片刻。

      “东哥,”樊苏仰头说道,“你下来,我换。”

      “你扶稳。”李亦东没有低头,“还差两圈。”

      “我怕你把梯子踩坏。”

      “承重三百斤。”李亦东拧紧灯罩,低头看他,“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樊苏终于笑了:“没三百,也快了。”

      李亦东要从梯子上下来时,用手掌在他后脑拍了一下。樊苏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胸前,笑着躲那第二下。

      李亦东的身体很暖。胸膛隔着薄衣贴过来,柔软之下仍有沉实的力量。樊苏抱紧了一瞬,忽然想起从前他们在行动结束后也是这样——不是拥抱,只是在狭窄掩体后肩膀抵着肩膀,确认彼此还活着。

      “东哥。”樊苏又叫了一声。

      “嗯?”李亦东低头看他。

      樊苏本来想说,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们出去几天。可手机恰在此时响了。林澈的名字跳在屏幕上,下面是一张刚整理出的受害者关系图。

      樊苏松开手,接起电话:“哪里不对?”

      他一边听一边往屋里走,没有看见李亦东仍站在梯子旁。

      院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李亦东抬手碰了碰方才被抱过的腰,随后收起梯子,一个人搬回储物间。

      第四次回来,樊苏只拿了换洗衣服。

      他在门口说:“今晚有通宵布控。”

      李亦东替他把装好的衣袋递过去:“知道了。”

      樊苏接过袋子,没有立刻走:“你就没别的话?”

      李亦东有些疑惑:“注意安全?”

      “算了。”樊苏拉开门。

      “樊苏。”李亦东叫住他。

      樊苏回过头,心里那点期待又不争气地升起来:“怎么?”

      李亦东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提醒道:“防水外套压在袋子下面。通宵也抽空吃饭,别又空腹喝咖啡。”

      “知道了。”樊苏说。

      门关上时,他心里明明是暖的,却还是觉得不够。

      他想要李亦东问他和谁在一起,想看东哥为他失去一次冷静,又不愿承认这种索取有多幼稚。

      李亦东把在意藏得太稳,稳到樊苏有时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爱,还是多年生活留下的习惯。林澈却不会把自己的需要藏得这样干净。他想要樊苏的一句肯定,便会让樊苏知道——这句话换了谁来说,都不算数。

      专案会开始前,林澈把一张重新整理过的关系图铺到樊苏面前。四名死者生前最后几天去过哪里、联系过谁,各辖区分别记录的案发时间,都被他排进同一页纸。几处时间相近的行程用虚线标着,是否有关,还得会上逐一核实。

      樊苏从头看到尾,手指在其中一条线上点了一下:“做得不错。标注格式再去问一下张队,他以前带过类似的串并案。”

      “好。”林澈答应得很快,伸手便要把关系图收回去。

      樊苏按住纸角:“怎么了?”

      “没怎么。”林澈仍旧笑着,“樊队说问张队,我明早就去问。”

      话说得听话,那点期待落空后的失望却没有完全藏住。很轻,只让他的手指在纸边多停了一瞬,既不抱怨,也没有逼樊苏收回刚才的话。

      樊苏看了他片刻:“你拿来之前,想听我说什么?”

      林澈这才抬眼:“我想知道你先看见的是哪条线。”

      “张队经验比我多。”

      “我知道。”林澈说,“可把这几个人放到一起的是你。我想学的是樊队怎么看,不是这种图按规定应该怎么画。”

      那句话说得坦然,甚至仍在谈工作,却把“你和别人不一样”递得清清楚楚。李亦东希望樊苏成熟、稳妥,能够独自处理一切;林澈却把一张尚未完成的图送到他手里,让他知道有人正等着被他教会。

      樊苏心里那点没来由的烦躁忽然散了。他抽出一支笔,把关系图重新转回自己面前:“坐下。”

      林澈没有立刻动:“不问张队了?”

      “格式明天再问。”樊苏在身旁的空位上敲了敲笔,“今晚先说我的。”

      林澈这才坐过去,嘴角那点笑意也跟着回来。他没有讨一句直白的夸奖,只用很小的一点失落,让樊苏主动把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判断交给了他。

      会议开始后,那张关系图被投上屏幕。樊苏顺着几条交叉的红线讲完新的筛选逻辑,一名年长刑警翻着报告感叹:“不愧是樊董的弟弟,你们兄弟这脑子真是一家出的。”

      樊苏靠进椅背,唇角还带着礼貌的笑,指节却在桌下轻轻收紧。

      他从小听惯这种夸奖。每当他做成一件事,别人总会顺便想起樊深;仿佛他的优秀只是兄长身上掉下来的一点余光。

      林澈坐在会议桌末端整理笔录,头也没抬地说:“刚才那套筛选是樊队自己推的。之前的卷宗里没有,我昨晚全查过。”

      年长刑警笑道:“知道你护领导。行,算樊队自己的。”

      众人很快翻到下一页。只有樊苏没有立刻动。他看了会议桌末端一眼,林澈已经低下头继续记笔录,仿佛刚才只是订正了一处无关紧要的事实。

      案情会一直开到深夜。散会时,检验中心一名年轻Omega送来加急结果,把文件递给樊苏,笑着提醒:“樊队,这回我们组替你插了队。案子结了,欠的那顿饭可别赖。”

      “记着。”樊苏接过文件,“少不了你们的。”

      对方又挨在桌边确认了两项数据,离开时仍带着笑。林澈原本站在樊苏身旁等着核对关系图,等门一合,便把摊开的记录本收了起来。

      “剩下的我明早再看。”林澈抱起卷宗,语气还是温和的,“检验中心等了这么久,我就不占樊队后面的时间了。”

      樊苏抬眼:“刚才不是还非要听我的?”

      “工作已经问完了。”林澈笑了一下,目光却落在怀里的卷宗上,“别的事本来也轮不到我问。”

      没有追问那个Omega是谁,也没有摆脸色,甚至体面地先退开一步。可那点酸意偏偏没有藏净,轻轻停在一个让樊苏看得见、又不会觉得厌烦的位置。

      樊苏本该让他走,开口却成了解释:“那顿饭是请整个检验组,不是请他。”

      “樊队不用跟我解释。”

      “也包括专案组。”樊苏拿起外套,又补了一句,“你也去。”

      林澈这才看向他:“我也算?”

      “你不是组里的人?”樊苏反问。

      林澈忍了忍,嘴角还是弯了起来。他没有再往前逼,只重新放下卷宗,替樊苏把加急结果夹进关系图后面:“那我把这两项数据也补上。”

      一句解释就肯回来,一点偏爱便能哄好。林澈既让樊苏看见他的在意,又把那点情绪停在樊苏愿意伸手接住的地方。

      樊苏看着年轻Omega重新低下去的眼睛,心里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明知道自己应该到此为止,却又贪恋这种被单独选择、也被小心占有的感觉,愿意假装两个人仍站在界线以内。

      第二天下午,李亦东接到了任振国的电话。

      “张队托我问你件事。”任振国开门见山,“训练基地有个教官犯阑尾炎,刚送医院,明天的现场判断课空出来了。你愿不愿意替一堂?”

      李亦东正在修院子里的水管,闻言停下扳手:“张队知道吗?”

      “就是他让我找你。”任振国在电话里哼了一声,“我一个退休的人,犯不着替他下命令。只讲课,不碰旧档,学生也不知道你那些事。来不来?”

      李亦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手里的扳手还压在阀门上。听见“现场判断课”几个字,先浮进脑海的却已经是入口、掩体与火力死角。那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过;只是已经两年没人问他,还愿不愿意站回原来的位置。

      “几点?”李亦东最终问。

      任振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明早九点。我也去看看,别迟到,李教官。”

      第二天,训练场摆着三道模拟门。

      李亦东走进去时,年轻学员先看见他胸前没有警号,又看见助教对他格外客气。有人低头翻课表,也有人悄悄打量。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Alpha个子很高,训练服袖口绷得很紧。他看着李亦东略显温和的便装,小声问同伴:“临时找的理论老师?”

      李亦东听见了,没有解释。

      “按你们原方案走一遍。”他说。

      第一组进门后撞成一团。

      第二组把最好的掩体留给了假想嫌疑人。

      第三组速度最快,却让负责救援的队员暴露在火力线上。

      训练结束,方才说话的Alpha摘下护目镜,有些不服:“方案是教官审过的。”

      “图画得不错。”李亦东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嫌疑人看了也会满意。”

      几个人没听明白。

      李亦东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因为你们把每一步都替他安排好了。他只要不按图走,你们就会一起堵在门口。”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

      李亦东看过去:“想笑就笑。真出现场时,他不会等你笑完再开枪。”

      这次没人笑了。

      李亦东换掉两块掩体,又将体格最强的Alpha从第一位调到第三位。

      那名学员皱眉:“我破门最快。”

      “所以你负责把人带出来。”李亦东看着他,“第一位不是力气最大的人,是第一个看见危险以后,还能给后面留下判断的人。”

      学员仍不服:“老师演示一次?”

      助教刚想阻止,李亦东已经脱下外套。

      深色衬衫贴着肩背落下来,没了外套遮掩,那副身体比便装下更有压迫感。胸膛厚实,腰收得紧,腹部却不再是年轻行动人员那种干硬的薄,布料下压着一层成熟的软肉。腿与臀部的力量在他下沉重心时骤然绷紧,原本显得温和的体格像被瞬间拧成一股力。

      他没有真正撞门,只在门轴侧方一扣一压。模拟门发出闷响,开口恰好停在能观察、又不足以暴露全身的角度。

      下一秒,李亦东侧身切入,肩膀贴住死角,手臂已经将扮演嫌疑人的教员反剪在地。动作快得护具碰地的声音响起以后,前排学员才想起抬枪。

      李亦东松开教员,伸手把人拉起来:“再来。”

      第二轮用时缩短了一半。

      下课以后,最初不服的Alpha追到器材室门口:“李老师,下周还是你来吗?”

      “不是。”李亦东锁上训练弹药箱,“我只替这一堂。”

      学员还想问,助教在外面叫走了他。

      门没有完全合上。李亦东低头整理教案时,听见走廊里另一个学员问:“他是不是以前SOU那个李亦东?”

      “好像是。”先前的Alpha回答,“现在嫁进樊家了吧?”

      另一名学员回头看了眼训练场:“刚才那一下,比教官示范还利落。他当年为什么会离开一线?”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听说身体不行。也可能觉得当樊太太比出外勤舒服。”

      最先不服的Alpha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可惜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亦东把最后一页教案压平,没有出去解释。

      “可惜”听起来已经算一句好话。至少他们看见了他的能力,才会觉得失去可惜。

      可他走出训练楼时,胸前仍然没有警号。门口的电子识别闸机也没有因为一堂漂亮的课,重新把他的名字录回系统。

      任振国在台阶下等他。

      “感觉怎么样?”任振国递来一瓶水。

      “学生底子不错。”李亦东拧开瓶盖。

      “我问你。”任振国盯着他,“站回去,什么感觉?”

      李亦东喝了一口水。方才那一连串动作留下的热还没有完全散,呼吸却已经平稳下来。两年没有真正进过场,他的判断和动作仍旧接得严丝合缝,没有一次犹豫。

      “还行。”他说。

      任振国看了他半晌,骂道:“你这张嘴,早晚送去物证科当密封袋。”

      李亦东终于笑了一下:“密封性好。”

      “滚。”任振国也笑了,笑完又正色道,“下个月还有课。你要愿意,我替你和张队说一声。”

      李亦东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被掌心捏出浅浅的凹痕,又在他松手后弹了回去。

      “再说吧。”李亦东回答。

      任振国没有逼他,只拍了拍他的手臂:“别说太久。”

      当晚,樊氏总部地下三层。

      樊深结束并购电话,正准备上车,目光却在车道另一端停住。

      樊苏靠在公务车旁,林澈站在他面前。年轻Omega替他拆开一支喉部喷雾,樊苏低头就着他的手喷了一下,随后自然地接过瓶子。林澈说了句什么,樊苏眼里的疲惫散开。恰好一辆车从林澈身后转过来,樊苏抬手护住他的后腰,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半步;直到车尾驶过,那只手才收回来。

      动作不算亲密,却已经越过普通上下级的分寸。

      “樊董?”身后的执行助理孙哲提醒。

      樊深收回目光,坐进车里:“查一下刚才和樊苏在一起的人。”

      孙哲问:“查到什么程度?”

      “先确认身份。”樊深翻开下一场会议的文件,语气没有变化,“查清他进入SOU前后的履历和近半年的异常往来。重点核对他本人及直系关系有没有接触过名单集团,以及他能通过樊苏碰到哪些樊氏人员和项目。只走公开和合规渠道,不要惊动樊苏。”

      孙哲记下,又问:“还有吗?”

      樊深的手指停在页角。

      “把李亦东离开SOU后的公开记录也调出来。”樊深说。

      孙哲抬眼:“李先生?”

      “评估家庭风险。”樊深回答。

      车门合上以前,樊深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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