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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汤冷夜 汤在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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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连环杀人案有新线索。今晚不回,不用等。】
手机在料理台上亮起时,砂锅里的胡椒猪肚鸡正好滚开。
李亦东关小火,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遍。
窗外天色才刚暗。
樊苏没有问饭做好没有,也没说几点结束。李亦东在输入框里敲下“好”,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个句号。
樊苏以前不发句号。他说那东西像命令,硬邦邦的,看着不近人情。结婚第一年,即使只说一句“今晚晚点回”,后面也会跟一个抱歉的表情,有时还会再补一句“东哥别睡,等我”。
如今三句话压成一行,句号一个不少。
李亦东看着自己回出去的那个“好。”,忽然觉得幼稚。像在一场只有他知道的冷战里,靠一个标点符号扳回一寸。
手机暗下去,厨房重新只剩炖汤的声音。
香樟里这套房子是樊苏名下的。三层独栋,前庭不算大,围墙外种着一排香樟,离警务总局开车四十分钟。二楼有主卧、客卧和一间改成小卧室的书房;三楼留了一间客卧,另一侧是带小吧台的大露台。结婚以后,他们一直住在这里。
房子不冷清,只是太整齐。
李亦东闲不住,花要自己剪,坏灯要自己换,连院子里自动喷淋的角度偏了都要亲手调。厨房更是他的地盘。中岛按普通人的尺寸定制,对他而言略低,他切菜时总要把两条长腿分开一点,免得腰弯得太久。宽松的家居衫贴在背上,肩背宽阔,把布料撑得平展;围裙带从厚实的腰腹绕到身后,只剩很短一截,勉强打了个结。
婚后两年,他没有从前那么精悍了。
长期奔袭留下的骨架和力量还在,胸肩依旧沉实,腰线也仍收得利落;只是规律的饭、安稳的睡眠和不再日夜追人的生活,在胸腹与臀腰养出一层柔软的肉。弯腰开柜门时,家居裤在臀腿处绷紧少许,起身又恢复平整。那点变化没有削弱他,反倒让这副原本过于锋利的身体多了些成熟、温热的分量。
樊苏新婚时很喜欢从背后抱他,手臂箍着腰,脸埋在他肩窝里,半开玩笑地说:“东哥,你再胖一点,我抱着就不硌了。”
李亦东那时会拿湿手去拍他:“滚出去,别在厨房碍事。”
樊苏从不真滚。他会笑着躲开,再从盘里偷一块刚炸好的排骨。
李亦东的目光在空着的厨房门口停了一瞬。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一响。他回过神,伸手去调火,指尖却先碰了碰后颈。
衣领下面贴着一片肉色硅胶。边缘仍然服帖,底下那块皮肤却在发烫,脉搏一下一下顶着贴片,像有什么被压得太久,正试着从缝隙里醒来。
在户籍、警校和SOU留下的所有档案里,李亦东都是Beta。这个身份跟了他十余年,也曾让他站上最不允许他真实性别靠近的突击一线。只有贴片下渐渐压不住的热提醒他,白纸黑字从来不等于真相。
这轮周期反应从周一开始,今天已经是第五天。按理说该到收尾的时候,可前四天全靠贴片和抑制剂硬压,始终没有得到Alpha信息素的安抚,积下来的渴望反而都堵在了最后一天。
冰箱内侧贴着记录表。刚结婚时,那上面的日期有一半是樊苏圈的。他比李亦东本人还惦记那几天,提前几日便开始问是不是快到了,夜班能换就换,不能换也要想办法提前回来。偶尔日期迟了半天,他还会从背后抱着李亦东,掌心贴在腰腹上,不死心地问一句:“今天真没感觉?”
那时樊苏年轻,热烈,欲望也坦荡得近乎理所当然。他端着樊家少爷的几分骄矜,嘴上从不肯说自己在等,李亦东的发情期临近时,回家的脚步却总比平时快。抽屉里的抑制剂因此常常原封不动——不是谁决定不用,只是人已经回来了,贴得太近,根本没有给药派上用场的机会。
后来案子渐渐多了,记录表上属于樊苏的圈越来越少。他并没有失去对李亦东身体的兴趣;哪天得空回家,兴致来了,依旧会把人抱进卧室。只是那份欲望开始只跟着他的时间走,不再特意等李亦东的周期,也不再问药够不够。
这一次也不是第一次。
李亦东没有提醒。
他关掉灶火,把熬了四个小时的汤盛进双层保温桶。冰箱里还备着明天做酱血鸭的材料,旁边放着一把新鲜南瓜花。妹妹李念安中午过来,鸭肉可以提前处理,南瓜花汤却要临开饭再做。
这锅猪肚鸡原是照樊苏的口味熬的。他既然不回来,放凉以后收进冰箱就好;明天念安过来,餐桌上多一道汤也不算浪费,更不值得特意赶四十分钟送去。
李亦东看着桶口浮起的热气,站了片刻,还是扣紧桶盖,解下围裙,上楼换了衣服。
李亦东换上浅灰衬衫,把纽扣一颗颗扣到最上面。领口盖住贴片,袖子遮住旧伤,镜中的男人重新变得得体、稳妥,没有任何一处能让人看出周期反应带来的热已经开始往上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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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他站在 S 市警务总局刑侦局楼下。
灯火通明的大楼是他奋斗十年的地方。曾经他是这灯火里的主角,如今只是来送汤的家属。
李亦东拎着保温桶走出九层电梯,咖啡、打印纸和暖风机烘出的灰尘味迎面扑来。他的脚步停了半拍。
两年前,他每天从这里经过,胸前别着警号,身后总跟着一串人。如今门禁响了一声,值班警员替他刷开访客通道,一张“家属访客证”夹在衬衫前,显得薄而轻。
一名年轻警员先认出了他:“东哥?”
称呼脱口而出,年轻警员自己先愣了,连忙改口:“亦东哥,你来找樊队?”
李亦东抬了抬手里的保温桶:“给他送点吃的。”
“专案组还在开会。”年轻警员替他按住门,视线忍不住落到他的手上。
那只手很大,指节有旧茧,拎着装满汤的桶也不见吃力。训练课上,教官曾把李亦东的破门录像逐帧拆过:怎样看门轴,怎样避开第一道火力线,怎样在冲进去的瞬间替身后的人挡住死角。
录像里的男人总在最前面。
现在真人从他身边经过,衣袖挽得整齐,手里提着丈夫的晚饭。门禁打开时,李亦东还本能地向左让了半步,像要给并不存在的突入队员腾出位置。
年轻警员心里忽然有些发堵,开口却只能说:“樊队今天可能结束得晚。”
“我知道。”李亦东朝他点了下头,“你忙。”
SOU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李亦东走近时,先听见里面有人笑。随后,他从门缝里看见樊苏坐在桌后,黑色警服的领带略微歪着。一个年轻的Omega助理站在他身侧,正俯身替他整理领结。胸前的工作证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姓名栏里印着两个字:林澈。
两个人离得很近。
林澈的手指从领结滑到颈侧,在那里停得比需要的时间久了一点。
林澈离得太近,一缕很淡的白茉莉便从办公室里混杂的咖啡与纸张气味间透出来,清甜里带着一点微苦。李亦东只闻到了一瞬,却足够把这气味和工作证上的名字放在一起。
樊苏没有躲。
他早就听见了李亦东的脚步。
那串步子沉稳,落地比旁人重一点,却几乎没有拖沓。四年前樊苏刚进SOU时,只要那脚步从走廊尽头靠近,他便知道今晚的行动终于有人兜底。后来两个人结了婚,他仍然能隔着一层门分辨出来。
樊苏只需要偏一下头,便能避开林澈的手。
可他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疲惫确实让反应慢了一点。更隐秘的原因却不是疲惫。
他想知道李亦东会不会在意。
结婚以后,东哥越来越稳妥。不会查他的手机,不会问他和哪个Omega走得近,连他故意带着陌生香味回家,对方也只是把外套挂好。樊苏有时恨这种体面。仿佛他做什么都不重要,仿佛曾经在行动里一眼盯住他的那个人,如今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
这个念头幼稚得令樊苏自己都不愿承认。
所以他坐着没动,任由林澈替他把领带理正,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李亦东抬手敲门。
“进。”樊苏开口以后才转过脸。
门被推开。李亦东站在门口,宽阔的肩几乎压住一半门框,腰身被公文裤收得很清楚。他手里的保温桶太居家,与那副一看便能把成年Alpha按倒的体格放在一起,生出一种近乎不协调的温和。
樊苏看着他,转笔的手停了一瞬。
很多年前,这双手把他从刀口下拖走;后来,他自己在警队厨房熬坏两口锅,才换来这双手第一次接过他递出的汤。
樊苏心里先软了一下,说出口的话却比预想中冷:“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等?”
“怕你没吃饭。”李亦东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到柜边,“刚熬好的。”
他没有看林澈的手,也没有问刚才在做什么。
不是看不见。
只是那一幕不足以让他当着整间办公室的人,替自己的婚姻讨一个解释。
樊苏等了两秒,没有等到想要的反应。那点隐秘期待落空以后,反而变成了烦躁。他站起身拿外套,语气淡了:“队里一会儿聚餐,还要继续讨论案情。你带回去吧。”
林澈已经收回手。他看了看李亦东,笑得很轻:“李先生别误会,我看樊队领带歪了,顺手帮一下。”
这句话表面在解释,实际上先替李亦东规定了反应——若他计较,便成了误会;若他不计较,方才那点亲密也就被轻轻揭过去。
“亦东都送到这里了,就一起去。”张队恰好从外面进来,抬手招呼他,“都是自己人,多双筷子的事。”
李亦东刚要开口,林澈已经先看向樊苏,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张队,要不还是算了。”林澈轻声开口,“樊队刚拿到新线索,路上肯定还要说案子。李先生以前也在SOU,应该知道这类讨论不好带家属。”
说到这里,林澈像是怕李亦东误会,又放软了声音:“李先生,我不是针对您。樊队这几天几乎没合眼,我只是怕这件事传出去,又给他添麻烦。”
樊苏原本还因李亦东的平静而烦躁,听见“几乎没合眼”,神色却微微松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林澈连这些都留意到了。
家属。
两个字落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亦东曾经拥有的警号、门禁权限和案情知情权,如今都被挡在这两个字后面。
张队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家属不家属,他以前——”
“张队。”李亦东开口截住他,“不用。”
张队看向他:“你送这么远,就这么回去?”
“规定是规定。”李亦东笑了一下,重新拎起柜边的保温桶,“我一个外人,不方便。”
“外人”两个字让樊苏的脸色变了。
他想说你不是。
可张队在,林澈在,门外还有几名停住脚步的队员,所有人都看着。方才拒绝那桶汤、让李亦东回去的人是他;此刻再开口,倒像是被张队提醒以后,才想起该维护自己的妻子。
樊苏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众人面前承认这种难堪。
他最终只叫了一声:“东哥。”
李亦东已经转身。走廊里的打印机恰在此时启动,滚轮声盖住了那声挽留。他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以后,刚才那名年轻警员低声问同伴:“那真是以前的李亦东?”
“是他。”同伴看着已经熄灭的楼层数字,“就是不像了。”
张队回过头:“哪里不像?”
两个人都没答出来。
人明明没有变。真正变的是,从前李亦东走过这条走廊,别人会自然跟到他身后;现在他走过去,所有人只会替他让出一条路。
当晚聚餐,樊苏喝了三杯。
林澈坐在旁边给他倒酒,几次想提李亦东,都被他用案情岔开。第三杯见底时,樊苏却自己问张队:“他这两年回来过几次?”
张队夹菜的手停住,抬眼看他:“你自己的爱人,问我?”
“他自己不爱来。”樊苏说得很快。
“是不爱来,”张队放下筷子,“还是来了以后,不知道该站哪儿?”
桌面安静下来。
樊苏没有发火。他想起那句“外人”,也想起保温桶放上柜子时,热气在李亦东手背上熏出的那片红。
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把汤留下。
可后悔只停了一会儿。专案组很快又谈起第五名失踪者,樊苏低头翻开记录,心思重新被案子牵走。林澈把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没有说话。
这份安静恰到好处。
李亦东回到香樟里时,院门旁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亮了起来。
李亦东把保温桶放到餐桌中央,没有开灯。后颈的温度越来越高,隔着贴片一下下顶着指腹。药效正在松,周期反应终于压不住了。
日期并不突然。
樊苏记得连环案的每个时间节点,也记得提前告诉他今晚不回,却忘了自己的配偶今晚会怎样熬过去。
李亦东原本也可以提醒。
可下午站在那扇门外以后,他忽然不想开口。提醒丈夫记住自己的身体,像是再去讨一次被需要的资格。
抽屉最里面还有两支抑制剂。李亦东取出一支,针尖抵住颈侧,停了很久,又缓慢放下。
剂量已经超了。
再打下去,今晚或许能安稳,下一次只会反扑得更凶。
手机亮起。
樊苏:【别等门。】
李亦东看了片刻,把针剂放回抽屉,关灯上楼。
李亦东没有回主卧。他经过客卧,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了那间由书房改成的小卧室。最初只是樊苏怕深夜办案影响他休息,临时添了一张床;后来樊苏回家越来越晚,主卧一连几日没有人睡,这里反而留下了更多属于他的痕迹。
粉红胡椒先落下来,雪松撑着中段,最后压着淡淡的焦糖,像一杯已经放冷的热威士忌。那点熟悉的信息素没能让李亦东安稳,反而让身体更清楚地意识到,气味的主人不在这里。
热意很快烧进四肢。李亦东解开衬衫,布料从宽阔的肩背滑下去,停在腰间片刻,才被他扯开。冷汗沿着胸口往下淌,没进腹侧那层柔软的肉里。镜子映出一副成熟、强壮得近乎不会倒下的身体,此刻却只能靠着床沿,一遍遍把呼吸压稳。
他拉上窗帘,把门反锁。
药不能再加,身体却需要一个出口。
房间里没有另一个人。李亦东只能自己熬。
李亦东闭上眼,将所有失序都压在没有声音的黑暗里。床单被掌心攥出深褶,呼吸断了几次;那双能稳稳拆开引信的手,在最难熬的时候也抖得厉害。
没有人问他疼不疼,也没有人知道他用了多久,才让身体短暂地安静下来。
浴室水声在深夜响起。
李亦东洗净自己,换掉被汗浸湿的床单,又将用过的东西一件件收好。等房间重新恢复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床头电子钟已经跳过零点。
他撕开一片新的缓释贴,反手压上滚烫的后颈。指尖仍在轻颤,贴片边缘按了两次才平整。
好了。
又一次,一个人,把这场周期反应熬了过去。
床尾玻璃柜映出他的影子。肩背几乎占满窄窄一格,腰腹与臀腿沉实地陷进床褥,怎么看都不像需要谁来保护的人。
可当他侧身躺下时,那样高大的一副身体只占了床的一边。
另一边始终空着。

先苦后甜细水长流哦宝宝们,会稍微憋屈个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