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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贴脸 闹场是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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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馆西侧的卸货侧门只对工作人员开放。
门禁刷公司、编号和手环,不刷人脸。今晚园里的注意力全在新换的投影设备上,没有人愿意为一个迟到的临时工把队伍再停下来。
绿灯亮。Eden进去了。
刚进门,一个戴耳麦的设备负责人就把一卷信号线塞给他:“新补的?把七号备用线送临江厅,投影刚换,别让他们再黑屏。送到以后回设备间报到。”
Eden接过线,故意慢了半拍:“临江厅从哪边走?”
“先直走,看到临江厅的牌子左转。你们公司怎么临时换人也不带路?”
“好。”
负责人没空追问,转身去处理另一台投影。Eden抱着线往前走,沿途把门、侧廊和货梯的位置都扫进脑子。他在临江厅把备用线接好,又按负责人要求回到设备间,像一个不熟练却愿意听话的临时工。
停云馆园子深处散着六座展厅,四大两小。厅与厅之间隔着山水造景,墙面只挂很小的分流牌:临江厅、浮光厅、藏风厅、听澜厅,另有青篁室和白塔室。贵客进了园,往哪座厅去,全看当晚对哪件东西上了心,由导览顾问临时引路,连前厅都不了解。
所以他只能等。
老秦那边再没有动静。樊深那边也没有。
直到他把七号线的故障回执填完,樊深才发来消息。
樊深:【浮光厅。在最东方。】
Eden抬头看向最远的东侧连廊。那边的灯比前厅暗,尽头只有一道半掩的门。
设备负责人正好从旁边经过:“去哪儿?”
“洗手间。”Eden指了指手里的回执,“回来再把这份送您。”
“快点,浮光厅那边还要调灯。”
Eden把回执折好,转身走进连廊。走到拐角,他才把步子放快。
浮光厅的门没有完全合上,里面传来作品联合制作人乔先生缓慢的讲解声。隐藏音箱里铺着极轻的背景音乐,疏落的钢琴音拖着很长的尾巴,音符之间留着大片空白,像一层浮在空气里的光。
前厅的灯压得很低。客人没有围成一圈,而是分散在一件名为《浮光遗时》的现代装置四周。深色钢架在地面上立成一枚被拉长的椭圆,几道细窄的镜面钢片和半透明树脂片悬在架内,离地的高度各不相同。树脂片里混有短余辉材料,底部的定向灯照上去后不会立刻熄灭;人经过时挡住光源,留下的暗部便比本人迟几秒才退尽,像时间在光里留下了来不及收回的残像。正面看见的是一瞬,绕到侧面却像看见同一秒的后半段。
沈若瑶站在装置的右后方,正顺着一片树脂上的暗影缓慢走向左后方。她没有被谁催促,也没有频繁回头,只是在每个角度停一停,认真看那几秒迟迟不肯散去的光。
Eden一颗心终于落下了一些。
活着。
他没有靠近沈若瑶,而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圈。
入口左侧,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色长袖外套,站在阴影里;身旁的年轻人也穿着长袖上衣,扶着一只扁平器材箱。男人略一偏头,年轻人便将箱子转了个角度;箱盖下的窄缝里,一点冷光沿着弧面滑过,又隐了下去。
像是镜头的反光。Eden想起楼上狗仔提过的那对师徒:年轻人连挪个位置也看身边人的示意,年长的多半就是老秦,另一个则是鸭仔。
这个位置正好能拍到她的正面,应该错不了。
两人胸前都挂着设备商的工作牌,样式与他借来的那张相同。至少,混进来的办法对得上。至于他们除了拍照还知道多少,现在不能下结论。
真正的问题在另一侧。
装置旁站着一名男人,深炭色长袖夹克剪裁利落,配同色长裤,袖口绣着小小的设备组标识。同色鸭舌帽的帽檐压得低,双手戴着薄的工作手套。胸前夹着一张窄银边工作证,随着他俯身向下翻去,证上的姓名看不清。
他俯身调整底部的展示灯,暖黄色的光沿钢架缓缓上移,手指却越过灯座,摸到靠近沈若瑶一侧的稳定扣。扣环只被他推回一半,悬在那里的镜面钢片没有立刻动,远看只像灯光调试时留下的细小偏差。
《浮光遗时》的美感建立在一种近乎苛刻的平衡上:细窄的底座撑着偏高的椭圆钢架;镜面钢片和树脂片由细钢索、磁性稳定器和几枚小型锁扣固定,灯一打,圆润的外框便像漂在半空。
几片折成锐角的金属构件嵌在内层,平时藏在光影交错的缝隙里;只有靠得足够近的人才会发现,靠沈若瑶那一侧的尖角离她不过几步。
装置左后方围着一小块调灯用的检修区,黑色绒绳外挂着“线路检修,请勿通行”的牌子。另一名穿同款长袖夹克的男人推着线缆车,把一根绳柱向外挪了半步。绳子随之斜过来,截住了沈若瑶从左后方绕回宾客间的近路;她若要过去,得先绕开车和绳柱。
她身后右侧却偏留着一条很空的路。尽头的后场门是一扇厚实的防火门,此刻半开着,门内只亮了一盏壁灯,照出几步干净的地面,再往里便暗下去。展厅里的器材都避开了这个门口,连一道绒绳也没有拦,乍看是最近、也最不容易撞到人的去处。
米色西装的女人原本站在后场门边,活动册从头到尾停在同一页。每次撩起垂落的鬓发,拇指都会轻轻划过耳垂。
沈若瑶从装置右后方走向左后方时,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隔着几个人看她移动;等沈若瑶在装置左后方停下,她才从门边迎上来,恰好截在沈若瑶和后场门之间。
以沈若瑶为中心,装置旁的男人守在她右前方,检修区封住她身后右侧,半开的后场门留在她正后方;米色女人则站到她与宾客之间。
三个点位没有同时碰她,却把她下一步能走的位置慢慢写死;一旦装置失稳,她最容易退进的地方,正是那扇故意敞开的门。
门内那一小片光,只够让人看清可以落脚的地方。跨过门槛以后还有什么,站在展厅里看不见。
Eden的视线从那对疑似师徒的摄影者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装置旁。比起镜头朝着谁,那个男人停在稳定扣上的手更让他在意。
沈若瑶的手机还封在工作人员手里。若那女人再以避让设备为由扶她一把,把她带进后场门,旁人甚至会以为是在帮忙。厚重的门扇一合,展厅里的人便再看不见她。Eden不能确定门后是否还有人,只知道那条看似最安全的退路,不能让她走。
乔先生翻到说明册下一页:“《浮光遗时》最值得看的,不是它把影子留在板面上,而是树脂里的余辉会比人晚几秒退尽。你换一个位置,刚才那一秒还停在余光里;作者把时间最短的停顿,做成了可以绕着走的东西——”
米色西服女人朝沈若瑶走过去,手里拿着设备确认单。
“沈女士,主办方请您去看另一件藏品。设备组已经把灯调好了。”
女人的拇指按了一下耳机。
男人的手也落向装置底座,指尖在那枚没有完全扣紧的稳定环上停了一下。
正常的调试应该先清出半步距离,再核对灯位和锁扣;这个人却没有看灯,也没有看手里的确认单。他的视线越过钢架,落在沈若瑶身上。那不是在修设备,是在等一个不会被旁人立刻察觉的时机。
钢琴的长音仍悬在空气里,乔先生的声音也停在半句。美好的东西没有碎,却像已经被人用指甲划过表面,下一秒就会从中间断开。
Eden在心里飞快地排除了两个最直接的办法。
现在喊“别碰她”,众人会先转头找声音,米色西装的女人却已经站在沈若瑶伸手可及的地方。只消趁乱扶着她往后退几步,人就到了后场门口。直接扑过去,他势必要越过女人、抢在装置失稳前制住旁边的男人,那套动作一露出来,对方立刻就会知道他受过训练。
他只能先把自己变成这里最醒目的麻烦。
“你就是沈若瑶?”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满厅将落未落的注意力全勾了过来。乔先生的讲解停在半句,几个离得近的客人抬起头。入口左侧,那两对师徒也朝这边侧过身,扶着器材箱的年轻人不自觉伸长了脖子。
Eden从宾客间穿过去,迎面拦住沈若瑶,也迫使正要靠近她的米色西装女人停了下来。
沈若瑶皱眉看他。
妆容和黑框眼镜把Eden的五官磨得柔和,深炭色长袖夹克又盖住了原本的身份。他站得离她不远不近,像个没有学会分寸、却偏偏知道该让所有人听见自己的人。
“你是谁?”沈若瑶问。
“樊深答应今晚陪我。”Eden朝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的委屈,“他接了你一个电话就跑来找你。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找他不可?沈小姐,你知道吗,这叫善妒。我才进公司几天,你就忍不住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把他叫走了?”
人群里立刻起了很轻的骚动。背景音乐没有停,那些纯净的长音却被压低的议论一寸寸割开,原本浮在厅里的光似乎也跟着碎了。
顿时间,人群的目光汇聚在一处。装置旁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动手。
“他就是樊董最近带在身边的那个?”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樊氏新来的特别助理。”
同伴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少说两句,却没有真的把人拉走。没人愿意在这种场合错过樊家的热闹,压低的议论很快沿着人群散开。
“我不认识你。”沈若瑶盯着他,“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先生,请让开。”装置旁的男人伸手去挡他,另一只手仍压在底座边缘,像是要替沈若瑶开路。
Eden侧过脸,声音抬高了一点,却还留着成年男人低沉的底色:“我只是来问一句,怎么就要被赶出去?沈小姐不想回答,直说就是了,何必让工作人员来推我?”
沈若瑶抬手,巴掌又快又脆。
Eden的脸被打偏,镜框沿着鼻梁滑下半寸。耳边短促地嗡了一声,他没有抬手捂脸,视线越过镜片,先看见男人指尖在稳定环上一压。
装置内侧一片半透明树脂片先轻轻晃了一下,悬在它旁边的三角形金属片随之转过一个角度。
那一点晃动极轻,先是树脂边缘的反光错开,随后才传来细钢索绷紧的声音。西侧检修区的男人同时把线缆车往绒绳外推了半步,挡住了绕行的空隙。米色西装女人侧过身,朝后场门的方向伸出手,像是准备扶沈若瑶避开。
李亦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短了一拍。
不是因为树脂片的反光,而是那种重物失去支撑前极短的迟滞:先轻轻偏开,像还来得及扶正;下一秒,重量便会顺着错误的方向全部压下来。这样的装置一旦砸中人,绝不只是擦破衣袖。钢架会先撞断骨头,锐角和碎裂的树脂会扎进胸腹;若正好压住呼吸,人在救援赶到前就可能失去意识。
病房里那股混着消毒水的烟味,隔了许多年,仍会在这种声音里突然回到鼻腔深处。
他没有让这阵应激停留太久。沈若瑶还在危险边缘,所有能救人的动作都必须先于恐惧完成。
Eden的脸还偏在一边,抬手捂住被打红的半边脸:“你凭什么打我?我只是问你为什么把樊深叫走——”
他没有把话说完。装置内侧那片树脂片带着锐角金属片晃向沈若瑶原本站的位置,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像是被她打急了,要把人从自己面前扯开。这个动作足够蛮横,也足够符合一个来闹事的小情人;沈若瑶被他拽得向旁边踉跄半步,刚要挣开,Eden已经侧过身,用肩胯撞上装置底座,把摇摆的构件推向空出的展台。
锐角擦过他的左上臂外侧,衣料和皮肤同时被划开,热辣的疼顺着手臂往下窜。悬浮的树脂片猛地荡开,三角金属片擦着他的袖子掠过,外层树脂立刻裂出一片细密的蛛网。
装置旁的男人见那一下落了空,立刻俯身把稳定扣重新压回卡槽。金属环擦过底座,拖出一声刺耳的“呲呀——”声。
没人注意那一下。众人的目光追着Eden和沈若瑶,紧接着又落向裂开的树脂片。
男人的耳机里炸出一道失控的男声:“蠢货!还不停手!你要是被抓了,十条命也不够给雇主赔!”
刚拉完绒绳准备过来“帮忙”和装置旁的男人同时停了一拍。
前者把线缆车拉回绒绳后,绕着装置朝后场门退去;后者抬手扶住仍在摇晃的树脂片,嘴里高声喊着“别靠近,设备还没稳定”,借人群和钢架遮挡,也退向同一个门口。
沈若瑶只看见Eden撞上了那件装置。
她被他拽离装置,肩膀还在发麻,根本没看见稳定扣先松,也没看见他用自己的手臂替她挡过那一下。
“你有病吗?”她甩开他的手,“谁让你碰我的?”
Eden扶正眼镜,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我没碰你,是你自己站得太靠近。再说,我根本没有很用力!装置要是没问题,怎么一碰就晃?”
人群里有人看向裂开的树脂片,有人低声议论金属构件有没有变形。乔先生从装置旁冲出来,脸色沉得厉害。
“这是我委托海外工作室定制的《浮光遗时》!”乔先生一把抓住Eden的袖口,“你在我的展品前争风吃醋,把装置撞成这样,谁赔得起?”
Eden收了下手臂,乔先生反而攥得更紧,整幅衣料被牵住,领口擦过后颈,带起屏蔽贴的一线边缘。乔先生追着凑近,话说到一半,忽然闻见极淡的一缕甜暖。
像琥珀。气味只停在两人拉扯间那点距离里,尚未辨清,Eden已经用右手按住后颈,将贴片压回原位;乔先生的视线在他衣领上停了一瞬,再抬起来时,仍是满脸索赔的怒意。
Eden放下右手。左上臂外侧的裂口随着拉扯张开,血沿手臂往下淌,一滴落在地砖上。赶来的工作人员低声提醒方经理:“他手臂在流血。”
“乔先生,先松手。”方经理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赶过来,“伤者需要处理,装置和损坏部件也要马上封存。”
“他撞的!”乔先生指着Eden,“我亲眼看见他扑过去!”
“我只是想拉住沈小姐。”Eden用右手托住左腕,试着从乔先生手里抽回袖子,声音有些发涩,“她打我,我也没还手。我就是想问她一句,谁知道旁边的东西会晃下来。”
沈若瑶气得笑了一声:“真扯。外面的狗仔也是你安排吧?一路跟着我,拍够了还追到这里来演这一出。你倒会挑地方,偏要在人多的地方把戏做足。至于樊深——他若真信了你,我只能说,他这次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四周瞬间安静了。
浮光厅的事故铃在这时响起来。方经理按下对讲机,向外报告装置偏移、树脂片破裂,还有一名客人手臂受伤。工作人员开始隔开装置周围,通知医疗人员从侧门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