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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疤 医疗室里, ...

  •   樊深和Eden分开后回到了大堂。他原本打算守在前厅,等正式进入函一确认就进去。事故铃响起时,他正站在前台旁听孙哲汇报外围情况。

      白经理的对讲机里也传来了事故通报。他刚吩咐前台接应医护人员,浮光厅片区负责人便从里面快步赶来,看见樊深,脚步一顿。

      “樊先生,正要请前台联系您。”片区负责人走近,压低了声音,“刚才那场争执,一方是您夫人,另一位自称是您的特别助理。乔先生请您到场处理。”

      “我妻子有没有受伤?”樊深问。

      “暂时没发现。方经理在陪着她。”

      “带我过去。孙哲留一人配合登记。”樊深目光落在片区负责人身上,“走哪边?”

      白经理看了眼已经亮起的警示灯,向片区负责人点头:“带樊先生从事故通道进去,直接去浮光厅。”

      樊深只朝他点了下头,便跟着片区负责人快步进去。长腿迈开的步幅很大,带路的人得加快脚步才能走在他前面;西装下摆随着步子掠起,肩背仍稳着。转过拐角,他追上了从侧门进来的医护人员。片区负责人替双方指明去处,一行人沿同一条走廊赶向浮光厅。

      浮光厅里,偏斜的树脂片将灯光切得零碎,地上拖着几道错位的人影。宾客退到了隔离线外,仍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谈论这件作品要怎样修复、损失该由谁承担。话题围着展品打转,目光却越过彼此的肩头,落在沈若瑶和那名“助理”身上。樊深一进门,靠近入口的几处交谈先停了下来。

      樊深进厅后先看的沈若瑶。她站得稳,衣服都没被划破;随后他才看向Eden。Eden左上臂外侧的两层袖料都裂开了一道口,血沿着皮肤浸出暗色的边,仍被乔先生扯着破开的袖子。

      乔先生也看见了他,攥着Eden袖口的手松了一点,脸上的怒意却没退。

      “樊先生,您来得正好。”乔先生直起身,称呼仍是客气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硬,“您家里的事,我本不该过问。樊夫人和您身边这位有话,尽可以回去谈,怎么闹到我的展品前来了?”

      他侧身指向裂开的树脂片。

      “这件作品准备了两年,今晚才第一次完整展出。现在成了这样,后面的展期怎么办?您总得给我一个交代。”

      “没有我的事。”沈若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乔先生,我是受邀来看展的。”

      乔先生抿了抿唇,没接她的话,仍望着樊深。周围还有这么多客人,他把话说到了这个分上,总不能连一句答复也拿不到。

      “经过我会了解清楚。该承担的损失,不会让您追着讨。”樊深看向他仍扣着的袖口,“先松手。他在流血。”

      乔先生低头,血已经洇到自己指边。跟进来的医护人员也到了面前,他这才松开手,又补了一句:“人可以先治,事情不能就这么过去。”

      “不会。”樊深接过医护人员拆开的纱布,交到Eden没受伤的那只手里,“按住。”

      Eden抬眼,想把自己在装置松动前看到的细节说出来。樊深只抬了一下手,止住了他。

      “现在不用解释。”樊深压低声音,“装置已经隔开,方经理也在叫人封存,证据不会自己跑掉。”

      他看了一眼仍在气头上的沈若瑶,又扫过四周竖起耳朵的宾客:“你现在当着她的面说得越多,她越会以为你在为自己辩解。两个人再顶几句,今晚就会被传成樊家的人在展厅里争风吃醋,真正有人动过手脚的事,反而只剩一场花边热闹。”

      “等她离开,警方分别问话,再把你看见的、碰到的,一件件说清楚。”樊深说,“现在先让这场闹剧停下来。”

      樊深俯身同Eden低声交谈,距离近得像在替他遮住旁人的目光。沈若瑶看了一眼,心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Eden与樊深对视两秒,终于低头按住纱布。他知道证据要等单独取证才有意义,也明白樊深要挡住的不是事实,而是事实在被听见以前,先被人群改写成笑话。

      樊深这才转向方经理:“现场和监控请先保留,装置别再碰。损坏怎么造成的,查清楚再谈赔偿。”

      方经理应声让工作人员扩大隔离范围,又请刚才在装置附近的宾客暂留,等警方过来说明情况。乔先生仍守在旁边,看着损坏的构件,嘴唇绷成一线。

      樊深侧过身,借方经理安排人的间隙,低声交代孙哲:“后场门和装卸口,找场馆安保一起去。核对离场的设备人员,保住门禁记录和名册。”

      孙哲会意,跟着一名工作人员离开。

      沈若瑶却盯着他:“你今天怎么会突然到这里?”

      樊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下午樊氏收到一个寄给我的包裹,里面有你的照片、信和一截假的断指。我联系不上你,直接过来了。”

      她的怒意停了半拍。

      “所以我还得感谢他把展品撞坏了?”沈若瑶看向Eden,后者眼里闪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先是跑到我面前演一场,再把展品撞坏。樊董,你最近挑人的眼光很有实验精神。”

      Eden的镜片往下滑了半寸。他没有抬手去扶,只迟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话噎住:“我没有——”

      “闭嘴。”沈若瑶抬手打断他,“你的戏留给别人看。我今天不想再看第二遍。”

      沈若瑶转向工作人员:“把我的手机拿来。”

      工作人员取回封存袋,当着她的面拆开。屏幕刚亮,未接来电便接连跳了出来。她扫了一眼,把手机握进掌心,没有再往出口走,只在等候区选了一张离Eden最远的椅子坐下。

      “下次要保护我,先把能让我知道的部分说清楚。”她对樊深说。

      “好。”樊深说。

      樊深没有替Eden解释。要说清他为什么扑过去,就得说清他为什么穿着设备组的衣服出现在这里,又凭什么比旁人更早察觉危险。这些事还不能告诉她。

      乔先生仍堵在Eden面前:“赔偿呢?”

      “东西先晃了,我才碰上去的。”Eden垂眼按着纱布,“总不能坏了什么都算我的。”

      “我的展品又不是不倒翁,说晃就晃!”乔先生指着受损的装置,“这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你撞上去了!树脂片裂了,金属构件也变形,你说一句不是你的事,就能算了?”

      方经理站在两人之间,额角渗出汗:“乔先生,先封存现场。现在谁都不能碰装置和稳定扣。”

      警方到场时,浮光厅的音乐已经关了。隔离线外添了几排椅子,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宾客被分别请去说明经过,交谈渐渐停下来,只剩工作人员核对姓名的声音。

      沈若瑶没有催促。轮到她时,她将手机扣在膝上,从Eden拦住自己说起。说到拉扯,她抬起手腕,那里还留着一点红印。

      “他抓住我以后,我没有看清装置是怎么倒的。”她停了停,补充道,“但我没有碰展品。”

      樊深在另一侧向办案警员说明了下午收到包裹的经过:照片、威胁信、仿制的断指,以及始终打不通的电话。他将信件的照片调出来,又让留在公司的人员保管好原物,等警方接收。

      “信是下午送的。”樊深说,“晚上就出了事。请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查。”

      警员记下收件时间,又问了拍摄点的情况。樊深把汇金大厦里找到的摄影者、对方手机里的跟拍要求,以及留在那边的人员联系方式一并交代清楚。哪些已经核实,哪些只是怀疑,他分得很清楚,没有替警方下结论。

      场馆调出了监控。画面里先是Eden拉住沈若瑶,随后撞上装置,大片反光晃过去,树脂片便裂了。装置内侧最初的摆动被钢架和宾客挡着,稳定扣从头到尾都在镜头看不见的位置。单看这段录像,乔先生的指责甚至更像有了依据。

      “就是这里。”乔先生指向屏幕,“这还不清楚?”

      “东西先晃了,我才碰上去的。”Eden仍按着纱布,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看,“我已经说过了。”

      警员将两人的陈述分别记下。另一边,勘验人员已经在装置旁蹲下,逐一拍摄底座、稳定扣和断裂处,提取接触部位的指纹与其他痕迹。乔先生还想上前指认受损的位置,被请到了隔离线外。

      入口左侧的两名摄影者也被留下询问,报出的称呼与楼上狗仔的交代对上了:年长的是老秦,年轻的是鸭仔。警方问起拍摄委托,老秦还在解释不过是接点私活;听见有人寄过威胁包裹,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我们只管拍照。”老秦赶紧翻出聊天记录,“拍她进出,跟谁见面,单子上就这些。设备的事真不知道。”

      鸭仔把摄影箱也打开了。隔层里是备用镜头、电池和存储卡,他一件件指过去,唯恐漏下什么。他们的相机和相关记录都由警方登记接收,尚未核对的部分,没有人当场替他们作保。

      孙哲回来时,身后只有一名场馆安保。

      “没有找到那两名设备人员。”他走到樊深身旁,压低声音,“接到通知后,安保查了后场和装卸口,都没见到。监控里,两人先后绕到展厅后,下一处镜头没有接上。各个出口的录像也没找到同样打扮的人。”

      “进场记录呢?”樊深问。

      “正在逐个对。馆里的工作人员、设备商带进来的临时工,都还没排完。”孙哲把平板递过去,“线缆车在后场找到了,人不在。”

      录像停在一段展墙前。镜头够不到转角后面,那两道深炭色的身影走进去,便像被墙面收走了。换一件外套、摘掉帽子,就足以让只照着衣服找人的安保错过;他们也可能根本没有离馆。眼下能确定的,只有安保守住出入口以后,仍没人认出他们。

      樊深没有立刻接话。隔着等候的人群,他看见那名穿米色西装的女人正替警员核对工作人员名单。

      她没走。

      方经理介绍她是停云馆负责当日展厅接待的负责人之一。活动册、设备确认单、耳边的通讯器,都有对应的工作。被问到为什么靠近沈若瑶,她答得平稳:客人发生争执,她过去劝阻;装置晃动时,她准备将人引到后场避开。

      “那两位是设备方的人。”女人看了眼监控截图,“当天加了临时人员,我不认识每一位。具体是谁,得请设备方核对。”

      她把确认单递出去,又说:“需要我配合的,您尽管问。”

      樊深看着她在询问记录上签下名字,没有上前。仅凭她站过的位置,无法证明她与那两人有任何约定。孙哲把发现的监控断点和这份疑虑私下告知办案警员,连同人员名册一起留下,等待进一步核对。

      现场的痕迹提取告一段落后,带队警员合上记录本:“装置先保留原状。监控和人员记录我们带回去核对,明天联系各位,反馈初步进展。今晚还不能定责任。”

      乔先生看了Eden一眼,最终留下联系方式。赔偿的争执被暂时压下,谁也没认下对方那套说法。

      沈若瑶核对完自己的笔录,签了字,等警员确认暂时没有其他问题,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樊深安排的人已经等在门边,陪她去取鉴藏包,再送她上车。

      经过Eden身旁时,她连目光也没有停。

      Eden垂着眼,让开了路。纱布已经换过一次,血没有再往下滴,左臂却在一阵阵发紧。医护人员过来提醒,伤口还需要进一步处理;樊深接过他的随身东西,跟着去了医疗室。

      ---

      停云馆借出了一间医疗室。樊深提前叫来的私人医生已经到了,接过现场医护的处理记录,便打开自己的急救箱。这位Beta医生跟了他多年,办事稳妥;厅里的争执想必也听见了,却没有问送进来的人是谁,更没有多看他脸上的巴掌印。

      医生让李亦东背对着他坐下后,先检查左上臂外侧的止血情况。深炭色长袖夹克和里面那件长袖衬衫,在伤口处已经和皮肤黏在了一起。医生没有直接往下拽,先托住他的左臂,沿着衣缝一点点把夹克退下来;外层松开后,衬衫布料却仍粘着伤口。刚剥开一小段,凝住的血痂被带下来,伤口立刻泛起一阵火辣的牵扯痛。

      李亦东的肩背骤然绷紧,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医生停手,用生理盐水把黏住的布料浸湿,等边缘松开后,才解开衬衫扣子,将其向左下方滑开。简单确认左肩和后背没有被装置的尖角带出第二道伤后,处理起上臂外侧那道伤口。伤口不算深,却被金属边角划得很长,需要局部麻醉后缝三针,破伤风针也一并补上。

      樊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医生列出的药名和复诊时间。李亦东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淡了,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露出原本沉稳的眉眼。

      医生手掌隔着消毒巾托住他的肩,让他稍微侧过身。衬衫从左肩滑落,露出肩胛骨内侧和靠近心脏的那片背部。那里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长短各异,像不同年份留下的窄痕;其中最深的一道颜色沉得发暗,几乎贴着心脏投在背后的那一处。

      樊深的视线停了下来:“左肩胛骨内侧,颜色最深的那道,怎么伤的?”

      “以前替人挡了一刀。”李亦东说。

      “樊苏?”

      李亦东没有否认:“嗯。”

      樊深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汇金大厦到浮光厅,一直把李亦东当成那个能与他并肩处理危险的行动者;他知道对方是Omega,却在看见那片从衬衫下滑出的肩背以前,几乎没有把这件事放进眼前的判断里。医生可以自然地替他检查伤口,自己却不该再盯着那道疤看。

      医生低头缝针。樊深没有再问细节,只伸手替他按住新伤旁边的纱布,力道稳定,避开针尖。

      “你可以不用亲自按。”李亦东说,“我不会晕。”

      “我知道。”樊深看着他,“这是工作事故。”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填一张报销单,却没有把手拿开。李亦东低头看了一眼压在上臂外侧纱布旁的那只手,没再说话。

      他没想过樊深会不会心疼,也不会因为对方只把这当成一桩工作事故而失望,即使他名义上需要叫樊深一声“大哥”。李亦东自认是一把身手还算不错、关键时候仍能派上用场的刀,刀刃擦破了,处理好就行。今晚他们真正需要担心的沈若瑶平安无事,这才是应该落下的结论。至于樊深从断桥到浮光厅总能在事情失控前接住下一步,那份可靠首先属于共同任务,与别的无关。

      樊深把医生开的药收进文件袋,提醒道:“今晚别再碰水,明天换药。”

      Eden看着那只文件袋,低声说:“我当时只想着先把人拉开,没想到救下来以后,还有这么多事要处理。”

      “你负责把人从危险里带出来。”樊深把文件袋递给他,“责任、赔偿和对外的说法,由我处理。”

      李亦东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成Eden的轻软:“那我的特别助理工作怎么算?”

      “按外勤伤休。”

      “工资照发?”

      樊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Eden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董事长教的,账要算明白。”

      樊深没有笑,只把文件袋递回他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疗室,浮光厅的灯已经重新亮起,警方还在封存那件裂开的现代装置。

      夜色压在停云馆外的江面上。装置上的裂纹还在等一个责任结论,樊深却已经收到了对方的答复。

      下午送的信,动手却连今晚都没有等过去。那截假的断指之后,他们随时可以送来真的。

      退出竞标,或者继续查下去,承受下一次袭击。对方已经越过警告,把这场争夺打到了他身边的人身上。樊深必须作出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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