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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废楼 废楼里两串 ...

  •   两个人沿辅路来到汇金大厦。Eden先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把照片里的视角和眼前的建比对。这栋大厦一共四层,三层、四层的高度都吻合,东南角的窗户正对停云馆,防尘网的绿色影子落在旧墙上,和照片里那一角完全一致。

      一层商铺连着商场内部。两人绕了一圈,眼前不是落下的卷帘门,就是锁死的玻璃门,直到走到一家“小婷服装店”。那里的卷帘门只落到一半,刚好留出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出的缝隙。

      Eden没急着进去,“有新鲜鞋印。沿着鞋印走,不要踩杂。”

      门内有两串进去的鞋印,出来的只有一串。

      樊深照做。跟着Eden弯腰钻进卷帘门时,肩膀擦过门沿,发出一声轻响,西装外套也沾上一层灰。

      “你动作轻点,跟紧我。”李亦东低声说。

      天光将灭未灭,天边压着入夜前的蓝。仅剩的一点微光勉强照进卷帘门后几米,再往里便只剩模糊的轮廓。

      李亦东拿出手机,把手电筒调到最暗,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商场一楼还留着七八年前的时代痕迹:粗糙的假人模特、三色的理发店转条灯、褪成灰色的高饱和店牌,以及已经没人会再取的老土店名。大多数店铺早已人去店空,少数没来得及清空的货架上还摆着不畅销的商品,表面覆满了灰。

      一楼的地面和门口的瓷砖不一样,像是曾经拆掉旧地板,却没来得及铺上新的,只剩粗糙的水泥。脚印在这里断了,既省了跟踪的麻烦,也丢了继续判断的方向。

      李亦东回忆三四楼窗户的方位,在黑暗中精准找到上行的扶梯。

      他试着踩了一级,便皱起眉。扶梯台阶松得厉害,落脚稍有偏差,就会发出过分清楚的声响。

      “走楼梯间。”李亦东看着那架扶梯,声音压得很低,“碰到人先制服。挑这种地方拍摄的,通常不只是狗仔。位置偏,楼又空,他守的不是她什么时候出现,而是哪一个出口会有人离开。”

      樊深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楼梯间空得发冷,两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越安静,心跳越像被墙面放大。

      两人终于到了三层,过了转角,才发现三到四层的楼梯被一堆胡乱堆着的废弃沙发板凳阻隔了。

      三层楼梯间的门倒是开着。窗台上有两道新擦痕,像有人曾靠在那里,衣料把积灰带开了一小片。地上两个烟蒂离得不远,一个被踩扁,另一个只压了一半,烟灰还挂在滤嘴边。手电筒扫到角落,一只剩下几粒米的外卖盒孤零零地躺着,空气里还留着没散尽的饭味。

      大概率是在三层拍摄的。而且——

      “不是一个人。”李亦东蹲下看了一眼,“烟的滤嘴颜色很像,但一根是玉溪,一根是真龙。前一个人在窗边守着,后一个坐楼梯上。第二根烟离窗更近,踩的人没来得及收干净。”

      静着半分钟,确定外面没声音后,李亦东才走出楼梯间。

      从楼梯间的一侧通往拍摄点的路上,还横着一条悬空连廊。玻璃桥面裂了两块,只用旧木板搭过断口;桥下直通一层,风从缝里往上灌,连脚步都像悬在半空。

      李亦东先过去,落脚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樊深踏上第二块木板时,裂纹在鞋底下发出一声闷响,木板边缘随之向下一沉。

      李亦东听到响声顿感不妙,电光火石间回身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带过断口。樊深落地时重心没有完全收住,一脚没站稳,整个人便撞进了李亦东怀里。

      那张平时冷得像会议室玻璃的俊脸,在惯性里结结实实贴上男人的胸膛,脸颊被挤得微微变形。隔着衣料撞上去时,那片胸膛软得不可思议,先被他的脸压出一小块凹陷;再往下,却有结实的力量稳稳托住,肩背和手臂一并收紧,温热而宽厚,接住了那一下失足。

      樊深微微瞪大了双眼。一丝不苟的头发散开一缕,表情也罕见地空白了片刻。

      隔着衣料传来的热度和支撑让他的身体先一步停稳。樊深只来得及确认自己没有踩空,便抬起眼,神情很快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借了对方的力。

      “咚、咚、咚。”

      谁都没有立刻松手。

      “桥面不稳。”李亦东说,语气里有一点迟来的歉意。他回头看了眼那道断口,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确认落脚点,没给身后的人留下足够的余地。

      “嗯。”樊深应了一声。

      不远处忽然传来冲水声。

      蓝调的最后一点天光还压在破碎的窗面上,厕所门被人推开,先露出一个瘦高的模糊轮廓。那人边走边骂:“破地方,连擦手纸都没有。”

      湿鞋踩过碎石,声音比干燥的脚步沉了一拍,沿着商业楼另一侧的走廊渐渐靠近窗口。

      冲水声替他们遮住了脚步。李亦东尚未松开樊深的手腕,便把人带进最近一家店铺半掩的铁门后。这是一扇开在铁卷帘上的小门,里面还有一层玻璃门;两扇门之间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面对面贴住。

      断桥上那点迟来的歉意还没有散,他左手托住樊深后脑,右臂斜斜横出去,肩线下方抵住将要回弹的铁门。扣着手腕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把樊深连同身后的动静一起按回黑暗里。樊深的左手被带得无处安放,只在仓促间拢住李亦东右侧胸前;隔着衬衫,掌心先触到一片柔软的陷落,随后才被底下稳实的起伏托住。

      铁门在李亦东的臂弯外轻轻颤了一下,又被他压回无声。两个人的呼吸贴得太近,连衣料擦过的细响都显得清楚。

      外面的人出了公厕,并没有立刻走。

      打火机响了一声,烟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李亦东偏过脸,脸颊擦过樊深的衣领。一路赶来的热意被雪松的信息素托住,干净而冷,和门外那股烟完全不同。

      “等他过去。”李亦东贴在他耳侧说。

      樊深没有回答。门后的空气太窄,烟味、墙面的冷意和腕骨下稳定的力道被放在同一处——那只按在他腕上的手稳得像钳子,拇指下的脉搏却比平常快。

      起初他以为是李亦东的,过了一秒才发现,抵在那只拇指下的脉搏跳得更快的是自己。

      脚步停在门外。男人摸了摸口袋,似乎确认打火机还在,随后朝三层窗边走去。

      楼下唯一的入口,两串鞋印进去,出来的只有一串;窗边两枚烟蒂落得不远,像是有人在这里分开守过一阵。眼下没有第二道脚步声,至少不会有人立刻从背后接应。

      李亦东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路线。等那名抽烟的男人背过身,他才松开樊深,从门后无声地推了出去。

      下一秒,他从男人身后扣住那只手腕,拇指压住腕骨,膝盖顶进膝弯。男人往前一挣,膝弯吃痛,整个人跪进窗台边的灰里,指间的烟掉在地上,嗤了一声。还没等他挣扎,李亦东同时右手按住他的颈,把他所有借力的方向都封住。

      樊深几乎同时上前,掌心压住男人另一侧的肩膀。这个动作来得很快,力道也稳,却明显多余——李亦东已经把人锁在了地上,连他肩胛骨往哪边挣都算得清楚。樊深刚想借力把人翻过来,便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好压住了李亦东调整腕角的路线,只得立即松开。

      李亦东在手下掂了一下那人的力气,像确认一件并不复杂的物证,才偏过脸对樊深说:“这种程度,我一个人对付十个也不费事。樊董,您是来帮他,还是来帮我?”

      樊深看了他一眼,收回手。

      “别碰设备!”被牢牢按在地上的男人骂了一句,吃力地扭头,“我就是拍照的!”

      三脚架还稳稳立在窗前,长焦镜头直直对着停云馆入口。天色刚踏进黑夜,废弃楼层大半的窗洞已经被暗色填住,正对面的停云馆却亮着一片未眠的灯火。设备上的REC指示灯在近处规律地闪着微弱红光,像从那片灯火里剥落出来的一点机械呼吸。

      李亦东扫过一眼相机。男人挣扎时第一声喊的不是疼,也不是求饶,而是“别碰设备”;他没有向外呼救,也没有朝窗外发信号,先护住的始终是那台相机。至少从现场反应看,这里没有第二个人等着接应。

      李亦东沿他的腰侧和内袋迅速摸过。没有刀,也没有枪,只有两部手机、一包烟和一张停云馆的临时工作牌。

      樊深没有立即弯腰去捡那张牌,而是拿出手机。本来他打算让一名保镖跟孙哲一起上来,指尖在通讯录上停了停,还是先问李亦东:“孙哲一个人,够吗?”

      “这种程度,让他一个人压着就行。”李亦东说。

      樊深这才按下孙哲的呼叫键:“你一个人上来,三层。一层西面有入口,进来后东面上。尽快。”

      电话挂断不到片刻,楼梯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手电光沿着墙壁一晃一晃地照上来,孙哲赶到窗边时,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三脚架上的相机还亮着取景屏。樊深刚刚确认完储存卡,最新的几张就停在今天:灰白展墙,深色长裙,耳边一粒珍珠,照片上方一团虚化的绿防尘网。拍摄时间,14:03。

      李亦东把人交给孙哲,拿起刚搜到的手机,对准男人的脸解锁。通讯软件还停在刚发送图片的页面,买家只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和两句话。

      第一句:【验货通过。附上拍摄时间。】,时间是14:32。

      第二句:【加单,继续跟。拍清楚她怎么出来的。】,时间是17:05。

      第二条消息发出的时间,正卡在他们收到包裹、从公司赶出来的那一段。威胁信、照片和这条加单消息几乎同时抵达。对方盯着沈若瑶,也在等他们怎么应对。

      “只是拍照?”李亦东问。

      他没有提高声音,只将目光稳稳落在男人脸上。十年一线刑警磨出来的威慑,不在音量,而在那种不容躲闪的准确里——像已经看见了对方下一句准备说什么。男人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肩背也跟着收紧。他没犯过什么事,最多因跟拍越界被叫去问过几句,却从没被这样盯着,仿佛连临时编好的说辞都已经无处可藏。

      男人不自觉呼吸发紧,老实交代:“我就是接私活的狗仔,有人出钱,我按小时拍。买家没见过面,电话加代付。”

      “你知道照片要发给谁吗?”

      “不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跟拍。”李亦东把手机屏幕转给他,“普通狗仔要脸和绯闻,不会连她什么时候进出都要。”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慌了:“我真的以为只是拍照啊警察同志!我只是接单!”

      李亦东没有纠正他对自己身份的误认,只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里面还有两个。老秦和他徒弟鸭仔。”他咽了咽口水,“我只负责外面。鸭仔送饭来后,跟设备调试商一起进了场。今天活动方投影坏了,临时叫维修工。设备商加了人,没人认真核脸。他进去拍内场,我在外面等。”

      李亦东回忆着楼梯间方向的那两个烟蒂,又把刚搜出来的工作牌拿出来看,上面写着“澜声 0030”。

      “工作牌从哪儿来的?”

      “协力公司的空名额。真的,能刷门。”

      “从停云馆哪扇门进去?”李亦东问。男人身旁的帆布包在挣扎中翻到一边,包口敞着,露出一套没有标志的深炭色工作服。

      “正门的卸货查的严,从西面的卸货侧门进。设备商的手环刷绿灯,临时人员只看公司和编号。”

      “还有备用临时牌吗?”

      “没了,就这一张。还是鸭仔拿来的。”

      男人轻轻吸了口气,小心解释:“牌和衣服都是今早快递送的,说里面的人要是出了问题,就换人顶上。警官同志,我这算坦白从宽吗?”

      “她在哪个厅?”一直沉默听着的樊深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停云馆有四个大展厅、两个小展厅。她在哪一个?”

      “这我不清楚啊,里面他们负责,我只负责拍正门……”

      “那就问。”樊深的语气比李亦东还要冷上几分。

      手电光从侧面掠过樊深的脸。他的神情没有变化,男人却先打了个哆嗦,终于想起这张脸为什么眼熟——财经新闻上常年出现的樊深,沈若瑶的丈夫。

      孙哲稍稍松开按住男人肩膀的手,把手机递回去。男人哆哆嗦嗦找到和老秦的通讯框,打下一行字:“沈若瑶逛到哪个厅了?准备出来没有?”

      没回。

      李亦东拿起工作服,绕到一旁的立柱后。他从随身包里取出备用的医用屏蔽贴,换下白麝香的隐香贴,又用湿巾擦过后颈和耳后,等皮肤干了才把新贴片压牢。平日在家用的就是这一种,只隔绝气味,不释放模拟香型。那点属于Eden的白麝香收住了,靠近时也只剩衣料上的淡淡洗涤剂味。一个来搬设备的Beta,不该先让人记住他的信息素。

      “不能等回复了。”李亦东从立柱后出来,已经套上那件深炭色长袖夹克。他抬臂试了试,肩背尚能活动,扣紧的袖口却卡在腕骨上,牵得整截袖子往回绷。“工作牌只有一张,我先进。”

      樊深抬眼。

      “里面一旦动手,我比您合适。”Eden把那张通行证套上脖子,“您守着这部手机。老秦再发什么,您转给我。”

      “袖口太紧。”樊深说。

      “不妨碍。”李亦东答。

      “搬东西要抬手。”樊深示意他伸出胳膊,“按扣还有一档。”

      李亦东低头去看,樊深已经捏住袖口,解开按扣,换到外侧那一档。另一边也调好后,李亦东屈了屈手腕,袖子终于能顺着动作滑上去。

      工作牌的挂绳还有半截压在翻起的衣领里,证件斜贴在胸前。樊深把那截绳子挑出来,顺着衣领将反扣的工作牌翻正。证件往下落时带着他的手指在衣料上擦过一瞬,他确认卡扣已经扣牢,便收回手。证件稳稳落在胸前。

      “行了,我出发了。”

      樊深看了他两秒。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争。他们都清楚,这是唯一排得开的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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