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点点安心 他的心镜, ...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而沉闷。

      “起床了,快点。”母亲隔着门喊了一声,脚步声随即远去,没有半分停留。

      向朔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眼皮干涩得像是粘在了一起。他在床上僵坐了几秒,才掀开被子,套上拖鞋。脚步虚浮地晃进洗手间,洗漱的动作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机械而麻木。

      六点二十分。

      向朔背着书包蹑手蹑脚地下楼。厨房里,父母早已端坐。他走到对面第二张餐椅坐下——按照家里那个不成文的规矩,这个位置属于辈分最小、最没话语权的人。

      母亲端来盘子放在桌上,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也没说一个字。

      向朔缓缓抬手,抓起蒸面包啃了一口。

      餐桌上一片死寂。明明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却像是有无形的墙壁隔绝了彼此。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严肃与紧张,连咀嚼声都显得刺耳。

      向朔绷紧了神经,尴尬地吞咽着。

      没过几分钟,他匆匆吃完。
      “……我走了。”

      “嗯。”母亲的回应冷冰冰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而父亲从始至终都沉默着,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向朔背起书包,逃也似地快步走出了这个家。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从清晨开始就如影随形。

      在桐冲村的村口,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向朔站在绿化带旁,看着眼前车来车往的马路,视线越过远处的农田和高山。农田里有一座输水房,正静静地给稻田注水。

      天空很蓝,广阔得让人想流泪。
      他仰起头,真的好想变成一只麻雀,就这样自由地飞在这片蓝天里,哪怕只有一刻也好。

      可这也只是幻想罢了。现实是,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六点五十五分。

      一辆绿皮公交车从弯道处驶来。向朔机械地招手,车子稳稳停下。

      他抬脚上车,将攥在手心唯一坐车的三块钱整整齐齐的塞进钱箱。车厢里挤满了人,他左看右看都没看到一处没人坐的位置。
      车内人很多,大多数都是老人和上学的小学生,少量的初中生和中年人。不止人,过道上还堆着背篓、篮筐和老化饲料袋。

      今天是农历初十,逢场天。

      为什么这辆绿色公交车人这么多?

      因为,绿色只是青屏城乡公交统一的颜色,不能只看颜色。认准车头写着青屏到龙滩,才会经过坪溪,坪溪逢五逢十赶场。

      这趟青屏到龙滩的城乡公交,也是他通往学校的唯一途径。

      向朔呆滞地站在车后门处,手指死死扣住扶手,生怕一个急刹车就会摔倒。车窗外的青山、房屋飞速倒退,在他眼里却是一片灰暗无趣。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一幕幕。

      算了,不想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反复咀嚼痛苦没有任何意义。在这个家里,想说不敢说,说了也没人听,更没人懂。

      闭嘴,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闭上眼,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口的闷气排空。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经过火车站,最终停在了青屏老汽车站(人民路)的交接口。

      向朔从后门挤下车,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熟悉的身影——杨永恒他们早就等在那里了。

      看到向朔下来,杨永恒眼睛一亮,兴致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仰头笑道:“哎呀!可算等到你了!”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向朔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那必须的啊!”杨永恒笑得灿烂,声音里满是活力。

      一旁的肖宇看着他俩打闹,轻轻摇头,温和地问:“向朔,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向朔回答得依旧简短,像是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人。

      “既然吃过早饭了,走,上学去。”陈迹遥傲娇地拍了拍身旁的自行车座。

      看着那三辆自行车,向朔愣了一下:“你们都是骑车来的?”

      三人异口同声:“嗯!”

      向朔一直以为会有家长送,转念一想,从他们家到学校确实远,骑车反而自由。

      “向朔,你还傻愣着干啥?”肖宇见他不动,催促道。

      “是啊,快来!我载你,嘻嘻。”杨永恒迫不及待地发出邀请,脸上的笑容比清晨的阳光还要刺眼——那是向朔上学日常里一点点的温暖。

      “啊……来了。”
      向朔终于回过神来,小跑着汇入他们中间。那一刻,身后的阴霾似乎被这股青春的热气冲散了一些。

      向朔坐在杨永恒自行车的后座上,双手有些僵硬地抓着车座边缘。车轮碾过清晨的街道,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耳根发烫。

      从老汽车站到学校不过两公里多的路程,步行要半个多小时,骑车却只需十来分钟。

      早上的街道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少商店都在这个时候营业,卖早餐的摊位冒着热气,那些不用上班、上学的人慢悠悠地走,摩托车和电动车在四轮车流里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

      "耶!太爽了!"杨永恒突然大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畅快。

      他猛地蹬了几下踏板,车速骤然加快。向朔没防备,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赶紧攥紧了车座边缘的钢管。

      "就喜欢这种在风里逍遥的感觉!"杨永恒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小心点!你后座还有人!"陈迹遥在后面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明白!"

      杨永恒嘴上应着,车速却丝毫没减,反而拐了个漂亮的弯,从两辆并排的摩托车中间穿了过去。

      肖宇和陈迹遥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杨永恒载着向朔在前面横冲直撞,肖宇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陈迹遥瞥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加快了蹬踏的频率,追着前面那辆晃晃悠悠的自行车而去。

      风把向朔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看向前方。杨永恒的背影在晨光里晃动着,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他突然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吹过风了。

      不是那种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带着霉味的穿堂风,也不是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裹着父亲烟味的冷风。是干干净净的、带着点尘土味和早餐香气的风,是吹在脸上会让人忍不住想笑的风。

      "到了到了!"杨永恒一个急刹,自行车在路边歪歪扭扭地停住。

      向朔跳下车,腿有点发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抬头看向学校的大门,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吵杂声。

      杨永恒把车停好,转过身来,看着向朔被风吹乱的头发,突然伸手准备给他整理一下:"你这头发,跟鸟窝似的。"

      向朔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抬手自己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我自己来。"

      杨永恒见他不让碰,悻悻地收回手,耸了耸肩:"行,你自己弄。"

      向朔简单的整理了一下,放下手道:"走吧,要迟到了。"

      刚好肖宇和陈迹遥也到了,三人推着车往学校门口一旁的自行车停车处走,把车停好后,便走进学校里面。

      向朔跟在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正好落在街角的早餐摊上,蒸笼里的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远处的高楼。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七点四十五分。

      距离早读课还早,对他们来说。

      四个人肩并肩往教学楼走,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落在柏油路上,碎成一地晃动的金斑。经过学校那座走廊亭子时,杨永恒眼尖,一眼就看到人群中不远处的莫宴泽。

      他立刻撒开腿跑过去,运动鞋砸在青石板上,"咚咚"的脚步声在亭子里回荡。他从后面一把搂住莫宴泽的脖子,龇着牙喊:"Good morning!"

      莫宴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往后仰了一下,眉头微皱:"你是有多喜欢搂脖子?"

      "嘿嘿,很喜欢啊。"杨永恒理直气壮,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毕竟,这样才显得亲近嘛。"

      莫宴泽在他胳膊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真的推开他。

      肖宇在后面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陈迹遥手腕上的发亮的表,瞳孔骤然一缩。

      七点五十三分。

      "我去——"
      一声惊叫炸开,肖宇原本不紧不慢的步伐瞬间切换成疾跑模式,书包在背后颠得啪啪响。

      陈迹遥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七点五十三了!"肖宇冲着空气吼。

      陈迹遥抬手低头一看,脸色骤变:"我靠!五十五了!"

      这一喊像按下了什么开关,五个人从步行模式一键切换到疾跑模式,目标自动锁定——教室。

      楼梯间里顿时炸开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咚咚哒哒、咚哒咚咚",他们用最稳最快的跨步往上冲,经过的楼层里,其他同学被这阵势吓得纷纷贴墙让道,目瞪口呆地看着五道影子呼啸而过。

      "快点啊——我可不想站在门口当门神!"杨永恒喘着气喊,声音里带着点痛苦的颤音。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上课铃在最后一秒响起的时候,他们刚好卡着点冲进教室。

      五个人各自跌回座位,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大得连前排同学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向朔趴在桌上,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

      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来,步伐利落,目光扫过全班。

      "早读,语文书拿出来。"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找课本的窸窣声,桌肚被推得哐当作响。
      随着同学们陆续拿出语文书,翻开书的窸窣声过后,读书声便如春潮般涌起。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低声吟诵,转眼间便汇成了一片,声音越来越高昂,在教室里激荡开来。

      "诸位代表先生们,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感觉…………我们已经站起来了。我们的革命已经获得全世界广大人民的同情和欢呼,我们的朋友遍于全世界。"

      读书声渐渐汇成一片,略微整齐地飘出窗外,在空旷的操场上空若隐若现地回荡。

      早上的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一转眼,窗外的光线就从斜斜的晨光变成了正午的刺眼白亮。

      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整栋教学楼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那不是地震,却比地震更让人心惊——那是几百双鞋底同时砸向地面的声音,是课桌被推开、椅子被踢开的连锁反应,是无数人同时起身、同时转身、同时冲向门口的集体意志。

      楼梯间瞬间变成了一条沸腾的河。新生们冲在最前面,像刚被放出笼的鸟,又像刚接到冲锋号的士兵,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脚步又快又急,恨不得一步跨下三级台阶。高年级的学生则熟练得多,贴着墙根走,避开人流最密集的中央,像经验丰富的水手在暗礁间穿行。

      到食堂里面,很多窗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香气从递碗的餐口里涌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汗味、洗衣液的味道,搅成一团浓稠的空气。
      里面人山人海,打饭窗口的队伍弯弯曲曲,像一条条缓慢蠕动的蛇。

      菜谱确实齐全,像把整条小吃街搬进了室内。日常饭菜的窗口前永远排着最长的队。拌饭、砂锅粉、饺子、辣子鸡粉、各种口味的炒饭、糯米饭、手抓饼、螺蛳粉……每个窗口都冒着各自的香气,在引诱同学们快来这里。

      向朔不喜欢日常饭菜。不是难吃,只是觉得排队太累,人太多,空气太闷。他偶尔会跟杨永恒他们一起挤,但更多时候,他会一个人绕开一楼的人潮,踩着楼梯上二楼。

      二楼人少一些,空气也清透一点。手抓饼的窗口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型成有形状的光。他排在队伍后面,安安静静地站着,听着前面的人报菜名、付钱、接过塑料袋。

      他不急。

      一楼的喧嚣像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传上来,变成一种遥远的背景音。他看着窗外,对面高楼上种植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阳光照在那成片的树叶上,瞬间漾开一片澄澈的新绿。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他跟着往前挪一步。

      手抓饼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葱花和酱料的味道,一点点钻进鼻腔。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听着自己的呼吸,在人群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安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一点点安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为遗憾结局,请勿在评论区反复要求改写HE、指责作者写死角色。 胃癌相关描写仅为文学创作,并非医学科普,不必拿现实医学细节较真辩论。 请勿评判角色对错、攻击人物,角色自有局限。 未经许可,禁止截取本文片段截图外传、私自转载。 不接受评论指点剧情走向、教我如何写文,此类评论会直接处理。 本文角色与全部情节均为本人原创构思,不存在抄袭行为。请勿随意扣抄袭帽子,请勿擅自搬运、截取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