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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话 尸林扎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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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策贴在客房门后,指尖紧扣短剑剑柄。
楼下大堂的脚步声停住了,两道玄色身影的气息隔着楼板传上来,带着天玄宗特有的冷檀香。“掌柜的,见过画像上这个人吗?年轻男子,左肩带伤,身边跟着个胖子。”
拍桌子的闷响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聋老太太唯唯诺诺地答不上话。
林玄策回头冲里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晃,后窗的木栓悄无声息地弹开。他像一片黑影般翻出窗外,足尖在墙面上轻点一下,稳稳落在后院的柴堆上。
几乎同时,陈皮阿四、苏清漪和王胖子也从不同的窗户翻了出来。四人没说话,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墙根往镇北走。身后客栈里传来翻东西的响动,追兵已经上楼了。
“往北走,三里地就是尸林入口。”陈皮阿四声音压得极低,拐杖在地上点得又轻又快,“进了林,他们就不敢追了。天玄宗的人惜命,不会轻易闯尸林。”
王胖子憋得满脸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喘。四人脚程极快,不过半个时辰,身后的镇子就隐在了黑暗里。眼前出现了黑压压的密林边缘,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湿腐的腥气,吹得人后背发凉。
林玄策脚步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冷檀香的气息,停在了林外。
追兵果然不敢进来。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躲过了人,躲不过林子里的东西。
“走。”陈皮阿四率先迈步走进密林,“都把甘草汤布捂紧了,别摘。黑驴蹄子粉都撒在衣领和袖口,尽量别碰树干上的苔藓,有毒。”
尸林比陈皮阿四描述的还要阴森。
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明明是后半夜,林子里却暗得像泼了墨。树干上裹着厚厚的青黑色苔藓,踩在落叶上软乎乎的,像踩在腐烂的皮肉上。空气中弥漫着湿土、腐叶和淡淡的腥气,吸一口都觉得肺里发沉。
林玄策催动九幽步,想把感知放出去,却发现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只能放出丈许远。
“瘴气扰神识。”陈皮阿四头也不回,“三十年前我第一次来,也不习惯。越往里走,感知越钝,到第二关附近,连耳朵都不好使。”
他边走边在树干上刻下细小的铜纹记号,和木牛流马盒上的纹路如出一辙。“这些记号是我三十年前留下的,还在。说明这三十年,尸林的路没怎么变。”
“三十年你都没走完?”王胖子喘得像拉风箱,声音压得很低,“你当年到底卡在哪了?”
陈皮阿四的脚步顿了一下。
“第三关。”他的声音沉了下去,“照心镜。”
“照心镜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陈皮阿四继续往前走,背影在黑暗里显得有些佝偻,“照出你心里最不敢看的东西。我没敢看,跑了。”
队伍安静了下来。
苏清漪走在林玄策身侧,手一直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警惕得像一只猫。她的裙摆扫过落叶,连半点声响都没有,世家武学的功底显露无遗。
一行人走了整整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预想中的尸蛾群却一只都没出现。
“别大意。”陈皮阿四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住脚步,“尸蛾黄昏最凶,白天都躲在腐木里。中午之前找地方扎营,太阳落山前绝对不能再赶路。”
正午时分,四人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扎了营。
榕树树冠铺开足有十丈宽,树干粗得五个人都抱不住,虬结的树根在地上拱出一个天然的凹坑,正好挡风。王胖子捡了干柴生起火堆,橘色的火光跳起来,才把林子里的阴翳驱散了几分。
陈皮阿四围着营地撒了一圈朱砂粉,又在四个角各插了一根浸过黑驴蹄子油的树枝。做完这一切,他才坐下歇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这就完事了?”王胖子蹲在火堆边,从怀里摸出那一摞错符,哗啦啦翻着,“合着我五两银子买的这堆废纸,一点用都没有?”
林玄策拿起一张符,指尖刚碰到纸面,眉头就微微蹙起。
符纸在发热。
不是火烤的温度,是从符纸右下角那点暗纹里透出来的,温温的,带着极淡的灵力波动。在黑水镇的时候还没有这种反应,一进尸林就热了起来。
“不是废纸。”他把符递给苏清漪,“你看。”
苏清漪指尖拂过那点暗纹,眼神微动:“符胆被激活了。这符是遇邪则灵,平时看着是错的,真碰到脏东西,符胆才会起作用。吴瞎子……是故意这么画的。”
王胖子愣了:“啊?那他干嘛不直接画对的?还卖我五两银子!”
“真画对了,他在黑水镇待不住。”陈皮阿四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张符上,神色复杂,“太厉害的符,会招来东西。也会……引来仇家。”
林玄策看向他:“你认识他。”
不是疑问,是肯定。
陈皮阿四沉默了很久,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三十年前,我们一行五个人进悬空村。”他缓缓开口,“一个是你师父玄尘子,一个是我,还有两个江湖上的朋友。最后一个,是个符师,姓吴。”
王胖子猛地坐直了:“吴瞎子?!”
“那时候他还不瞎。”陈皮阿四的声音很低,“他是当时江南最有名的符师,一手藏符术出神入化。我们是过命的交情。进尸林的时候,全靠他的符,我们才能走到第三关。”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照心镜前,我慌了,转身就跑。跑出去很远才发现,他没跟出来。我回去找过,找不到。只在镜子前面捡到了他半张符。”
陈皮阿四从怀里摸出一片泛黄的符纸边角,和王胖子买的符纹路一模一样。
“我以为他死在里面了。直到十年前,我路过黑水镇,看见那个摆摊的瞎子。他不认我,我也没认他。”
火堆噼啪作响,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胖子才挠了挠头,小声道:“那他……干嘛不出来啊?躲在那小镇上卖假符,图啥啊?”
“有些人,有些坎,过不去。”陈皮阿四把符角收回去,“就像我,三十年了,也不敢再踏进照心镜一步。”
气氛有些沉。
王胖子转了转眼珠,看向苏清漪,试图转移话题:“苏姑娘,我一直想问,你堂堂苏家大小姐,锦衣玉食的,干嘛非要来这鬼地方啊?这悬空村到底有啥好东西?”
苏清漪正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闻言回过神。她从袖中慢慢取出一枚青玉玉佩,玉面上刻着一朵缠枝莲花,线条温润细腻。
“找我姑姑。”她的声音很轻,“我姑姑叫苏婉,六十年前进了悬空村,再也没出来。”
众人都是一静。
“六十年前?”林玄策抬头,“那她……”
“如果活着,今年该八十七了。”苏清漪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莲花,“苏家找了六十年,只查到她当年跟着一支探险队进了尸林,之后就没了音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皮阿四:“陈前辈,你三十年前进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具穿淡青色衣裙的女尸?或者,带莲花标记的东西?”
陈皮阿四想了想,摇了摇头。
“女尸见过一具,在第二关忘川渡边上。但那姑娘看着才二十多岁,不像六十年前的人。她手里攥着半块和你这个一样的莲花玉佩,腰间别着苏家的令牌。”
苏清漪的手猛地攥紧。
“应该是苏家后来进去找姑姑的人。”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我爹说,姑姑走后三十年,我堂姑偷偷溜进了尸林,也没回来。”
火堆的光映在她脸上,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藏着化不开的执拗。
“我八岁那年,姑姑最后一次回苏家,给了我这枚玉佩。她说等她回来,带我去西荒山上摘野果。”苏清漪把玉佩收回去,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进去看看,她到底在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一直以为这位苏家大小姐是来找宝物的,没想到是来找亲人。
林玄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光重新亮了起来。
“我也是被捡回去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七岁那年,我冻饿在天玄宗山门外,是玄尘子把我抱回去的。他给我起名玄策,教我识字,教我练剑。冬天我手冻裂,他会给我暖手;后山练剑摔下来,他会站在下面接我。”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
“我一直以为,他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直到三个月前,他亲手把三枚透骨钉打在我左肩,给我喂了锁魂散,扣了个盗宝叛逃的罪名。”
王胖子屏住了呼吸。
“我想知道为什么。”林玄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镜碎片,背面的“玄”字在火光里若隐若现,“十二年前他在照心镜前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要养我十二年,又为什么要杀我。这些答案,我得自己去拿。”
苏清漪转头看他。两人隔着火堆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但彼此眼里都有了一丝了然。
都是执念之人,都要找一个答案。
“都早点歇着吧。”陈皮阿四站起身,走到榕树根部的凹槽里躺下,背对着众人,“明天再走一天,后天就能出尸林。出了林子就是第二关,忘川渡。过河的法子,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你们年轻人,比我强。”
天色渐暗,火堆的光慢慢弱了下去。
王胖子是第一个睡着的,裹着毯子蜷成一团,呼噜声震得树叶都微微发颤,没心没肺的样子。陈皮阿四的呼吸也渐渐平稳,只是偶尔会在梦里闷哼一声,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林玄策坐在火堆边守夜,手里的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
苏清漪没有睡。她坐在榕树的另一侧,背靠着树干,仰头望着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黑暗里,她的侧脸轮廓很柔和,少了平日里的清冷。
“林玄策。”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如果照心镜里的真相,你根本不想看呢?”
林玄策沉默了片刻。
火焰跳动,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
“那就更要看。”他说,“不敢看的,才是真的。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辈子。”
苏清漪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树干上睡着了。火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暖金色,柔和了满身的棱角。
林玄策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黑暗里。
夜很深了,尸林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不对。
太静了。
刚才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连风声都停了。
林玄策猛地站起身。
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嗡——”
像是翅膀振动的声音,很细,很远,但清晰地传进了耳朵里。
来了。
“醒醒!”他低喝一声。
王胖子咕噜一下坐起来,迷迷糊糊:“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
陈皮阿四也瞬间清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机关袋上。
“尸蛾。”林玄策盯着黑暗深处,“不止一只。”
话音刚落,“嗡嗡”声瞬间密集起来。像是无数张细小的翅膀在振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黑暗里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灰褐色影子,指甲盖大小,铺天盖地地朝着火堆的方向扑过来。
“朱砂!黑驴蹄子粉!”陈皮阿四大喝一声。
四人抓起早就备好的粉,朝着周围撒出去。黄褐色的粉末撒出去,扑过来的尸蛾像是撞到了墙,纷纷坠落,在地上打着转,翅膀上的鳞粉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但尸蛾太多了。
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补上来,密密麻麻地在朱砂圈外盘旋,发出让人牙酸的振翅声。火光映得它们的翅膀泛着油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粉撑不了多久!”王胖子急得大喊,抓起一根燃着的柴火挥舞,“要不咱们冲出去吧!”
“不能冲!”陈皮阿四厉声道,“外面更多!跟着尸蛾走,只会走进迷魂阵!”
混乱中,一只尸蛾绕过粉圈,从侧面扑向王胖子的后颈。王胖子光顾着前面,根本没察觉。
林玄策眼疾手快,指尖夹起一枚火星弹过去。火星精准打在尸蛾身上,那虫子“吱”的一声,烧成了灰烬,掉在了地上。
王胖子吓出一身冷汗:“谢了林兄弟!”
林玄策没说话,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只尸蛾的灰烬上。
不对。
灰烬里,有一点极细的金色反光。
他蹲下身,用指尖拨了拨。那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埋在灰烬里,泛着冷光。尸蛾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金线?
这不是天然的尸蛾。
是有人养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玄策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尸蛾群忽然停止了攻击。
它们齐刷刷地停在半空中,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下一秒,竟然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几息工夫,“嗡嗡”声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营地周围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火堆噼啪的燃烧声,和四人粗重的呼吸。
“这……这就走了?”王胖子愣了半天,不敢置信,“它们吃饱了?”
陈皮阿四脸色凝重,摇了摇头。
“不对。它们是被人召回去的。”
林玄策站起身,望向尸林深处的黑暗。
金线,人工驯养的尸蛾,还有三十年前就布下的局。
他忽然想起了吴瞎子,想起了陈皮阿四说的话——三十年前,队伍里有个符师,最擅长控虫养蛊。
如果吴瞎子当年没死呢?
如果他一直躲在尸林深处呢?
怀里的铜镜碎片,忽然微微发烫。
像是在回应什么。
林玄策握紧了碎片,目光沉沉地望向黑暗尽头。
尸林的深处,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而那面照心镜,又到底照出了多少人的宿命?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湿腐的气息,卷着落叶掠过营地。
火堆的光晃了晃,映得四人的影子在树干上歪歪扭扭,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一夜,没人再敢合眼。
而尸林的第二关,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