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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采买 黑水镇采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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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河顺流漂了两日两夜,窄船才在一处被藤蔓遮蔽的水泊缓缓停住。
四人钻出水洞的时候,衣摆都浸得透湿,带着暗河特有的铁锈气和腥冷。林玄策落地的瞬间,足尖微微一顿——身后吊了一路的那股铜锈味气息,终于消失了。
“暗河岔路多,他们追不上来。”陈皮阿四拄着拐杖踏上岸,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干瘦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前面就是黑水镇,是进尸林前最后一个能补给的地方。今晚休整一晚,明天一早就进林。”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得直吐舌头:“我的娘……这暗河漂了两天,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尸林?听这名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是好地方。”陈皮阿四的声音沉了些,“三十年前我跟你师父那队人,就是在尸林折了两个。林子里瘴气缠筋骨,最凶的是尸蛾——指甲盖大的蛾子,翅粉带毒,吸进去就会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东西,原地打转,直到力竭而死。”
他顿了顿,看向林玄策:“要进林,必须备齐三样东西:黑驴蹄子,碾成粉撒在身上,尸蛾怕这股腥气;老糯米,生嚼了能拔瘴气;还有水飞朱砂,用来画护身符。一样都不能少。”
“黑驴蹄子?”王胖子瞪圆眼,“这不是说书里盗墓的段子吗?真管用?”
“管用不管用,试试就知道。”陈皮阿四瞥他一眼,“三十年前有个队友不信邪,空着手闯进去,最后是被人抬出来的,疯了,嘴里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
“说啥?”
“说他看见自己被埋在棺材里。”
王胖子打了个寒噤,瞬间不吭声了。
半个时辰后,四人站在了黑水镇的街口。
镇子比想象中还小,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主街,两边铺子倒齐全,药铺、杂货铺、铁匠铺,尽头还立着间棺材铺,黑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镇子坐落在山坳里,四面围着黑压压的密林,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湿腐的气味,吹得人后背发凉。
街上没几个人,偶尔有路过的,也都低着头匆匆走,眼神躲闪,没人看他们这些生面孔。
“这地方怎么阴沉沉的……”王胖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挨着尸林,常年受瘴气飘过来的影响,本地人都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陈皮阿四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分头行动,一个时辰后在街口客栈汇合。我去铁匠铺修机关零件,苏姑娘去药铺备糯米和朱砂,林兄弟去杂货铺找黑驴蹄子。”
他看向王胖子,顿了顿:“你去街尾卦摊,买几张镇邪符。别买贵的,普通黄纸符就行。”
“买符干嘛?”王胖子挠头,“不是有黑驴蹄子了吗?”
“尸林里有些东西,不是黑驴蹄子能打发的。”陈皮阿四语气平淡,“符是备用的。记住,别跟摊主多话,买了就走。”
王胖子领了任务,兴冲冲地往街尾跑。林玄策和苏清漪对视一眼,各自转身散开。
杂货铺在街中段,老板是个寡言的老头,蹲在柜台后面抽烟。林玄策挑了两对干透的黑驴蹄子,又捡了几捆粗麻绳、一包火折子、两块油布。付钱的时候,他状似随意地问了句:“老板,街尾算卦的老先生,在这儿摆多久了?”
老板抬了抬眼皮,吐出一口烟:“好些年了。”
“灵吗?”
“不灵。”老板磕了磕烟袋,“没人找他算卦,他就卖卖符,混口饭吃。”
林玄策没再多问,拎着东西出了铺子。刚到街口,就看见王胖子抱着厚厚一摞黄纸符,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林兄弟!你看我买的!”他把符纸往林玄策怀里一塞,得意洋洋,“五两银子二十张!那老头说这是终南山老道亲传的,驱邪镇鬼百试百灵!我跟他砍了半天价才砍下来的!”
林玄策拿起最上面一张,指尖拂过朱砂画的咒文,眉头微微蹙起。
符纸是普通的黄纸,朱砂也是劣质的,笔画歪歪扭扭,照着《太上镇邪咒》的格式描的,却错了好几个关键处——“敕令”写成了“刺令”,“急急如律令”写成了“急急如律另”。外行看着像模像样,内行一眼就知道是假货。
“五两银子买二十张废纸。”林玄策把符纸塞回他手里,“你被骗了。”
王胖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啊?不可能啊!那老头看着仙风道骨的……”
“仙风道骨不能当饭吃。”林玄策指着符上的错字,“咒文全写错了,真用来驱邪,不招东西就不错了。退了去吧。”
“这……他肯定不认账啊!”王胖子急得直跺脚,“合着我砍了半天价,买了堆废纸?”
苏清漪正好从药铺走过来,手里提着两个桑皮纸包,看见王胖子哭丧着脸,又瞥了眼他手里的符纸,脚步顿了顿。
她走过来,随手拿起一张符,目光没在咒文上,反而落在符纸的右下角。那里有个极淡的朱砂小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小点周围刻着一圈细如发丝的纹路,扭曲繁复,不像是普通的装饰。
“也不算全废。”苏清漪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角落,“黄纸是老竹纸,朱砂里混了犀角粉,虽然少,但确实有。真用来镇邪,比普通符管用。”
林玄策心中一动。
他低头再看那个角落,纹路虽然细小,可走势越看越眼熟——和《山海藏经》残页边缘的装饰纹,有七分相似。
这不是普通的镇邪符。
写错的咒文是幌子,右下角这点暗纹,才是真正的符胆。
“卖符的老头,长什么样?”林玄策忽然问。
王胖子愣了愣:“挺瘦的,白胡子,穿一件灰布道袍,眼睛……眼睛有点浑浊,像是不太好。”
林玄策转身就往街尾走。
“哎?林兄弟你干嘛去?”
“我去看看。”
街尾的卦摊支在一棵老槐树下,布幡上写着“吴半仙”三个字。可等林玄策走过去的时候,摊子已经空了。卦签筒、罗盘、黄纸都还摆着,人却不见了,像是刚走没多久。
他伸手翻了翻摊面上的符纸,全都是一样的格式——咒文写错,右下角藏着一点暗纹。不是不会画,是故意写错的。
为什么?
故意卖错符给过路的人,是想害人,还是想……提醒人?
他的目光落在卦签筒上。竹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圈极细的云纹,和木牛流马盒上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
林玄策心头一凛。
这卦签,是机关术的手法做的。
“不用找了。”
身后传来陈皮阿四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吴瞎子在这儿摆摊十几年了,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每天太阳落山就收摊,没人知道他住哪儿。”
“他认识你。”林玄策转头看他。
陈皮阿四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和王胖子买的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我来黑水镇的时候,他就在这儿卖符。”他的声音很低,“当年我们一队五个人,每人都买了他一张符。后来在尸林,符救了玄尘子半条命。”
王胖子瞪圆了眼:“啊?那这符不是假的?”
“咒文是假的,符胆是真的。”陈皮阿四把符纸收起来,“他故意写错咒文,是不想让普通人看懂,也是不想惹麻烦。黑水镇这地方,鱼龙混杂,真画厉害的符,会招来不该来的东西。”
林玄策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谁。”
“算是旧相识。”陈皮阿四没多说,转身往回走,“走吧,先回客栈。东西都齐了,明天进林。”
他没说的是,当年五个人里,有一个符师,最擅长这种藏符胆的手法。那人在尸林里走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十年后,黑水镇多了个卖错符的吴瞎子。
是巧合吗?
四人回到街口的小客栈时,天已经擦黑了。客栈很小,只有楼上三间房,老板是个聋老太太,端上饭菜就躲进了后厨,再也没出来。
晚饭是一锅炖菜,几碟咸萝卜,窝窝头硬得硌牙。王胖子早把符纸的事抛在了脑后,化悲愤为食欲,连啃了三个窝窝头,就着炖菜吃得满头大汗。
“我说,”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那吴老头也真是的,好好的符不画明白,非得藏着掖着。害得我以为被骗了,白心疼半天五两银子。”
“你心疼的是银子吧。”苏清漪端着碗,小口喝着菜汤,动作优雅,和这破破烂烂的客栈格格不入。
“那当然!”王胖子一拍桌子,“我王胖子虽然爱占小便宜,但也有原则!碰瓷只碰为富不仁的,卖假货只卖想捡漏的,穷人我一分不骗。那吴老头倒好,专坑过路的,这叫不讲道义!”
苏清漪瞥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林玄策没怎么吃,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菜。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吴瞎子——卦签是机关术做的,符胆是山海纹,三十年前就出现在黑水镇。时间、手法、地点,都太巧了。
他会不会,就是当年和师父一起进悬空村的人?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留在这小镇上卖假符?
“想什么呢?”苏清漪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林玄策放下筷子,“我在想,尸林里除了尸蛾,还有什么。”
陈皮阿四正端着酒碗喝酒,闻言动作顿了顿。
“有什么,进去就知道了。”他抹了抹嘴,站起身,“都早点歇着,明天丑时就出发。尸林里白天瘴气最重,夜里走反而安全点。”
他拎着自己的包袱上楼,背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些佝偻。
林玄策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十年前的事,陈皮阿四每次提起,都只说一半。他藏了太多东西。
入夜后,镇子彻底静了下来。
王胖子睡在隔壁,呼噜声震得楼板都微微发颤,没心没肺的样子。走廊尽头的房间,苏清漪的灯亮了很久才熄,窗纸上映着她低头翻书的影子,不知在看什么。
林玄策坐在窗边,没有睡。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镜碎片,就着月光细细看。拇指大的碎片,镜面模糊不清,背面的“玄”字却刻得很深。这是师父当年掉在照心镜前的东西,三十年后,辗转到了他手里。
玄尘子当年在镜子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是看到了今天的叛逃,还是看到了悬空村的结局?
如果一切都是他算好的,那吴瞎子、陈皮阿四、甚至苏清漪的出现,是不是也在他的局里?
林玄策闭上眼睛,催动九幽步心法,将感知放出去。
夜里的镇子很静,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流水声,能听见客栈后院老鼠跑过的声音,能听见楼下老太太纺线的嗡嗡声。
还有——
镇外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极轻极密的声响。
像是无数翅膀在振动,沙沙沙,沙沙沙,从远到近,又停在了林边,像是在等着什么。
是尸蛾。
按说尸蛾只在尸林深处活动,不会飞到镇子边上。
林玄策猛地睁开眼。
不对。
不止是翅振声。
镇子的街口,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两个人,脚步很轻,灵力收敛得极好,正慢慢朝着客栈的方向摸过来。
不是陈皮阿四,也不是吴瞎子。
那股气息……带着天玄宗独有的檀香味道。
追兵。
还是追上来了。
他们没走暗河,绕了陆路,竟然也刚好赶到黑水镇。
林玄策缓缓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看向北方,密林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尸林在前,追兵在后。
中间这小小的黑水镇,竟然成了风暴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黄纸符,右下角的暗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红光。
吴瞎子故意写错的咒文,到底是提醒谁的?
是提醒过路的修士小心尸林,还是……提醒他小心身后的人?
楼下传来极轻的“吱呀”声,像是有人推开了客栈的门。
林玄策屏住呼吸,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门后。
该来的,总会来的。
黑水镇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
而明天的尸林,只会比这里更凶险。
他握紧了剑柄,指尖冰凉。
十二年来练的剑,练的步法,练的心性,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派上了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