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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绿皮火车 四人逃离尸 ...

  •   尸蛾潮水般退去的瞬间,陈皮阿四的脸色反而更沉了。

      “不对。”他一把按住腰间的机关袋,干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不是退,是蓄力。人工养的尸蛾,第一波是探路的,第二波才是要命的。”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更密集的振翅声。
      比刚才更响,更密,像是成千上万只翅膀同时振动,“嗡嗡”声压得人耳膜发疼。黑暗里翻涌着灰褐色的虫潮,铺天盖地朝着营地压过来,比第一波多了数倍。这一次,它们没有直冲火堆,而是在朱砂圈外盘旋着,慢慢收拢包围圈。

      “撑不住一炷香!”陈皮阿四反手摸出三枚铜丸,指尖运力弹进火堆。铜丸遇火炸开,“嘭”地爆出一团浓烈的白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弥漫开。尸蛾撞上白烟,纷纷坠落,发出细碎的吱叫声。
      “往南跑!”他低喝一声,率先转身,“林子边缘有条废弃铁路,是三十年前挖矿修的,天亮前必须赶到!”

      林玄策一把拎起还在发愣的王胖子,苏清漪佩剑出鞘,剑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冷弧。四人趁着白烟掩护,一头扎进南侧的密林。身后翅声如潮,尸蛾很快冲破白烟,紧追不舍,鳞粉落在后颈,凉得像冰碴。

      王胖子跑得肺都要炸了,脚下忽然一绊,“扑通”摔了个狗啃泥。他手忙脚乱爬起来,掌心摸到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杠,冰凉硌手。
      是铁轨。

      真的有铁路。
      枕木早就腐朽了,铁轨锈得发红,隐没在齐腰深的杂草里,像两条死去的长蛇,直直伸向远方。陈皮阿四跳上铁轨,回头撒出一把朱砂粉,遇风燃成一道赤红的火幕,暂时挡住了虫潮。
      “往南是回黑水镇,往北直通吕梁山腹地。”他喘着粗气,指了指北方,“悬空村就在吕梁山脉里。但这条线废弃快三十年了,早就没客车了。”

      “那我们靠走啊?”王胖子瘫在铁轨上,脸白得像纸,“我腿都要断了……”
      “有车。”
      苏清漪忽然开口。她站在一根枕木上,侧耳听了几秒,抬手指向北方的隧道口。
      晨曦微露,隧道深处隐隐传来轰鸣声,越来越近,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很快,一点昏黄的灯光从黑暗里钻出来,一列绿皮火车拖着长长的车厢,哐当哐当地驶了过来。车速很慢,像是在试探着走这段废弃的轨道。

      “是矿上的通勤车,拉工人和家属的,后面挂了两节客车厢。”陈皮阿四眯着眼,“车速慢,能上。”

      火车驶到近前,果然放慢了速度,司机大概是看见了铁轨上的人,鸣了一声短促的汽笛。林玄策一把将王胖子推上车厢踏板,自己借力翻上去,反手又拉了苏清漪一把。陈皮阿四最后跳上车,刚站稳,火车就重新加速,哐当哐当地朝着群山深处驶去。

      四人瘫坐在空荡荡的客车厢里,大口喘着气。
      车厢很旧,草绿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迹。长条木椅面对面排着,木地板被踩得发亮,走起来吱呀作响。窗外,黑压压的尸林渐渐退远,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黄土丘陵,光秃秃的山梁一层叠着一层,在晨光里泛着土黄色。

      “我的娘……”王胖子躺在长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蛾子了……”
      苏清漪靠着车窗坐下,把佩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她呼吸平稳,只是左手指尖有道浅浅的口子,正渗着血珠——是刚才挥剑劈尸蛾时,被树枝刮的。
      “你受伤了。”林玄策说。
      “小事。”苏清漪睁眼瞥了一眼,随手就要用袖子擦。
      林玄策从包袱里扯出一截干净布条递过去。苏清漪顿了顿,接过布条,指尖绕了两圈,利落打了个结。动作娴熟,显然是常年处理伤口的样子。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车厢里没几个人。
      隔壁座位坐着几个穿蓝布工装的矿工,正凑在一起打牌,嗓门很大,说着一口山西土话。角落里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低着头打盹,孩子裹得严严实实,不哭不闹。车厢尽头还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肩膀瘦得像片纸。

      “山西地界了。”陈皮阿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黄土坡,“我年轻时候走镖来过这儿。那时候还没这铁路,从晋城到吕梁,得走七天山路。煤窑遍地,挖着挖着就挖出邪乎东西来。”

      “啥邪乎东西?”王胖子一下就坐起来了,忘了累。
      “古墓,祭坛,老辈术士留下的封印。”陈皮阿四从怀里摸出块干馍,掰着吃,“有些矿洞挖着挖着就塌了,整队人都埋在里面,连尸首都找不到。老一辈说,是挖断了龙脉的支脉,惊动了底下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玄策身上:“悬空村就在吕梁山脉最深处,正好卡在龙脉支眼上。六十年一开,开的不是村,是封印。”
      林玄策心头微凛。
      李大爷说过,悬空村藏着山海遗脉。原来不是什么宝藏,是道封印。
      那玄尘子费尽心思让他进来,是想解开封印,还是想加固封印?

      火车鸣了一声长笛,钻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车厢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外偶尔闪过隧道壁的灯光,昏黄的光一晃而过,把人影拉得很长。
      黑暗里,苏清漪的声音轻轻响起来:“你之前说,玄尘子养了你十二年。他为什么不让你学天玄宗的秘术,反倒引你去偷九幽步?”

      “他说我根基不稳,学秘术伤身。”林玄策靠在椅背上,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空,“九幽步在藏经阁最底层,设了禁制。是他故意告诉我,禁地里有上古传承,引我去偷的。等我学会了,他就追杀我。”

      苏清漪沉默了片刻。
      “九幽步是道门失传上百年的功法,”她缓缓道,“我在苏家古籍里见过记载,说这步法不是轻功,是钥匙。”
      “钥匙?”
      “开山海秘境的钥匙。”

      隧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吹得人后背发凉。
      林玄策想起了《山海藏经》残卷里的记载——“非九幽步不可至”。原来不是说只有九幽步才能走到悬空村,是只有九幽步,才能打开里面的东西。
      所以玄尘子教他识字,教他基础功法,引他偷学九幽步,再给他半卷残经,逼他逃去悬空村。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把被精心打磨的钥匙。

      “观其行,察其言,知其心。”
      陈皮阿四忽然开口,慢悠悠的,带着点文绉绉的调子,“汝师之为,或非本意。九幽步现世,则山海经出。二者相生,不可分离。汝师引汝入局,必有深意存焉。”

      王胖子听得一头雾水:“陈叔,能不能说人话?”
      陈皮阿四瞥他一眼,不再说话。
      苏清漪轻声翻译:“他是说,你师父未必是害你。九幽步和《山海藏经》是一套,缺一不可。他让你拿到两样东西,可能……是想让你继承什么。”

      林玄策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练过十二年剑,握过残经,拿过照心镜碎片。如果玄尘子真想害他,当初透骨钉直接打在心口就行了,何必喂锁魂散,何必留他一命,何必大费周章地逼他来悬空村。
      可如果是为他好,又为什么不敢见他,为什么要全宗追杀,为什么让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一路逃亡?

      到底是恩,还是怨?
      到底是布局,还是保护?

      “想不通就别想。”苏清漪的声音传过来,“到了悬空村,见了照心镜,就都明白了。”
      林玄策抬头。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很。
      “你呢?”他问,“你不怕照心镜照出你不想看的东西?”
      “怕。”苏清漪说得很坦诚,“但我更怕一辈子都不知道姑姑去哪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
      就在这时,林玄策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
      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隔壁的矿工,也不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那道目光从车厢尽头过来,很淡,却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他猛地抬头,看向车厢尽头。

      黑暗里,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依旧背对着他们,站在车窗边,一动不动。
      那道目光,就是从他那边过来的。
      “那人是谁?”林玄策低声问。
      王胖子扭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啊,上车的时候就在那儿了吧?怎么了?”
      “他一直在看我们。”

      苏清漪也转过头去,看了几秒,转回来,眉头微蹙:“不对。他站的姿势……是戒备的姿势。脚分虚实,手藏在袖子里,像是随时要出东西。”

      话音刚落,火车猛地一震。
      像是碾过了什么东西,车厢剧烈晃了一下。灯闪了两下,忽然灭了。
      整个车厢陷入彻底的黑暗。
      “怎么回事?!”王胖子小声惊呼。
      “别乱动!”陈皮阿四的声音响起,带着警惕,“坐好!”

      黑暗里,能听见矿工们的骂声,孩子的哭声,还有火车减速的摩擦声。林玄策屏住呼吸,催动九幽步心法,将感知放到最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车厢尽头的那个老头,动了。
      脚步声很轻,慢慢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一步,又一步,踩在木地板上,连吱呀声都没有。

      苏清漪的剑悄悄出鞘半寸。
      林玄策也按住了腰间的短剑。
      就在那人走到距离他们还有三步远的时候,火车“呜——”地鸣了一声长笛,驶出了隧道。
      晨光瞬间涌进车厢,照亮了整个空间。
      那人就站在过道中间,穿一件灰布长衫,白胡子,眼睛浑浊,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
      是个瞎子。

      林玄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吴瞎子?
      黑水镇卖假符的那个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列火车上?
      吴瞎子像是没看见他们,拄着拐杖,慢慢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稳得不像个瞎子。走到车厢门口,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朝着林玄策的方向,像是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被火车的哐当声盖住了,听不清。
      但林玄策看懂了他的嘴型。
      他说的是——“别照镜子。”

      说完,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车厢另一头,坐下了,背对着他们,再也没动。
      四人面面相觑。
      “他……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吴瞎子?”王胖子声音都发颤了,“他怎么跟到这儿来了?他不是在黑水镇卖符吗?”
      陈皮阿四脸色凝重,盯着老头的背影,很久没说话。
      “三十年前,他就是这样。”他缓缓开口,“永远走在队伍后面,不说话,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每次出事,他都能提前知道。”

      “他刚才说什么?”苏清漪问。
      “别照镜子。”林玄策低声重复。
      别照镜子。
      照心镜。
      吴瞎子是在提醒他?
      还是在警告他?

      火车继续往前开,山峦越来越密,越来越高。窗外的黄土坡渐渐变成了青石山,悬崖峭壁越来越多,铁路沿着山壁开凿,一边是陡峭的山岩,一边是万丈深渊。
      王胖子凑到窗边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脸都白了:“我的娘……这掉下去可就粉身碎骨了。”
      “前面就是鹰嘴崖。”陈皮阿四站起身,走到车门边,“过了鹰嘴崖,就是忘川渡的地界了。第二关,就在前面。”

      他回头看向林玄策,神色很严肃:“忘川渡不是河,是条山涧。涧底下是阴河,水面有瘴气,能迷人心智。三十年前,我们就是在这儿,丢了吴瞎子。”
      “丢了?”
      “他说要去探路,一个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陈皮阿四顿了顿,“我一直以为他死在涧底下了。直到在黑水镇看见他。”

      林玄策看向车厢另一头。
      吴瞎子依旧背对着他们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一个三十年前就该死去的人,出现在废弃的通勤火车上,跟着他们一路往北。
      他到底是谁?
      他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火车又开始减速。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站,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站牌锈得看不清字,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挂着盏昏黄的灯。
      “鹰嘴崖站。”陈皮阿四抓起包袱,“就这儿下。后面的路,火车不通了。”

      火车缓缓停稳,车门吱呀一声打开。
      四人依次下车,脚刚落在站台上,林玄策的脚步就是一顿。
      站台的石板上,画着一个小小的铜纹记号。
      扭曲繁复,和木牛流马盒上的纹路,和吴瞎子符纸角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记号是新画的,石灰还没干。
      像是有人刚画没多久,在这儿等着他们。
      林玄策猛地回头看向火车。
      车厢里,吴瞎子站在车门边,正朝着他的方向。虽然眼睛浑浊,却像是能看见他。
      他抬起手,轻轻指了指北边的山坳。
      然后,火车鸣了一声笛,缓缓开动,慢慢消失在隧道里。
      站台上只剩下他们四个人,和那枚新鲜的铜纹记号。

      “他……他这是给咱们指路?”王胖子愣愣地说。
      陈皮阿四盯着那个记号,脸色复杂:“三十年前,他也总喜欢画这种记号,给队伍指路。”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陈皮阿四摇了摇头,没说话。
      有些人,有些坎,过不去。
      就像他不敢碰照心镜,吴瞎子不敢进悬空村。

      林玄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个记号。
      石灰还带着点湿气,凉丝丝的。
      别照镜子。
      他又想起了吴瞎子说的那句话。
      照心镜里到底有什么?
      为什么三十年前玄尘子看了,变了一个人;陈皮阿四看了,转身就跑;吴瞎子更是躲了三十年,连村都不敢进?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的山坳。
      山坳深处,云雾缭绕,隐隐能看见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横在两山之间。
      那就是忘川渡。
      第二关。

      “走。”林玄策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得过去。
      是刀山火海,还是照心魔镜,他都得亲眼去看一看。
      十二年的师徒情,半卷残经的秘密,还有这场布了三十年的局——总该有个答案了。

      王胖子赶紧跟上,陈皮阿四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火车消失的隧道,叹了口气。
      山风卷着雾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瞬间就裹住了四人。
      忘川渡的瘴气,已经开始往这边飘了。
      而第二关的考验,也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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