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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陈阿四的秘密 陈阿四夜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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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皮阿四在当天夜里醒了。
林玄策正坐在石屋的桌边用甘草膏调配解毒的药糊,忽然听到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转头看去,老人的眼睛正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中映着油灯的光,茫然了片刻之后,渐渐恢复了神采。
“陈叔。”林玄策放下手中的药碗,走到床边。
陈皮阿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虽然仍然沙哑,但吐字清楚。
“几日了?”
“从悬空村分路算起,第九天。”
陈皮阿四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脑中重新整理这九天的空白。过了很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石屋的墙壁、窗户、桌上的药碗,最后停在窗外传来的海潮声上。
“冲绳?”
“外岛。水二的地盘。明天去本岛北端找水爷。”
陈皮阿四缓缓点了点头。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林玄策扶了他一把,将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老人靠着床头,喘了两口气,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摆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镜的碎片,拇指大小,是他们在悬空村照心镜前捡到的玄尘子的镜片。林玄策一直带在身上,方才调药时随手放在了柜上。
陈皮阿四看到铜镜碎片的瞬间,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碎片,瞳孔骤缩。碎片的镜面虽然已经模糊,但在油灯的光照下,隐约能映出一些东西。也许是一个人的轮廓,也许是几个模糊的画面。陈皮阿四盯着它看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陈叔?”林玄策察觉到了不对。
陈皮阿四伸出手,颤抖着将那枚铜镜碎片拿起来。他的手指在碎片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碎片背面的“玄”字在他指腹下一点点滑过。
“玄尘子的镜子。”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极轻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十年前在悬空村捡到的。”林玄策说,“应该是玄尘子留下的。”
陈皮阿四攥紧碎片,闭上了眼。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铜镜碎片在他手中微微发热,镜面上那些模糊的画面似乎正在变得清晰。
“陈叔!”林玄策伸手去拿碎片,但陈皮阿四猛地将碎片攥得更紧了。
“我看到了……”老人的声音在发抖。
林玄策没有强行夺走碎片。他在床边坐下,等陈皮阿四自己从镜中的画面里退出来。但陈皮阿四似乎深陷其中,他的嘴唇在翕动,说着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三月初九……祁连山……七星岩……我不该去的……”
林玄策皱眉。祁连山?七星岩?这些地名与悬空村、与九幽步、与山海藏经都毫无关联。陈皮阿四在镜中看到的显然与他自己的过去有关。
“陈叔,镜子里的是幻象。”林玄策沉声道,“你中毒刚醒,识海不稳,容易被镜面摄住。”
陈皮阿四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铜镜碎片嵌入掌心的皮肉中,渗出了一丝血。血珠沿着碎片边缘滑落,滴在床单上。
忽然,石屋外传来一阵机关转动的声响。
林玄策猛地站起来。那是铜丸滚过地面的声音——有人踩到了陈皮阿四之前布下的铜丸机关。石屋门口的地面上,三枚铜丸正在朝不同的方向滚动,滚到墙边时同时炸开,喷出三股白烟。
白烟迅速弥漫了整间石屋。林玄策的九幽步感知在烟雾中捕捉到了陈皮阿四的动作——老人竟然从床上下来了。他赤着脚踩在地上,身形摇晃但速度不慢,朝石屋的后窗走去。
“陈叔!”
陈皮阿四没有停。他走到后窗前,单手撑住窗框,翻身就要往外跳。林玄策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从窗台上拉了下来。老人挣扎着,力气出奇地大,但林玄策的九幽步灵力压住了他的经脉,将他按回了床上。
铜镜碎片从陈皮阿四手中滚落,在地面上转了两圈,停在了油灯的光圈之外。
白烟渐渐散去。陈皮阿四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苍白得可怕。
林玄策捡起铜镜碎片。碎片上的画面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模糊的镜面。他不知道陈皮阿四在镜中看到了什么,但那些东西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失去了控制。
“陈叔。”林玄策在床边坐下,“你方才差点触发了外面的机关。水二的人在村口布了暗哨,如果你翻窗出去,他们会当成敌人处置。”
陈皮阿四闭着眼,胸口慢慢平复下来。
“我年轻时。”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年轻时在祁连山杀过一个人。门规禁地,擅入者死。我追了他三天三夜,在七星岩的洞口追上了他。他跪在地上求我放他一条生路,说他只是想给他娘采一株还魂草。”
林玄策没有说话。
“我杀了他。”陈皮阿四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那时觉得门规就是一切。后来我才知道,他娘在他死后的第三天也死了。没人给她采药。”
石屋中安静了很久。海潮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沉闷而恒久。
“三十年前我去悬空村,是想找一样东西。”陈皮阿四继续说,“悬空村的照心镜能照出人心最深处的角落。我想知道那个人的脸,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后悔。但我到了第二关,站在忘川渡口,终究没敢过河。”
他偏过头,看着林玄策手中的铜镜碎片。
“方才那面碎镜子里,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他比我记得的年轻得多,跟我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陈皮阿四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还是跪在那里,求我放他一条生路。”
林玄策将铜镜碎片收好,放进自己的怀中。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将调好的甘草药糊端过来。
“喝药。”他说。
陈皮阿四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将药糊咽下去。他的表情平静了许多,但手指依然在微微颤抖。
“明日去本岛。”林玄策说,“水爷知道第三枚密钥的位置。拿到密钥之后,我们回悬空村。”
陈皮阿四放下药碗,看着他。
“回悬空村?”
“第三枚密钥在悬空村的地基里。毒蛇不知道,他以为在菊机关总部。但他会发现的。”林玄策的目光沉了下来,“等他发现的时候,他会回悬空村。我们得比他快。”
陈皮阿四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次我过河。”他说。
林玄策看了他一眼。
“忘川渡。三十年前我在渡口退了回去。”陈皮阿四靠在床头,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这一次我过河。不管镜子里看到什么,我都过。”
海风从窗缝中灌入,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石屋外的夜色深沉,远处的冲绳本岛在黑暗中亮着几星灯火。那是菊机关的地盘,是苏清漪正在靠近的地方,也是第三枚密钥所在的方向。
林玄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陈皮阿四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沉睡的面容。那张脸上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平静。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镜碎片,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眼。碎片背面,“玄”字依然清晰。但这一次,他注意到“玄”字的笔画中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那道裂纹的走势,与他怀中那枚玉片上的某个线条完全吻合。
两枚碎片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他攥紧碎片,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