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残经闯悬空》盼肦

42、胖子破幻 胖子汞毒未

　　黑旗船驶出港湾时，太阳已经升到了海平面上方。

　　水二站在船尾掌舵，黑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船不大，但吃水浅、帆位灵活，在海浪中穿行如一只灵巧的海燕。林玄策将陈皮阿四安置在船舱中，用包袱垫着他的头。老人上船之后就又陷入了昏睡，但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

　　王胖子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船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海面。

　　出海之后，他的状态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盯着海浪看，看得入神，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那种痴迷的笑容。然后他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林玄策听清了几句——“娘，咱家院子还跟以前一样”“这银子够花了，咱不卖宅子了”。

　　汞毒未清。镜宫里的幻象虽然被打破了，但汞毒还残留在他的血液中。海上的颠簸让血液流速加快，残余的毒素重新涌上识海。王胖子又陷入了幻觉。

　　林玄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王胖子的瞳孔在剧烈颤动，眼中映着海面，但看到的全是虚假的画面。他的嘴角挂着笑，眼泪却不停地淌下来。

　　“胖子。”林玄策喊了一声。

　　王胖子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翕动，说着一些含糊不清的话。林玄策侧耳去听——“我买下来了……宅子买回来了……娘你不用走了……”

　　林玄策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甲板上回荡。王胖子的头偏到一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的画面碎裂开来。他眨了眨眼，看到了林玄策的脸，看到了黑旗船的甲板，看到了无边无际的东海。

　　“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又掉进去了。”林玄策收回手，语气很平，“你中的汞毒还没清干净。海上一晃，毒就上来了。”

　　王胖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指节上还残留着方才抓挠甲板的痕迹。

　　“我看到我娘了。”他的声音很低，“她把宅子又买回来了。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饭。她说她不走了。”

　　林玄策沉默了一息。

　　“你娘什么时候走的？”

　　“十二岁。”王胖子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我爹好赌，把家产输光了，宅子卖了。我娘气得病倒了，没撑过那年冬天。后来我爹也走了，我就一个人到处混。”

　　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那是假的。我每次都知道。但那画面太真了，我看到了就忍不住想往里钻。”

　　林玄策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船舷。海风灌入他的衣领，带着咸腥的湿气。他将那枚苏家令牌从怀中取出来，在手中转了转。令牌背面，“活着回来”四个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你连肚子都吃不饱，还想当富翁？”林玄策说。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你这话说的，肚子吃不饱才想当富翁啊。”

　　“你当了富翁又怎么样？”林玄策偏头看他，“你娘能回来吗？”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镜子里的东西，越是想要的，就越假。”林玄策将令牌收回怀中，“你想要的不是金子。你想要的你娘。但镜子给不了你。它能给你的只有金子，然后把你的神魂拖进去，直到你饿死在幻象里。”

　　王胖子低下了头。

　　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将脸上的泪痕吹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甲板上爬起来，走到船舱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玄策。

　　“你说得对。”他咬了一口干粮，嚼了两下，“我娘要是还在，她肯定不想看我当个只会做梦的废物。”

　　他用力咽下干粮，拍了拍胸口。

　　“汞毒怎么清？”

　　“甘草。”林玄策接过干粮，“水二应该有。等到了冲绳，找草药铺再配一副。但在这之前——你得靠自己的意志撑住。每次幻象起来，就想你娘走的那天。想得越清楚，幻象就越容易破。”

　　王胖子用力点了点头。他将干粮吃完，走到水二旁边，问有没有甘草。水二从船篷的暗格中摸出一个小陶罐递给他，然后继续掌舵。王胖子打开陶罐闻了闻，确实有甘草的气味。他刮了一点粉末含在嘴里，苦涩的味道让他皱起了眉，但眼神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黑旗船在海上走了三天。

　　三天里，王胖子的幻觉又发作了四五次。每次发作时，他都闭上眼，嘴里念叨着什么，拳头攥得紧紧的。有一次他在半夜发作，从甲板上爬起来，朝船舷走去，差点翻进海里。林玄策追上去将他按在地上，王胖子拼命挣扎，嘴里喊着“让我回去”。

　　林玄策没有扇他。他按住王胖子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

　　“你娘那天走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王胖子挣扎的动作停了半拍。

　　“青色的。”他的声音在发抖，“青布衫，袖口有块补丁。”

　　“你记得。很好。那镜子里的她穿的是什么？”

　　王胖子沉默了。镜中的妇人穿着绸缎衣裳，绣着花，头上戴着银簪。那不是他娘。他娘从来没有穿过绸缎。

　　“假的。”王胖子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对。假的。”

　　王胖子从甲板上坐起来，靠着船舷喘了很久。从那之后，他的幻觉发作得越来越少。甘草的效用加上他自己的意志对抗，汞毒在一天天消退。

　　第四天清晨，水二在船头喊了一声。

　　“看到陆地了。”

　　林玄策走到船头。东方的海平面上，一线黑绿色的陆地正在晨雾中浮现。岛屿不大，四周环绕着珊瑚礁，海水在礁石上方呈现出清透的浅碧色。岛的中央有一座山丘，山丘上隐约可见房屋和城墙的轮廓。

　　冲绳。

　　水二将船驶入岛西侧的一处隐蔽海湾。海湾入口被两块巨大的礁石遮挡，从外海完全看不到。湾内水浅而清，海底的珊瑚在日光下五彩斑斓。水二将船停在一处木栈桥旁，栈桥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布短褂，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另一个是个中年女人，挽着发髻，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水二叔。”年轻男人跳上船头，目光扫过林玄策三人，在陈皮阿四身上停了一下，“伤员？”

　　“陈叔。”林玄策说，“中毒了，一路都没醒。”

　　“抬进去。”年轻男人朝栈桥后面喊了一声。两个壮实的汉子跑过来，将陈皮阿四从船舱中抬出来。中年女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将他们带入了海湾后方的一条石砌通道。

　　通道通向一座隐蔽的村落。房屋依山而建，街道窄小而干净。村中的人不多，但看起来都很精干，腰间多多少少都别着兵器。

　　水二走在最前面，到了一间较大的石屋前停下。

　　“这是水爷的屋。”他推开门，“你们先休息。水爷在冲绳本岛北端，从这儿过去还要走两天。明天我让人带路。”

　　林玄策将陈皮阿四安置在石屋的床上。老人的面色在日光下恢复了血色，呼吸也平稳有力。他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眼皮也在微微颤动。快醒了。

　　王胖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默默地啃着。海风吹过来，将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怨。

　　林玄策走到石屋外面，站在村口的高地上。海湾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碧蓝的海水在礁石间流淌。远处，冲绳本岛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苏清漪就在那座岛上。

　　而第三枚龙脉密钥，在菊机关总部的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