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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镜宫大门 林玄策咬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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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走了一炷香之后,林玄策发现不对。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但前方的路越来越亮。不该有光的地方,出现了银白色的光。那光从脚边的草丛中渗出来,从岩缝中透出来,从头顶的云层中压下来。起初他以为是月亮的反光,但月亮在哪儿?抬头看天,天是灰白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盖在头顶。
“林兄弟。”王胖子的声音有些发虚,“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在往下走?”
林玄策停下脚步。他低头看脚下。脚下的石坡明明是向下的,但走了这么久,云台山的山脚应该在更远的地方。他没有看到山脚,也没有看到平原上的灯火。四周的景物开始重叠、扭曲,那些银白色的光在视野边缘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眨眼。
汞蒸气的致幻效果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山风吹散了大部分,但残留在血液中的汞毒还在影响他的感知。方才在下山途中,他不自觉地偏离了方向,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镜宫附近。
他看到了一道门。
门就在前方三丈处。石门巨大,约莫两丈高,门面上刻着与照心镜相同的符文。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涌出来,将周围的夜色照得如同一片凝固的月华。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像,石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姿态庄严,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镜宫大门。
但云台山已经走过了。他们从镜宫出来,从后山的通道钻出去的。镜宫大门是入口,不是出口。它怎么会在眼前?
幻觉。林玄策咬紧了牙关。但咬紧牙关只能确认自己在清醒,无法破除幻觉。他的九幽步感知探向四周,试图寻找真实的地形参照。感知所及之处全是银白色的光,岩石、草木、天空,都被镀了一层虚假的月光。
王胖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姑娘?”他望着前方,瞪大了眼睛,“苏姑娘怎么在那儿?”
林玄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镜宫大门前站着一个人影,淡青色的长裙,乌发如瀑,腰间别着一枚青玉。苏清漪背对着他们,站在门前,一只手按在门面上。她的身形在银白色的光中显得有些虚幻,像一幅画在镜子上的影子。
“苏姑娘!”王胖子大喊着跑过去。
“别去!”林玄策伸手去拽他,但王胖子跑得飞快,一瘸一拐的身影在银白色的光中越来越远。林玄策背着陈皮阿四追上去,但脚下的地形在扭曲,明明只有三丈的距离,跑了十几步却越来越远。
王胖子跑到了苏清漪身后。他伸出手去拍她的肩膀。就在指尖触到的一瞬间,苏清漪的影像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中一样碎成了万千光点。光点散开之后,露出了门前的真实景象。
门前的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赵大柱。
他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胸口有一个碗大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在他身旁的石面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第三枚密钥在冲绳。菊机关总部地底。”
与玉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王胖子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林玄策追到他身旁,将他拽起来,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赵大柱死了。是谁杀了他?毒蛇?还是别人?
“走。”他拽着王胖子往镜宫大门侧方绕,“不要进门。往东走,朝平原方向。”
但镜宫大门前的银白色光在扩散。光所到之处,视野中的景物都被扭曲了。林玄策分辨不出东南西北,脚下的地形在不断地翻转、偏移。他只能凭九幽步的感知去找参照物,但连感知也被汞毒扰乱了。
“林兄弟……我头晕……”王胖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林玄策将陈皮阿四也放下,蹲下身去查看王胖子。王胖子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瞳孔在剧烈地颤动。汞毒在他的体内发作得比林玄策更严重,他的修为太低,抵挡不住。如果再不出去,王胖子的神魂会被汞毒彻底侵蚀。
林玄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痛。
剧痛从舌尖炸开,沿着经脉冲入识海。那一瞬间,所有的幻象像被撕开的幕布一样裂开了。真实的地形重新映入眼帘——镜宫大门就在他们右边不到一丈处,门上的符文正在发亮。他们绕了一大圈,根本没有离开镜宫范围。所有“下山”的感觉都是幻觉。
但幻觉又缠上来了。舌尖的痛在消退,银白色的光又在侵蚀他的视野。他需要更强的刺激。
林玄策伸手探入左肩的旧伤处,指甲抠入结痂的伤口,将伤口撕开一道新口子。鲜血涌出,剧痛从肩头传遍全身。他的识海再次清明,视野中的幻象彻底碎裂。
镜宫大门就在眼前。门缝中的银白色光是真的。门前的石像、石阶、门楣上的符文,全部都是真实的。
王胖子倒在门外两步处,陈皮阿四在旁边。林玄策冲过去,一手抱起陈皮阿四,一手将王胖子扛上肩头。他的肩伤在流血,剧痛维持着清醒。他跌跌撞撞地朝镜宫大门冲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感知在告诉他一件事——镜宫大门后面没有幻象。银白色的光是真实的灵力,汞毒无法穿透这道门的结界。进了门,幻觉就会消失。
他撞在门面上。
门比想象的轻。他撞上去的瞬间,门扉向内弹开,露出一条银白色的通道。通道内壁光滑如镜,映着他、王胖子和陈皮阿四三个人的影子。但那些影子是真实的,没有扭曲,没有延迟。
他跨过门槛,踏入通道。
身后传来沉重的轰鸣声。他回头看去,镜宫大门正在关闭。门缝越来越窄,银白色的光从外面涌进来最后一道,然后被彻底切断。石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整条通道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暗门关闭了。
林玄策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陈皮阿四,肩上扛着王胖子。他的左肩在流血,舌尖也在流血,嘴里全是铁锈味。但视野清晰了。通道内壁的银白色光是稳定的,没有扭曲,没有幻象。
王胖子在他肩头动了一下。
“嗯……我怎么了……”
“别动。”林玄策将他从肩上放下来,靠在通道壁上。王胖子的脸色还是青白的,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陈皮阿四在他怀里翻了翻身,手指动了动,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陈叔!”林玄策低头看他。
陈皮阿四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弱,但吐字还算清楚。
“此……何处?”
“镜宫里面。”林玄策将他扶正,靠在壁上,“汞雾太浓,胖子中毒了。我也中了。门关了,暂时出不去。”
陈皮阿四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通道两侧的镜面壁。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通道深处。
“此壁……非镜。是海图。”
林玄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通道内壁的镜面上映着的不是他们的影子——那些影像在流动,在旋转,在组成某种图案。他仔细辨认,认出那是海岸线、海峡、岛屿。冲绳。
“镜宫的墙壁是海图。”陈皮阿四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从悬空村到冲绳……海底的机关阵……全在这墙上……”
林玄策站起身,扶着墙壁往前走。通道两侧的镜面中,海图在缓缓展开。每走一步,海图就延伸一段。海岸线从福建沿海开始,经过台湾海峡,绕过琉球群岛,抵达冲绳本岛。海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暗礁、暗流、海底机关的位置和走向。
水爷的海图。
林玄策走了百余步,海图终于到了尽头。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一朵菊花。菊机关的徽记。但门缝中透出的光是暖黄色的——那是日光,从外面照进来的日光。
他推开门。
门外是一片临海的悬崖。悬崖下方是东海,灰蓝色的海面在晨光中一直延伸到天际。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而在悬崖下方不远处的海湾里,停着一条船。船尾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子。
黑旗船。
林玄策站在悬崖上,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陈皮阿四靠在王胖子怀里,两个人都在努力地呼吸。通道里的镜面壁还在缓缓发光,海图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银白色的光在流动。
“到了。”他说,“东海。”
王胖子抬起头来,看着远处的海面。他的嘴唇还是紫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苏姑娘……就在海那边?”
林玄策攥紧了怀中的玉片。
“就在海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