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残经闯悬空》盼肦

3、青瓷碎片 拍卖会林玄

　　林玄策拽着王胖子的后领，将人按进巷壁的阴影里。

　　玄色道袍的身影从巷口缓步走过，腰间天玄宗的令牌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脚步声踏得青石板哒哒作响。王胖子憋得满脸通红，直等到那几人走远，才敢大口喘气：“我的娘……他们都摸到城东来了？咱们还怎么找药？”

　　林玄策指尖按在肋下，锁魂散的滞涩感顺着经脉往上爬，比昨夜又重了几分。刚才擦肩而过时，他清晰听见那几个弟子议论——城东地下拍卖行今夜有奇珍药材上拍，其中就有龙涎香。

　　“最危险的地方，他们反而不会细搜。”他压了压兜帽，侧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拍卖会。”

　　潘家园的地下拍卖行藏在一间破旧当铺里。穿过三道暗门，眼前豁然开朗——地下挖出三层环形大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中央石台摆着拍品，四周包厢与散座坐满了修士、商贾和江湖客，嘈杂声混着丹香、药味扑面而来。

　　两人混在人群里找了个角落站定，台上正拍一柄中品法器，竞价声此起彼伏。林玄策对这些全无兴趣，目光扫过全场，心里快速盘算起锁魂散的解方：七叶还魂草、玄冰髓寻常药铺就能凑齐，唯独龙涎香可遇不可求，是解穴的关键。

　　“下一件拍品——五十年南海龙涎香一块！”

　　拍卖师掀开红布，白玉托盘上托着拇指大一块暗金色香料，油脂莹润，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淡淡的清香气。
　　“起拍价，八十下品灵石。”

　　林玄策眉头微蹙。他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十块灵石，连起拍价都够不上。

　　“八十五！”
　　“九十！”

　　价格节节攀升。王胖子在旁边急得搓手：“林兄弟，这玩意儿咱真买不起，要不我去……”
　　“别胡闹。”林玄策按住他肩膀，目光没离开台上的龙涎香。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那香气看似清正，尾调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藏得极深，若非他被锁魂散磨得感官格外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就在这时，二楼雅间的珠帘被掀开一角。

　　一道清泠泠的女声落下来，如冰泉击石：“两百。”

　　全场一静。
　　直接从九十跳涨到两百，翻了一倍还多。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雅间，可珠帘已经落下，只隐约露出一角淡青色裙裾。

　　林玄策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百一次！两百两次——”
　　“两百一。”

　　平静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唰——
　　全场目光瞬间聚了过来。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衣衫半旧，面色苍白，腰间连个像样的灵石袋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能拿出两百灵石的人。

　　二楼珠帘再次掀开。

　　这次林玄策看清了。帘后坐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袭淡青束腰长裙，乌发如瀑，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着。她生得极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山巅积雪，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居高临下地扫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少女眉梢微挑，淡淡开口：“三百。”

　　“三百一。”林玄策面不改色。

　　王胖子在旁边快急哭了，拼命拽他袖子：“祖宗！你哪来的灵石啊！这可是清河苏家的人，咱惹不起！”

　　林玄策没理他。

　　少女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似乎是意外，又像是被激起了好胜心。她站起身，走到围栏边，声音清冽传遍全场：“五百。”

　　“五百一。”

　　大厅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俩人杠上了。一个是坐拥雅间的世家贵女，一个是站角落的穷酸小子，这场戏比拍品有意思多了。

　　少女俯身看着楼下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阁下是真想要龙涎香，还是故意跟我抬价？”

　　“各凭本事而已。”林玄策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各凭本事？”少女笑了一声，声音冷了下来，“你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件洗了三年的青灰麻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靴底裂了缝用麻绳补过。手上没有储物戒，腰间没有灵石袋，连块玉佩都没有。”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你连五十块灵石都拿不出来，在这里跟我叫到五百一——是想在拍卖会上碰瓷吗？”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笑。
　　王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林玄策却依旧神色平静。

　　“你说得都对。”他坦然开口，“我确实拿不出五百一十块灵石。”

　　满场哗然。
　　“那你在这里叫价？”少女眉头蹙起，语气里添了寒意，“消遣我？”

　　“我没有消遣你。”林玄策抬手指了指拍卖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一个角落，“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花五百块买这块香，亏了。”

　　少女微微一怔。
　　“这块龙涎香是假的。”林玄策语速平缓，“外层是真龙涎膏，内里裹了一块引魂石，是炼制傀儡术的阴邪之物。你拿回去入药，轻则经脉淤堵，重则魂魄受损。”

　　拍卖师脸色骤变：“胡说八道！这是三位鉴宝师共同鉴定过的——”
　　“那就再验一次。”林玄策打断他，“用火烤。真龙涎香遇火即化，香气清正；引魂石遇火则冒黑烟，带腥臭味。一验便知。”

　　拍卖师张了张嘴，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少女盯着林玄策看了几秒，那双冷淡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别的情绪。她抬手，一枚刻着“苏”字的令牌从袖中滑出，轻飘飘落在拍卖台上。

　　“清河苏氏，令你当众验。”

　　令牌落地，清脆一声响。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北域三大世家之首的清河苏家，别说一个小小拍卖行，就是潘家园城主见了也要给三分薄面。

　　拍卖师不敢再辩，颤抖着拿起火折子凑了过去。
　　火焰舔上暗金色的香体，起初还飘出几缕清香气，数息之后——一缕黑烟陡然腾起，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前排的人纷纷掩鼻后退，拍卖师手一抖，火折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全场死寂。

　　竟然是真的。

　　“啪、啪、啪。”
　　二楼传来三下掌声。少女倚着围栏，嘴角的笑意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林玄策。”

　　“林玄策……”她低声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你坏了我一笔买卖，也救了我一次。两清了。”

　　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看出来的？三位鉴宝师都没识破。”

　　“以前在古籍上见过记载。”林玄策淡淡带过。他总不能说，是《山海藏经》残卷里的异闻篇，恰好提过引魂石的辨伪之法。

　　少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整张脸。她转身从雅间走下来，长裙曳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走到林玄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神清亮：“苏清漪，清河苏氏。”

　　“幸会。”

　　苏清漪的目光落在他肋下的布条上，只一眼便收回视线：“你中了锁魂散。解方要七叶还魂草、玄冰髓、龙涎香，对吧？”

　　林玄策没有否认。
　　“我这里有真正的百年龙涎香。”苏清漪从袖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在指尖转了一圈，“给我一个理由，分你一半。”

　　王胖子在旁边疯狂使眼色，嘴型不停比着“答应她”。
　　林玄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藏着好奇，也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算计。他沉默两息，开口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有事找我，只要不违道义，我不推辞。”

　　“成交。”
　　苏清漪干脆得很，抬手就把玉瓶抛了过来。林玄策接住，瓶身还带着她指尖的微凉。

　　“对了，”苏清漪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这块假龙涎香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能在潘家园拍卖行动手脚的，全城不超过三个人。你当众拆穿，小心被盯上。”

　　“为什么告诉我？”
　　“你让我省了五百灵石，还没丢更大的人。”苏清漪眨了眨眼，难得有了点少女气，“我心情好的时候，一向好心。”

　　她转身上楼，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
　　大厅里渐渐恢复秩序，拍卖师灰溜溜地撤下假龙涎香，换上了下一件拍品。林玄策将玉瓶贴身收好，转身往出口走。

　　“林兄弟！你太神了！”王胖子小跑着跟上来，眉飞色舞，“那可是苏家大小姐啊！北域谁不给三分薄面！你居然一句话就跟她搭上了交情——”

　　“不是交情，是交易。”林玄策打断他，脚步不停，“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正落在他背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不善。拆穿了拍卖行的把戏，等于打了背后主人的脸，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从当铺后门出来，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夜色已深，巷子里只有月光铺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林玄策忽然脚步一顿。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低头，借着月光看去——青石板缝里，嵌着一小块青瓷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釉色温润，边缘锋利，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扭曲繁复，不似寻常花纹。林玄策弯腰捡起来，指尖刚碰到碎片，心口处的《山海藏经》忽然微微发烫。

　　他心头一凛。
　　这纹路……和残经里记载的悬空村符文，有七分相似。

　　“这什么玩意儿？碎瓷片？”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不以为意，“潘家园老物件多，碎瓷片到处都是。”

　　林玄策没说话，指尖摩挲着碎片上的纹路。如果真是悬空村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有人带过来的，还是这条路上本就有什么线索？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甲叶碰撞的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还有人低声喝问：“看清楚了？那小子往这边跑了？”

　　“没错！苏小姐跟他说了半天话，出来就往这边走了。”

　　是拍卖行的人。
　　林玄策瞬间回神，将青瓷碎片揣进怀里，拽着王胖子往巷子深处退：“走！”

　　两人刚拐进岔巷，几道黑影就冲进了刚才的巷子，为首的人手里提着钢刀，眼神凶狠。
　　“追！他跑不远！告诉老大，敢坏咱们的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朝着岔巷追来。
　　林玄策屏住呼吸，九幽步运转到极致，带着王胖子贴着墙根快速移动。锁魂散的毒性因为剧烈动作开始翻涌，肋下阵阵刺痛，但他脚步半点没慢。

　　怀里的青瓷碎片贴着心口，和《山海藏经》的温度呼应着，隐隐发烫。
　　林玄策咬着牙，心里飞快盘算：先回客栈配药解毒，天亮就去找李大爷拿钥匙，立刻离开潘家园。

　　三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三天了。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追兵，暗处的眼睛，还有这块突如其来的青瓷碎片，都像一张网，正朝着他慢慢收拢。

　　而这张网的源头，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悬空村。

　　巷子里的风越来越冷，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林玄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地上几点浅浅的水渍，很快便被夜风吹干了。

　　潘家园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