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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潘家园相遇 林玄策入潘 ...

  •   林玄策在黑山老林里穿了整整三天。

      肋下的透骨钉伤口早已结痂,内里的滞涩感却一日重过一日。他只敢靠着《山海藏经》残页上记载的粗浅吐纳法吊着力气,全程不敢催动九幽步——天玄宗的追灵术他再熟悉不过,哪怕一丝灵力波动,都能顺着痕迹追出百里。

      第三日黄昏,林梢尽头终于露出官道的轮廓。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顺着官道又走了半日,一座人声鼎沸的城池撞进视野——潘家园,北域最大的散修集散地。

      城门告示板上赫然贴着他的海捕文书,画像画得面目全非,方脸阔额,浓眉如墨,跟他清瘦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林玄策压了压兜帽,低着头混在进城的人流里,指尖始终按在腰间的包袱上。

      城里果然鱼龙混杂。街边摆摊的修士腰悬法器,游方郎中兜售着丹丸,算命的幌子飘得老高,各色人等摩肩接踵。林玄策目光扫过一街的摊贩,最终停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前。

      门楣上悬着块旧木匾,刻着“半日闲”三个字,门柱两侧的对联字迹潦草: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林玄策眉梢微挑。这副字他在天玄宗的《杂闻录》里见过,是百年前散修醉道人的手迹。醉道人擅推演卜算,行踪成谜,他的墨宝落在这里,说明这茶馆绝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他推门进去。

      茶馆里光线偏暗,只坐了两桌人。一桌三个佩剑的年轻修士,正压着声音议论宗门事;另一桌是个独眼老汉,就着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

      林玄策选了最偏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两个馒头。他怀里只剩几枚铜板,这已经是全部家当。

      “听说没?天玄宗出了个叛徒,偷了禁地的东西跑了!”邻桌的声音压得低,却清清楚楚飘过来,“宗门发了追杀令,赏金一百下品灵石!”
      “一百块?这么多?”
      “据说偷的是禁物,宗门都急疯了,内门弟子全派出来了。”

      林玄策面不改色地掰着馒头,指尖却微微收紧。一百下品灵石,足够让潘家园大半散修红了眼。这地方不能久留,得连夜走。

      就在这时,茶馆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洗得发白的大红袍子,腰间系着串铜钱腰带,走起来叮当作响。来人白白胖胖,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笑,一双绿豆眼滴溜溜扫了一圈,径直落在林玄策身上。

      “掌柜的,来壶好茶!两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菜!”他吆喝着,一屁股坐到林玄策对面,自来熟地倒了杯茶,“在下王富贵,道上朋友都叫我王胖子。兄弟面生啊,第一次来潘家园?”

      林玄策抬了抬眼:“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看兄弟气质不凡,想交个朋友。”王胖子笑着,手却不动声色地伸向桌上的包袱,“兄弟这包袱料子少见啊,哪儿淘的?”

      指尖刚碰到包袱角,王胖子突然“哎哟”一声,连人带凳往后仰翻在地,后脑勺“咚”地磕在桌角,瞬间鼓起个青包。

      “打人啦!光天化日打人啦!”他躺在地上打滚,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把我打出内伤了!赔钱!不赔钱我告到城主府去!”

      茶馆里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三个修士皱起了眉,独眼老汉也停下杯子,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林玄策端着茶杯,连眼皮都没抬。

      王胖子见他没反应,喊得更凶:“心口疼!肋骨断了三根!还有脑震荡!内出血!起码赔五十块灵石!不然你今天别想出这个门!”

      林玄策放下茶杯,终于看向他,声音很淡:“你确定?”
      “确定!你还想抵赖?”王胖子叉着腰从地上爬起来,“我王胖子在潘家园混了十几年,还没人敢——”

      话没说完,林玄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王胖子浑身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凉意顺着手腕窜进心口,打了个转又顺着经脉散出去,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了一瞬。

      前后不过一息。外人看来,不过是搭了下脉。

      “三年前,你被人一掌打在心口,落下淤血。”林玄策收回手,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你常年酗酒,气血淤堵,每到阴雨天,左肋下三寸就针扎似的疼。我说的对吗?”

      王胖子的脸“唰”地白了。

      这伤是他的老病根,找了多少郎中都没瞧出根由,这人只搭一下脉就全说中了?

      “还有,”林玄策看着他后脑勺的包,“你这伤是自己往后倒磕的。我若真动手,你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抬眼,目光清冽:“碰瓷,找错人了。”

      茶馆里静了几秒。

      王胖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先是尴尬,随即眼里冒出精光,一拍大腿:“高人啊!我就说兄弟你气度不凡!”他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低,“实不相瞒,我刚才是故意试你的。潘家园这地方水太深,你一个生面孔,带伤坐这儿,半个时辰已经有五拨人盯上你了。我不来,也有别人来。”

      林玄策眼神微动。

      他确实察觉到几道窥探的目光,只当是天玄宗的追兵。现在看来,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

      “潘家园的规矩,生人进城,要么交保护费,要么亮本事。”王胖子搓着手,“没本事的被扒得精光,有本事的各路人抢着拉拢。兄弟你是哪一种?”
      “我哪种都不是。”
      “那就是第三种——独行客。”王胖子咧嘴一笑,“最难混,也最容易死的那种。”

      话音刚落,茶馆门又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拄着根黑漆拐杖,慢慢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灰布衫洗得发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进门谁也不看,径直走到这桌,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王胖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连忙起身赔笑:“李大爷,您老怎么来了?”

      老头没理他,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林玄策。那目光像两把锈刀,像是要穿透皮肉,钉进骨头里。

      林玄策心头一凛。这眼神,像极了天玄宗禁地那座上古阵法——平静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威压。

      “小伙子,”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枯枝摩擦,“你肋下的伤,是透骨钉打的,钉上喂了锁魂散。”

      林玄策面色骤变。

      他只当是伤势未愈、灵力不济,竟从来没想过是毒。

      “锁魂散不致命,”老头继续说,“但会封你三成功力,七七四十九天不散。给你下毒的人,不是要你死,是要你跑不动,慢慢等着他的人追上来。”

      茶馆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你是谁?”林玄策沉声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闷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隔壁桌三个佩剑修士“唰”地站起身,放下茶钱就走,连头都不敢回。独眼老汉也拎起酒葫芦,脚步匆匆地出了门。不过片刻,茶馆里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他们三人。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这是潘家园的清场令。李大爷是这儿的坐地虎,地下的事都归他管。他敲三下,就是说——这人我保了,其他人滚。”

      林玄策缓缓松开手,却没有放松警惕。

      “你知道悬空村。”他盯着老头,不是疑问,是肯定。

      李大爷笑了笑,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你师父玄尘子,六十年前,也是从我这儿拿的悬空村线索。”

      林玄策瞳孔猛地收缩。

      师父竟然也来过这里?

      “他没告诉你吧?悬空村每六十年开一次,每次只放一个人进去。”李大爷抬眼,目光如炬,“今年正好是第六十年,距离山门关闭,还有不到三个月。”

      他顿了顿,抛出更重的一句话:“你手里那张地图,是六十年前的旧图。上面的路,早就断了。”

      茶馆里陷入死寂。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街市上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传进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又遥远。

      林玄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练过十二年剑,抄过上千卷经,叩过天玄宗三千级石阶。如今手里,只剩半卷残经,一张废图,和一条看不到头的路。

      师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找到悬空村。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林玄策抬起头,声音异常平静。

      李大爷看着他,忽然笑了,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年轻人,你比玄尘子当年稳。”

      他拄着拐杖慢慢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我只有一个条件。进村之前,再来找我一次。”
      “为什么?”
      “有样东西。”李大爷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暮色裹着他的身影,“你师父当年不敢拿,但你必须拿。”
      “什么东西?”
      “悬空村的钥匙。”

      门轻轻合上,老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茶馆里只剩林玄策和王胖子两个人。油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墙上歪歪扭扭地爬。

      王胖子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开口:“林兄弟,你看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这一路肯定缺个跑腿的,我王胖子别的不行,嘴严、腿快、熟门路,你带上我呗?”

      林玄策看了他一眼:“不怕死?”
      “怕啊!”王胖子一拍大腿,“但更怕穷死!跟着你好歹能见见世面,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我命硬,死不了!”

      林玄策沉默片刻,站起身拎起包袱。
      “跟上。死了别怨我。”

      “哎!好嘞!”王胖子喜出望外,屁颠屁颠地跟上来,“对了兄弟,咱们现在去哪儿?”

      林玄策走出茶馆,潘家园已经华灯初上。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他抬眼望向北方——那是悬空村的方向,也是他的命局指向的地方。

      “先找地方解锁魂散。”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后,回来拿钥匙。”

      两人刚走出几步,街角忽然转过几个身穿玄色道袍的身影,腰上佩着天玄宗的令牌,正拦住路人盘问。

      林玄策脚步微顿,立刻侧身拐进旁边的巷子。兜帽拉下,九幽步无声运转,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融进夜色里。

      王胖子吓得屏住呼吸,小声道:“是天玄宗的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林玄策没说话,目光越过巷口,看着那几个玄色身影渐行渐近。

      怀中的《山海藏经》,忽然又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来就来吧。

      这一路,总该见见血了。

      巷子里的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边,远处的更梆声一声接一声地敲着。林玄策站在阴影里,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安静,却锋利。

      潘家园这趟水,比他想的更深。

      但他已经跳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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