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潘家园风波 林玄策解毒 ...
-
天蒙蒙亮时,林玄策才在城郊的破客栈里升起火。
昨夜甩掉拍卖行的追兵后,他没敢回原先的客栈,带着王胖子绕了大半个城,摸进这家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偏僻老店。锁魂散的毒性在昨夜狂奔时翻涌过一次,此刻肋下还在隐隐作痛,所幸药材都还在身上。
铜壶架在文火上,七叶还魂草与玄冰髓渐渐化开,散出清苦的药香。林玄策割破指尖,滴入三滴精血——锁魂散是阴毒,需以阳血为引,才能拔干净经脉里的余毒。
半个时辰后,壶中腾起一缕青白雾气。林玄策张口一吸,雾气顺着喉咙沉进丹田,原本像灌了铅似的经脉骤然松动,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长缝。他催动九幽步心法,灵力在经脉里畅通流转,比中毒时快了何止一倍。
左肩伤口传来酥麻感,坏死的肌理正在重新生长。林玄策活动了一下肩膀,刚要收功,房门就被拍得山响。
“林兄弟!出事了!”王胖子的声音混着喘气,三分慌张七分急,“快开门!天玄宗的人疯了!”
林玄策皱眉开门。王胖子满头大汗撞进来,圆脸涨得通红:“我刚去巷口买早饭,听见告示牌那儿喊——悬赏翻了一倍!两百下品灵石,买你的行踪!而且他们不搜客栈了,改用玉盘追踪!我亲眼看见三个黑衣道士拿着个发光的玉盘,正往这边走!”
林玄策面色一沉。
玉盘追灵术,比之前的玉简高了整整一个品级,能感应数里内的特定灵力波动。来人至少是内门弟子,玄尘子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堵死在潘家园。
“还有还有!”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巷口、后街都站了人,黑衣服,藏在树后面,咱们这客栈被围了!”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低沉的喝声:“掌柜的,天玄宗办事,闲人回避!昨夜有没有一个左肩带伤的年轻男子住店?”
林玄策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下扫了一眼。大堂里站着三个黑衣修士,为首的人手里托着一面青铜罗盘,盘面指针正对着二楼方向,微微颤动着发光。
“前门三个,后巷呢?”
“两个,都带刀。”王胖子脸都白了,“咱们被堵死了?”
林玄策深吸一口气。若是解毒之前,他只能拼死硬闯。但此刻锁魂散已解,九幽步恢复了十成威力。
“跟我走。”他低声道,“别出声,别回头,我说跑就跑。”
他推开后窗,身形一晃,如同一片枯叶般飘了出去。脚尖在墙面上轻点一下,整个人借势拔起,稳稳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王胖子笨拙地爬窗,脚一滑差点摔下去,林玄策探身抓住他后领,像拎只小鸡似的把人提上来,带着他掠过两座屋顶。
“站住!”
后巷的两个修士听见动静,拔剑追来,剑光在晨光里泛着冷芒。
林玄策头也不回,脚下步伐连变。九幽步运到极致,他每踏出一步,身形就会在三个方向各留下一道残影。真身藏在残影之中,虚虚实实,根本辨不清哪个是活的。
两个修士追出十余丈,同时出剑刺向左右两道“人影”。剑锋穿透残影,扑了个空,两人脸色齐变——上当了!
等他们回过神,真正的林玄策已经带着王胖子落在三十丈外的街口,一头扎进了早市的人流里。
“该死!跟丢了!”
“传讯下去,封城门!全城搜!”
林玄策拉着王胖子在人群里疾走,面色平静,呼吸匀净。王胖子却喘得像拉风箱,两条短腿拼命倒腾,肥肉都跟着晃。
“林……林兄弟……歇口气……”
“不能停。”林玄策目光扫过前方街口,脚步忽然一顿。
街口的茶摊边,倚着个人。
一袭淡青长裙,乌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盏茶,正慢悠悠地啜着。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给清冷的眉目镀了层浅金,不是苏清漪是谁。
她像是早就等在这儿,看见两人气喘吁吁跑过来,只挑了挑眉。
“早啊。”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自家门口碰见邻居,“天玄宗封城了,就这么跑,你觉得跑得掉?”
林玄策看着她:“你有办法。”
不是疑问,是肯定。
苏清漪放下茶盏,从袖中滑出那枚刻着“苏”字的玉牌,在指尖转了一圈:“苏家商队今日出城送药材,少两个搬货的伙计。换身衣服,混进去就行。”
王胖子眼睛都亮了:“苏姑娘!您真是活菩萨!”
“先别急着谢。”苏清漪的目光掠过王胖子,落在林玄策身上,眼神清亮,“昨夜你欠我一个人情。今天这笔,算利息。”
林玄策沉默了一瞬:“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苏清漪勾起嘴角,收了玉牌转身就走,“先记着。”
两人跟着她穿进巷子,巷子里早停着两辆马车,放着伙计的短褐。王胖子边换衣服边凑过来小声说:“我看她根本就是特意在等咱们。这苏家大小姐,怎么对咱们的事这么清楚?”
林玄策没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苏清漪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她算准了天玄宗会封城,也算准了他会从这条路线出城。这个女人,目的绝不简单。
苏家商队停在西门,五辆大车装满了木箱,插着苏氏的旗号。守城的士兵看见令牌,连车帘都没掀,直接挥手放行。
出了城,苏清漪翻身上了一匹白马,走在车队最前面。林玄策和王胖子坐在最后一辆车的车尾,晃晃悠悠驶上官道。
王胖子长长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终于出来了!林兄弟,你那九幽步也太神了!教教我呗,我拜你为师!”
“不教。”
“别啊!”王胖子作势就要磕头,“我王富贵别的不行,就是忠心!你教我功夫,我给你当牛做马——”
林玄策一把拽住他后领。
就在这时,前面的马蹄声慢了下来。苏清漪勒住马,回头看向他们,晨光里她的眉目清冷如霜。
“天下无敌?”她像是听见了王胖子的话,嘴角带着点讥诮,“一个被追杀的逃犯,一个混市井的混混,联手?我看是联手招祸还差不多。”
王胖子不服气:“苏姑娘你别小看人!林兄弟是被陷害的!”
“哦?”苏清漪的目光落在林玄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天玄宗的掌门弟子,也会被陷害?”
林玄策心头微凛。
他从没说过自己的身份,苏清漪却一口道破。
“你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苏清漪淡淡道,“天玄宗全宗通缉的人,叫林玄策,是掌门玄尘子最得意的弟子。潘家园就这么大,想知道不难。”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好奇。玄尘子要杀你,有的是法子。透骨钉上喂锁魂散,封你功力却不致命,再全宗追杀——这不像灭口,倒像……”
她没说下去,但林玄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倒像在赶他。
赶他去悬空村。
这个念头他不是第一次有。从发现残经和地图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局。师父知道他会九幽步,知道他能看懂残经,知道他一定会去悬空村。锁魂散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磨掉他的傲气,逼他不得不依靠残经的力量,一步步往圈套里钻。
“你想多了。”林玄策收回目光,声音平淡。
苏清漪也不追问,只是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那九幽步,身法确实精妙。但有个破绽——每次换位时,左脚尖会先沉半分。真正的高手,一眼就能抓住这一瞬。”
说完,她一夹马腹,白马扬蹄,轻快地跑到了队伍前面。
王胖子挠头:“她这话啥意思?指点你?”
林玄策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九幽步左脚的滞涩,是他修炼时就发现的小问题,连师父都没特意提过。苏清漪只看了一眼他逃跑时的身法,就精准点了出来。
这个女人,不仅身份不简单,眼力和见识,更远超常人。
“对了林兄弟,”王胖子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捡的那块碎瓷片呢?我总觉得那玩意儿怪怪的。”
林玄策从怀里摸出那块青瓷碎片。
指甲盖大小的瓷片,釉色温润,边缘锋利,上面刻着扭曲繁复的细纹路。晨光下,纹路里像是有流光在缓缓转动,和《山海藏经》残页上的古符文,隐隐有几分相似。
他指尖摩挲着纹路,心口处的残经微微发烫。
“这不是普通瓷片。”他低声道,“上面的纹路,和《山海藏经》里记载的悬空村护山符文,是同一种。”
王胖子眼睛瞪圆了:“悬空村的东西?怎么会掉在潘家园的巷子里?”
林玄策摇了摇头。
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悬空村远在西荒极北,六十年才开一次,相关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在潘家园?是有人从里面出来过,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着他捡?
他抬头看向苏清漪的背影。
昨天在拍卖行,她一眼就看出自己中了锁魂散;今天又精准点破九幽步的破绽。她知道的,似乎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多。
她会不会,也和悬空村有关?
车队行出十余里,在三岔路口停了下来。
苏清漪勒马回头,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淡青色的云。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她指了指路,“往北是西荒,直通悬空村方向;往东是青州城。你选哪条?”
“北。”
苏清漪点了点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哨,抛给林玄策:“拿着。遇到苏家的人,吹响这个,他们不会为难你。算……提前预支你的人情。”
林玄策接住,玉哨入手冰凉,刻着细小的苏家纹章。
“为什么帮我?”他看着她。
苏清漪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消融,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说了,我心情好的时候,一向好心。”
她调转马头,准备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林玄策,悬空村不是什么好地方。六十年前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你师父当年没敢进去,你最好也想清楚。”
话音落下,她催马前行,带着商队往东而去,很快就只剩一个淡青色的小点。
王胖子冲着她的背影喊:“苏姑娘!下次见面请你吃饭!”
风里隐约传来一声轻笑。
“你说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王胖子转头就凑过来,一脸八卦。
林玄策瞥了他一眼,把玉哨揣进怀里:“再废话,你自己走去悬空村。”
“别别别!我闭嘴!”
两人沿着官道往北走。道路两边的人烟渐渐稀少,从开阔的平原慢慢过渡到丘陵,远处的群山笼罩在薄雾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王胖子背着包袱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倒是轻快。林玄策走在前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青瓷碎片,心里一遍遍过着所有线索。
玄尘子为什么要逼他去悬空村?
六十年前,师父是不是也来过潘家园,也找过李大爷?
苏清漪知道多少?她又为什么要去青州?
还有这块青瓷碎片……到底是谁留下的?
谜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全都指向西荒深处的那座传说村落。
“林兄弟,”王胖子忽然开口,“你说……你师父为啥不自己去悬空村啊?他那么厉害,自己去拿山海遗脉不好吗?干嘛费这么大劲坑你?”
林玄策脚步微顿。
这也是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以玄尘子的修为,要闯悬空村,未必不行。可他偏偏布局十二年,把自己养大,教自己九幽步,最后再把自己逼走。这一切,太不合常理。
除非……悬空村里,有他进去不了的东西。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只有自己才能拿。
“不知道。”林玄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但到了地方,总会知道的。”
官道蜿蜒向北,消失在群山之间。晨雾渐渐散了,露出连绵的青色山脊。山的那边,藏着悬空村,藏着《山海藏经》的秘密,也藏着玄尘子布了十二年的局。
林玄策摸了摸怀中的残经和瓷片,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温热的,像是某种回应。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山峦,眼神坚定。
是局也好,是坑也罢。
他都要去闯一闯。
十二年的养育之恩,半卷残经的秘密,还有这条被算计的命——总得有个清算的时候。
王胖子在后面小跑着跟上,胖乎乎的身影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官道,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北飘去。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路,总是要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