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残经闯悬空》盼肦

23、池底天工·明朝齿轮 林玄策过裂

　　从山海藏的石门退出来，四人沿着螺旋石阶往上走了百余级。

　　石道里静得只剩脚步的回声，照心镜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团朦胧的暖光。苏清漪走在前面，指尖扶着冰凉的石壁，指节还微微泛白。刚才姑姑的身影像是刻在眼前，淡青色的裙摆，温和的声音，六十年的时光隔着一面镜子，触不到，也留不住。
　　王胖子喘着粗气跟在后面，嘴里碎碎念叨：“可惜了那卷经书……就这么封里面了……那么大老远跑过来，啥都没捞着……”
　　“命保住就不错了。”陈皮阿四拄着拐杖，脚步有些沉，“那守藏阵，沾着就石化，赵大柱就是例子。真要是冲上去抢，咱们几个都得留在那儿陪苏姑娘的姑姑。”

　　林玄策走在最后，没说话。
　　他的感知一直贴着侧壁扫，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不对。
　　螺旋石阶不是笔直向上的，每隔一段就有一道弧度。可左手边的岩壁上，有一道缝隙漏风出来，风里带着铁锈味，不是来时的方向。
　　“等等。”他忽然停住脚步。
　　三人都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玄策走到左侧岩壁前，指尖抚过粗糙的石面。指缝间能感觉到风从里面渗出来，带着金属的腥气，还有极淡的机油味。
　　“这里面是空的。”他微微用力，按了按岩壁。
　　“轰隆”一声轻响。
　　石壁向内陷进去一块，露出一道半人高的侧洞，黑黢黢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尘封的铁锈味。
　　王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赶紧缩回来：“这啥地方啊？不会又是啥陷阱吧？”
　　“不像。”林玄策侧耳听了听，“里面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动的。应该是个废弃的密室。”
　　苏清漪走近两步，借着夜明珠的光看了看洞口边缘的凿痕：“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出来的。凿痕是明朝的形制，和我们刚才见的照心镜基座刀法不一样。”
　　“明朝？”陈皮阿四皱起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三十年前我听吴瞎子提过一嘴，说悬空村的地宫不是一朝一代修的。最早是先秦的方士修的基础，后来历朝历代都有人进来补东西。明朝有一拨工匠，在里面修了一套机关，说是镇住地脉。”
　　他顿了顿：“好像是叫……天工院。”

　　“天工院？”苏清漪眼神一动，“明朝皇家的机关署？我家古籍里提过，永乐年间设的，专门造皇陵机关和秘宝器物，后来明末战乱就散了。”
　　“就是它。”陈皮阿四点点头，“听说后来天工院的人流落民间，成了后来的机关门。算起来，吴瞎子他们这一脉，还得叫人家祖师爷。”
　　林玄策没再多说，侧身弯腰钻进洞里。
　　“我先探路，跟着我。”
　　侧洞不宽，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岩壁上凿着细密的防滑纹，看得出是精心修的。走了约莫五六十步，空间豁然开朗。
　　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工坊。
　　穹顶有十余丈高，岩壁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青铜齿轮，层层叠叠，互相咬合着，最大的直径有两丈，最小的只有铜钱大。齿轮之间缠着铜链，链上挂着铜锤，静静悬着，风从洞顶的缝隙吹进来，吹得齿轮微微转，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一座沉睡了几百年的巨钟。
　　工坊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青铜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凿子、锉刀、铜坯，还有半成型的机关零件。台角堆着一卷卷羊皮图纸，纸边都泛黄发脆了，上面的墨线却依旧清晰。

　　“真是天工院的地方。”陈皮阿四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套复杂的齿轮传动结构，旁边注着蝇头小楷，标注着尺寸、力道、触发条件。落款处写着一行字：
　　天工院宋氏第八代传人宋怀远，崇祯十五年秋，于此修镇脉机关。
　　“宋怀远……”陈皮阿四喃喃重复，“三十年前，我在黑水镇见过这个人。那时候他刚进山，说要找祖上留在悬空村的东西。我以为他早就死在里面了，没想到……他真走到这儿了。”
　　还在这儿修了几十年机关。
　　苏清漪翻着工作台边的一本油布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记录着地宫各处机关的修复进度、故障原因、改造方案。字迹从早年的清秀，慢慢变得苍劲，再往后，越来越潦草，像是时间越来越不够用。
　　笔记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墨色都晕开了，像是匆匆写下的：
　　毒蛇盗走《天工图》，往山海藏去了。他要开自毁阵，炸掉整个地宫。我去追。
　　落款：宋怀远。
　　日期是，两个月前。

　　四人对视一眼。
　　毒蛇。
　　他两个月前就到了。
　　他根本不是跟着他们进来的。
　　他早就拿到了天工图，早就知道地宫的结构。之前在潘家园、在半路、在照心殿的种种，都只是戏耍。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半卷残经，也不是照心镜。
　　是地宫最深处的自毁阵。
　　他要炸掉整个悬空村。
　　“他疯了？”王胖子瞪圆眼，“炸了对他有啥好处？啥都没了啊！”
　　“他要的不是东西。”林玄策声音沉下来，“他要的是，玄尘子在乎的东西，都毁掉。”
　　从一开始，就不是抢宝。
　　是复仇。
　　是机关门和天玄宗，和玄尘子，几十年的恩怨。
　　他要把玄尘子守了三十年的山海藏，把整座悬空村，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传承，全都炸掉。
　　让玄尘子一辈子的执念，化为飞灰。

　　“自毁阵一旦启动，会怎么样？”苏清漪立刻问。
　　陈皮阿四脸色惨白：“吴瞎子说过，悬空村底下压着龙脉支眼。自毁阵一炸，山崩地裂，整座山都会塌下去，地宫、村子、所有东西，全都会埋进地底。咱们现在在山腹里，炸起来，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多久？”
　　“不知道。”陈皮阿四摇头，“得看天工图启动到哪一步了。要是他已经在摆阵了，估计也就几个时辰的事。”
　　林玄策走到工作台另一侧。
　　台面上，放着一个拳头大的青铜齿轮，齿纹精密，泛着打磨过的暗光。齿轮中心是方形的榫眼，旁边还放着一把小锉刀，像是刚做完没多久。
　　他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主动轮。”陈皮阿四凑过来一看，眼睛一亮，“天工院机关锁的核心！所有机关都靠这个带动。我就说嘛，刚才下来的时候，照心殿后面的石门锁死了，应该就是缺了这个。宋怀远把它拆下来拿到这儿了。”
　　林玄策翻转齿轮，内圈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三石为钥，逆转阴阳。镜后有路，可通藏心。
　　他抬头：“镜后有路。照心镜后面，还有一条密道，直通山海藏的侧殿。”
　　他们刚才从照心镜过去，走的是正门，封死了。
　　但镜后还有一条密道。
　　宋怀远留的。
　　“快回去！”林玄策立刻转身，“回照心镜！走密道进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四人沿着侧洞匆匆退回去，回到螺旋石阶，快步往下走。
　　不多时就回到了第二层的照心殿。
　　那面铜镜还静静立在高台之上，镜面泛着朦胧的光，像是从来没人动过。
　　林玄策走到镜子侧面，指尖沿着镜框摸索。果然，在左侧边缘摸到一道凸起的纹路，按着微微用力一转。
　　“咔嗒。”
　　轻响一声。
　　整面铜镜沿着底座的轨道，缓缓向旁边滑开。
　　镜子后面，露出一道向下的通道。
　　入口处刻着四个小字：
　　镜后无心。
　　和地上写的“镜中无我，方入忘川”，正好对上。
　　苏清漪看着通道，低声道：“姑姑当年，是不是也走过这条路？”
　　没人回答。
　　林玄策率先迈步进去。
　　通道不宽，两侧石壁上嵌着细密的铜齿轮，人走过的时候，带起的风吹动齿轮，依次转动，发出极轻的“咔嗒”声。齿轮转动带动石壁上的微光符文，一层层亮起来，照亮脚下的路。
　　像是欢迎，又像是预警。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火药味越重。
　　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宋怀远的？
　　还是毒蛇的？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点得意：
　　“宋先生，别撑了。把自毁阵的阵眼告诉我，我给你个痛快。不然，我让你看着这整座地宫，一点点塌下去。”
　　赵大柱。
　　他没死。
　　刚才在山海藏里，他只是被石化定住了？不对，守藏阵的石化，没那么容易解开。
　　难道……天工图能解守藏阵？
　　林玄策手势一顿，示意众人噤声。
　　四人放轻脚步，再往下走几步，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山海藏的侧殿。
　　比正殿小些，却更精致。四壁刻满了山海图卷，中央的高台上，同样立着一面铜镜，比正殿的小些，却更亮。
　　镜子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血，一条胳膊软软垂着，应该是断了。他靠在镜台上，站得很直，眼神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另一个，一身墨绿色长袍，兜帽摘了，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嘴角带着笑，正是毒蛇。
　　赵大柱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哪里还有半分石化的样子。
　　地上倒着几个黑衣人的尸体，还有几个站在两侧，手里都端着弩。
　　果然，他早就解开了守藏阵。
　　天工图在他手里，地宫的机关，他想开就开，想解就解。
　　之前在水银池、在照心殿、在正殿的种种阻拦，都只是他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真正的对手，是宋怀远。
　　是这个守了地宫几十年的天工院传人。

　　“宋先生，你看啊。”毒蛇抬手指了指四壁，“这地宫里的机关，该修的修，该拆的拆，你守了几十年，不累吗？”
　　“玄尘子那个懦夫，三十年不敢进来。好不容易来个徒弟，也是个废物。”他笑了笑，“你指望他们救你？别做梦了。”
　　宋怀远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天工院的东西，轮不到机关门的叛徒来碰。你敢启动自毁阵，天工院的列祖列宗，不会放过你。”
　　“天工院？”毒蛇嗤笑一声，“早就亡了几百年了。现在，机关门我说了算。我要炸了这鬼地方，谁也拦不住。”
　　他抬起手，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图纸。
　　正是《天工图》。
　　“你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今天，我亲手毁了它。”
　　“你敢！”
　　宋怀远激动地往前冲了一步，立刻被两个黑衣人按住，按在地上。
　　毒蛇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你看，我敢不敢？”
　　“我不仅要炸，我还要让玄尘子看着炸。我要让他知道，他守了三十年的宝贝，最后就是一堆碎石。”
　　他站起身，对着赵大柱点头：“摆阵。”
　　“是！”
　　赵大柱带着人，就要往正殿方向去。
　　正殿的守藏阵已经解了，那里就是启动自毁阵的最佳位置。

　　就在这时，林玄策动了。
　　他从阴影里纵身跃出，九幽步全力运转，像一道黑影直扑赵大柱。
　　赵大柱刚反应过来，喉咙一紧，被林玄策手肘狠狠撞中，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半天爬不起。
　　“谁？！”毒蛇猛地转头。
　　看到林玄策，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玄策？你居然能找到这儿？我还以为你们被困在正殿外面，等着山塌呢。”
　　“让你失望了。”林玄策站在宋怀远身前，挡住了众人。
　　苏清漪和陈皮阿四、王胖子也从通道里走出来，站在他两侧。
　　“哟，都来了。”毒蛇挑了挑眉，“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都留在这儿，给这地宫陪葬，也算你们的荣幸。”
　　“就凭你？”苏清漪佩剑出鞘，剑光一闪。
　　“就凭我。”毒蛇笑了笑，拍了拍手。
　　侧殿的阴影里，又走出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气息沉稳，手里都拿着弩，箭头对准四人。
　　“我知道你们能打。”毒蛇慢悠悠道，“可这儿有多少弩箭？你们又能挡多少？再说了——”
　　他抬了抬手里的天工图，“自毁阵我已经启动了一半。半个时辰之内，整座山都会塌。你们就算杀了我，也停不下来。”
　　宋怀远趴在地上，急声道：“别信他！自毁阵要三枚主动轮才能启动！他只有天工图，没有主动轮，启动不了！”
　　毒蛇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主动轮我已经找到了。”林玄策忽然开口。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齿轮，举起来。
　　齿轮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毒蛇的眼神瞬间变了。
　　“你怎么会有……”
　　“宋先生放在工坊里的。”林玄策指尖转着齿轮，“你找了两个月都没找到吧？没有它，你这天工图，就是张废纸。”
　　毒蛇盯着那枚主动轮，眼神阴晴不定。
　　他找了整整两个月，把地宫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主动轮。没想到，竟然被这小子找到了。
　　“开个条件吧。”毒蛇很快收敛神色，笑了笑，“主动轮给我，我放你们走。这地宫里的东西，我都可以不要。”
　　“你觉得我们信？”王胖子喊了一声，“你刚才还说要炸了这儿呢！”
　　“此一时彼一时。”毒蛇淡淡道，“有主动轮，我就能掌控整个地宫的机关。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何必炸掉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只要拿到主动轮，整个地宫的机关都由他掌控。到时候，这几个人，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林玄策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把玩着主动轮，看着毒蛇：“想要？”
　　“自然。”
　　“过来拿。”
　　林玄策抬手，将主动轮往身后一抛。
　　齿轮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照心镜的高台上。
　　毒蛇眼神一紧。
　　他没动。
　　他怕有诈。
　　林玄策笑了笑：“怎么？不敢要？”
　　毒蛇盯着他，又看了看高台上的主动轮。
　　主动轮就放在那儿，泛着金光。
　　诱惑就在眼前。
　　他咬了咬牙。
　　他不信林玄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布什么局。
　　“去拿过来。”他对旁边两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点点头，端着弩，小心翼翼往高台走。
　　一步，两步。
　　走到高台边上，伸手就要去拿齿轮。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主动轮忽然往下一沉。
　　不是真的沉。
　　是镜子里的影子沉了下去。
　　两人愣了一下，低头看镜子。
　　就在这一瞬，照心镜的光忽然亮了一度。
　　两道黑影从镜子里探出来，顺着两人的手臂往上爬。
　　是镜中的执念。
　　“啊——！”
　　两人惨叫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整个人往镜子里陷进去。
　　“救……救命！”
　　毒蛇脸色骤变。
　　“是镜妖！退回来！”
　　晚了。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两个黑衣人整个人都被吸进了镜子里。
　　镜面恢复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主动轮还好好放在镜面上，泛着光。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王胖子看得头皮发麻。
　　“照心镜的守镜灵。”宋怀远喘着气，低声道，“心里有执念的人，靠近镜子，就会被吸进去。天工院的先祖设的，专门守密道的。”
　　所以他把主动轮放在镜子边上。
　　就是等着贪心的人，自己送上门。
　　毒蛇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算到了机关，算到了宋怀远，算到了玄尘子的徒弟。
　　没算到，这镜子本身就是个陷阱。
　　林玄策其实也没想到。
　　他只是觉得，这镜子邪性，放在这儿，说不定能挡一挡。
　　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现在，轮到我们谈条件了。”林玄策看着毒蛇，淡淡道，“天工图留下，人滚出去。我可以不启动镜灵。不然，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你。”
　　毒蛇盯着他，眼神阴鸷。
　　他身后的黑衣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刚才两人被吸进去的样子，太吓人了。
　　毒蛇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林玄策，你以为你赢了？”
　　他缓缓抬起手，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玉佩，蛇形的。
　　“你以为，我只有天工图？”
　　“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等主动轮？”
　　他猛地将玉佩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玉佩碎裂。
　　一股黑色的雾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浓烈的腥气。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是……”陈皮阿四脸色骤变，“尸王蛊！”
　　“你疯了？！”宋怀远失声喊出来，“这东西放出来，我们都得死！”
　　“死就死。”毒蛇笑的狰狞，“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都给我陪葬吧！”
　　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里面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整个侧殿都在微微震动。
　　照心镜的光，疯狂闪烁起来。
　　镜中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往外爬。
　　前有尸王蛊，后有镜灵。
　　前后都是死路。
　　林玄策猛地转头看向高台。
　　主动轮还在镜子上。
　　只有启动地宫的机关，才能有一线生机。
　　“宋先生！”他高声喊，“主动轮加上天工图，能不能启动护山阵？”
　　宋怀远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能！但要两个人配合！一个控主动轮，一个读图！”
　　“好！”
　　林玄策纵身跃上高台。
　　“苏姑娘，帮我挡住左边！陈叔，右边！胖子，看好宋先生！”
　　他一把抓起主动轮。
　　“宋先生，告诉我，怎么弄！”
　　宋怀远被王胖子扶着，挣扎着站起来：“把主动轮嵌进镜子基座的凹槽里！左转三圈，右转一圈，然后拉出来半寸！快！”
　　林玄策立刻照做。
　　指尖扣住主动轮，嵌进基座上的方形凹槽。
　　左转三圈。
　　右转一圈。
　　往外拉半寸。
　　“咔嗒——”
　　一声轻响。
　　整面照心镜，瞬间亮到刺眼。
　　金色的符文从镜子里流出来，沿着四壁蔓延。
　　黑色的雾气碰到金光，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烧到了，连连后退。
　　镜灵也缩了回去，镜面恢复平静。
　　“成了？”王胖子惊喜道。
　　“还没完！”宋怀远急声道，“还要去正殿，把天工图嵌进主阵眼，才能彻底稳住！不然半个时辰之后，还会反噬！”
　　林玄策立刻从高台上跃下来。
　　“走！去正殿！”
　　众人朝着正殿的方向冲。
　　毒蛇站在黑雾边缘，脸色铁青。
　　眼看着到手的东西，就这么被破了。
　　“大人……怎么办？”赵大柱爬过来，捂着胸口问。
　　毒蛇盯着林玄策的背影，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
　　“追。”他低声道，“我就不信，他能次次都走运。”
　　“正殿那边，还有的是机关。”
　　“我要他，死在山海藏里。”
　　他带着人，也跟着冲了过去。

　　侧殿到正殿，要穿过一条狭窄的石廊。
　　石廊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山海异兽。
　　林玄策跑在最前面，主动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
　　正殿的主阵眼，还有守藏阵，还有毒蛇的追兵。
　　更重要的是。
　　他总觉得，正殿里，还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玄尘子守了三十年的秘密，苏婉守了六十年的山海藏。
　　不会就这么简单。
　　转过石廊的尽头，正殿的大门就在眼前。
　　门是敞开的。
　　里面金光流转。
　　守藏阵已经解除了。
　　高台上的《山海藏经》，静静悬浮在半空中，泛着柔和的光。
　　像是在欢迎他们。
　　又像是在等了很久。
　　林玄策站在门口，停下脚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陷阱。
　　他刚要开口提醒。
　　忽然，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是毒蛇那边，触发了什么机关。
　　整个大殿都震了一下。
　　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小心！”
　　苏清漪一把拉过林玄策。
　　几乎同时，大殿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
　　巨大的裂缝从高台脚下蔓延开来。
　　《山海藏经》，跟着往下沉。
　　“不好！是陷空阵！”宋怀远失声喊道，“正殿底下是空的！要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整个高台，连着那卷经书，缓缓往下沉。
　　金色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林玄策想都没想，纵身就冲了过去。
　　“林玄策！”苏清漪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脚下的石板一块块往下掉，坠入无尽的黑暗里。
　　他踩着还没塌的石块，几步冲到高台边，伸手就去抓那卷经书。
　　指尖碰到竹简的瞬间，整个高台彻底塌了。
　　他整个人，跟着经书，一起往下坠。
　　黑暗扑面而来。
　　失重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林玄策——！”
　　苏清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林玄策手里紧紧攥着那卷《山海藏经》。
　　身体不停往下坠。
　　也不知道坠了多久。
　　“噗通”一声。
　　他掉进了一片水里。
　　不是水银。
　　是温的。
　　像泉水。
　　他呛了一口水，意识渐渐模糊。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这底下，是什么地方？
　　还有，这卷经书，是真的吗？
　　黑暗彻底涌上来。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后的大殿之上，苏清漪趴在塌陷的边缘，看着底下无尽的黑暗，手指紧紧抠着石缝。
　　“林玄策——！”
　　王胖子和陈皮阿四也冲过来，看着底下的黑洞，都傻了。
　　“这……这怎么办啊？”王胖子声音都发颤了。
　　宋怀远拄着墙过来，看着底下，脸色惨白：“底下……是地宫的第四层。”
　　“第四层？”
　　“是。”老人声音发哑，“传说中，是真正的山海秘境。从来没人进去过。”
　　“也从来没人出来过。”
　　苏清漪没说话。
　　她看着底下的黑暗，手指越攥越紧。
　　过了片刻，她站起身。
　　“我下去找他。”
　　“不行啊苏姑娘！”陈皮阿四赶紧拦，“底下是什么都不知道，太危险了！”
　　苏清漪转头看他，眼神很坚定。
　　“他能进去，我就能。”
　　“他能出来，我也能。”
　　她解下背上的包袱，拿出绳索，往岩石上一系。
　　“你们在上面等着。”
　　“我下去找他。”
　　说完，她抓着绳索，纵身跃入了黑暗里。
　　陈皮阿四和王胖子趴在洞口，看着绳索一点点往下放，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两人面面相觑。
　　“陈叔……咱们……咋办啊？”
　　陈皮阿四叹了口气，看着洞口。
　　“还能咋办。”
　　“等呗。”
　　“希望这俩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
　　身后，毒蛇带着人，也追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皮阿四转过身，拄紧了拐杖。
　　不管怎么样。
　　得守住这道口。
　　得等他们上来。
　　黑暗的深处。
　　林玄策咳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周围是暖的。
　　淡淡的光，从水面透下来，朦朦胧胧的。
　　他躺在一片浅滩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卷《山海藏经》。
　　竹简湿了，却没散。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天然的地下水潭。
　　水是温的，冒着细细的水泡，带着淡淡的药香。
　　水潭边上，有一条小径，不知道通向哪里。
　　远处，有柔和的光。
　　像是有人家。
　　林玄策站起身，甩了甩身上的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经书。
　　又抬头看了看那条小径。
　　这就是……真正的山海秘境？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去。
　　不管里面是什么。
　　他都得看看。
　　毕竟，都走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