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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卷 道门弃徒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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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如刀,斜斜割在金陵城的青石板上。
林玄策靠在巷尾的废墙边,左手死死按在肋下,指缝间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滴滴答答灌进布靴里,凉得刺骨。三丈外,两个玄色短打的追兵正挨户踹门搜查,掌中钢刀映着夜雨,泛出淬过毒的幽蓝。
“那小子中了掌门亲手炼的透骨针,跑不出二里地。”
“仔细搜!道门叛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玄策咬紧后槽牙,舌尖抵住上颚,将呼吸压得比雨丝还轻。
九幽步。
师父亲传的独门轻功,他练了十二年,从垂髫稚子练到冠巾少年,是师门公认的同辈第一。从前师父总摸着他的头说,玄策,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这九幽步,将来要靠你光耀道门。
真讽刺。
追杀他的人,就是他叫了十二年“师父”的人派来的。而要他命的毒针,用的也是师父教他的手法,准准钉在他真气运转的节点上。
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玄策闭上眼,体内残存的真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足尖在湿滑的墙面上轻轻一点。
身形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贴着墙根翻上了一丈高的院墙。落地时脚尖沾地,连水花都没溅起半分。
九幽步的诀窍从来不在快,而在“隐”。敛气息,藏痕迹,连影子都能在瞬间融进夜色里。这是道门的镇派绝学,十二年来他日夜苦修,没成想第一次用在实战,竟是用来逃师父的追杀。
墙后是条更窄的暗巷,堆满了废弃的竹篓和烂菜叶,腐臭味混着雨气扑面而来。林玄策蜷进巷子最深处,一把撕开衣襟。
肋下的针孔周围已经发黑,黑气顺着经脉往心口爬,比他预想的蔓延快了三倍。
他从怀中摸出个羊脂玉瓶,倒出最后一粒解毒丹——也是师父炼的。
药丸入口即化,温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只压下了片刻毒性。林玄策靠着墙喘气,雨水顺着屋檐滴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为什么?
他想不通。
十二年前,他是冻死在路边的孤儿,是掌门师父将他带回道门,赐名玄策,亲传功法。十二年来,他晨昏定省,刻苦修炼,师父说东他不往西,师父让他死他都不会皱一下眉。
三天前,师父还交给他一个绝密任务,让他潜入藏经阁地底,取出半部古籍。他拼着被守阁长老发现的风险,将书带了回来。可等待他的不是嘉奖,而是淬了毒的透骨针,和一句“欺师灭祖,盗宝叛逃”的罪名。
林玄策低头,看向自己紧紧攥着的两样东西。
半部《山海藏经》,和一角从师父书房暗格里扯下来的羊皮地图。
他展开残卷。纸页泛黄,边缘焦黑,像是从大火里抢出来的。上面的字迹古拙苍劲,不属于当今道门任何一派的笔法。当初取书时他只来得及扫过几眼,此刻借着巷口微弱的天光,才看清开头几行:
“悬空村,居西荒极北,浮于云海之上,非九幽步不可至。村中藏山海遗脉,得之可解天下咒印,可破万法禁锢……”
后面的内容都被火烧毁了,恰恰是最关键的部分——解法是什么,遗脉是什么,一概不知。
而那张残破的羊皮地图,只画了一半的路线。从金陵向西,入巴蜀,过雪山,最终指向一片空白。空白处用朱砂点了三个小字:悬空村。
林玄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冷意。
难怪。
难怪师父要把九幽步只传给他一个人,难怪要派他去取残经,难怪给他安的罪名是“盗宝叛逃”。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部残经,一张残图,一门只有他会的轻功。师父是要他去探路,去找到那个悬空村,找到所谓的山海遗脉。等他找到了,再让他“意外”死在外面,最后师门再出面“清理门户”,坐实他的罪名,顺理成章拿走成果。
好算计。
真不愧是他敬了十二年的师父。
“咔嗒——”
巷口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
林玄策瞬间收了笑意,屏息贴紧墙壁。脚步声从墙那头传来,不止两个,是一队。看来师父是铁了心要他的命,连搜捕都加了人手。
“那边有血迹!”
“追!他跑不远!”
脚步声朝着暗巷的方向过来了。
林玄策眉头紧锁,下意识按住怀中的残经。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半部冰冷的古籍,忽然微微发烫。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书页间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经脉。原本滞涩的真气忽然顺畅了几分,连心口的黑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退了寸许。
林玄策愣住了。
这《山海藏经》……能引动他体内的真气?
他下意识将残经贴得更紧。更多的暖流涌了出来,在他经脉里缓缓游走,所过之处,毒性带来的刺痛感减轻了不少。不仅如此,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巷口的脚步声——有多少人,离得有多远,身上带着几分杀气,全都清清楚楚映在他脑海里。
七个人。三把刀,两柄袖剑,还有两个人带着弩。
这是……残经的力量?
“搜!仔细搜!掌门说了,活抓赏银百两,死了也有重赏!”
为首的追兵已经踏进了暗巷,钢刀拨开废弃的竹篓,发出哗啦的声响。距离林玄策藏身的角落,不过五步。
林玄策屏住呼吸,足尖在石板上微微一转。
他本来只想逃。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第一个追兵走到角落,举起钢刀就要往下扎。就在这一瞬,林玄策动了。
九幽步施展到极致,他的身形在雨夜里拉出一道淡淡的残影。没等那人反应过来,林玄策已经绕到他身后,手肘狠狠撞在他后颈上。
“唔——”
追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谁?!”
其他人闻声转头,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雨夜里视线模糊,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又一个同伴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是那小子!他在这儿!”
弩箭破空而来。林玄策侧身避开,箭镞擦着他的肩膀钉进墙里,带起一串火星。他借着这股力道翻身跃起,脚尖踩在墙面上,整个人像只狸猫般扑向拿弩的人。
交手只在瞬息。
他修为本就比这些普通弟子高得多,再加上残经暖流加持,真气运转比平日快了数倍。不过片刻工夫,七名追兵全都倒在了地上。
林玄策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肋下的伤口又裂开了,黑气再次开始蔓延。刚才那几下动用了真气,毒性扩散得更快了。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残经。热度已经退了下去,又变回了普通古籍的样子。
看来这力量不是随时能用的。
但足够了。
至少他知道了,这半部《山海藏经》,没他想的那么简单。师父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果然是至宝。
林玄策蹲下身,从为首的追兵怀里摸出块令牌。玄铁打造,正面刻着道门的徽记,背面是一个“杀”字。
追杀令。
看来整个道门,都已经把他当成了叛徒。金陵是待不下去了,再不走,等师门的长老赶来,他就真的走不了了。
他站起身,看向巷口外的天空。雨已经小了些,天边露出一线暗红,像伤口结痂的颜色。
往西。
去巴蜀,去雪山,去悬空村。
师父想让他死,想让他当探路的棋子,他偏不。
他要活着找到悬空村,找到山海遗脉,解开《山海藏经》的秘密。他还要回来,回到道门,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师父面前,问问他,十二年的师徒情分,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活下来。”
林玄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然后把所有事,都弄明白。”
他将令牌随手丢进旁边的污水里,又把追兵身上的伤药和碎银都摸走,最后看了一眼远处。
夜幕尽头,道门的琉璃塔高高耸立,塔尖的灯火在雨雾里朦朦胧胧。
那是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是他曾经以为的家。
可现在,那里成了最想要他命的地方。
林玄策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九幽步再次施展开来,他的身形没入金陵城错综复杂的坊巷之中,如一滴墨落入深水,转瞬不见。
唯有怀中那半部《山海藏经》,贴着心口的位置,再次微微发烫。
而他没看见的是,暗巷的阴影里,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朝着道门的方向而去。鸽腿上绑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叛贼林玄策,身怀残经,往西而去。”
雨还在下。
金陵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西荒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