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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过肩摔 火车上两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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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站在鹰嘴崖站的站台上,山风卷着雾扑面而来,凉得刺骨。
王胖子裹了裹身上的褂子,盯着脚边那枚新鲜的铜纹记号,挠了挠头:“这吴瞎子也真是,要指路就明说呗,画个这歪歪扭扭的玩意儿,谁看得懂啊。”
“他不想让旁人看见。”林玄策蹲下身,指尖拂过还带着湿气的石灰纹路,“这是机关门的暗记,只有懂行的人能认。三十年前他们那支队伍,就是靠这个串路线。”
陈皮阿四拄着拐杖站在站台边,望着北边的山坳,脸色比刚才沉了些:“走吧。顺着记号走,再有二十里地就是忘川渡。天黑之前得到,夜里瘴气翻上来,渡不过去。”
“二十里?”王胖子脸一垮,“我的娘,刚坐完火车又要走路?我这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跟着林玄策的脚步下了站台,拐进了山坳里的小路。
山路顺着山壁凿出来,一边是陡峭的岩石,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云从涧底翻上来,白茫茫的,看一眼都眼晕。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碎石子硌得脚底板发疼。刚走了五六里地,王胖子就喘得像拉风箱,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不行不行不行……”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摆着手直喘气,“歇会儿歇会儿,林兄弟,我实在走不动了。这肚子也饿,前胸贴后背了都。”
林玄策停下脚步,往山坳下方看了一眼。
半山腰的缓坡上,搭着个茅草茶棚,布幡挑着个“茶”字,在风里晃悠。棚子边支着个土灶,正冒着白烟,远远能闻见杂粮馍的香味。
“下面有个茶棚。”他说,“下去歇会儿,买点干粮再走。”
王胖子一听有吃的,瞬间就来了精神,麻溜地爬起来,顺着小路往茶棚冲。三人跟在后面,不多时就走到了棚子跟前。
茶棚很简陋,四根柱子撑着茅草顶,摆着几张木桌长凳。老板是个干瘦的老汉,系着个油污的围裙,见有人来,赶紧堆着笑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歇脚?咱这儿有热茶,有杂粮馍,还有卤蛋!”
“来四个馍,四碗热茶!”王胖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拍着桌子吆喝,“快点啊!”
老汉应了一声,转身去灶边忙活。不多时端上来四个黄澄澄的杂粮馍,还有四碗冒着热气的粗茶,茶香混着麦香,闻着确实诱人。
王胖子拿起一个就咬,烫得直吸气,还不忘问:“老板,多少钱?”
“一共四十个铜板。”老汉搓着手笑。
“噗——”
王胖子一口馍差点喷出来,瞪圆了眼:“多少?四十个铜板?你这馍是金子做的?山下镇子上一个铜板俩!”
“客官,您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老汉脸上的笑淡了点,“这鹰嘴崖,十里八村没人烟,米面都是我辛辛苦苦扛上来的,能一样吗?您要是嫌贵,别吃啊。”
“你——”
王胖子正要争辩,苏清漪淡淡开口了:“给他吧。你方才掏银子的时候,露了银角子。他不坑你坑谁。”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王胖子愣了愣,摸了摸怀里的钱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掏钱的时候,把一锭小银子露出来了,这老汉是看菜下碟,故意抬价。
“合着我这是又被坑了?”他垮着脸,不情不愿地摸出四十个铜板拍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我王胖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怎么老在钱上栽跟头……”
陈皮阿四坐在对面,拿起馍掰了一小块,慢悠悠道:“贪小利者,必失大财。心不静,则事不明。”
“陈叔你就别说我了。”王胖子哭丧着脸,“我这都够倒霉的了。”
林玄策没说话,拿起馍慢慢吃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茶棚四周——棚子的木柱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铜纹记号,和站台上的一模一样,刻痕还很新。
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茶棚,也是路上的一个记号点?
还是说,开茶棚的老汉,和吴瞎子是一路的?
他正想着,山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两个人,脚步很快,带着不善的气息。
林玄策抬眼望去,只见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从山上走下来,腰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家伙。两人走到茶棚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胖子的包袱上。
那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像装了不少值钱东西。
“耗子。”林玄策低声说了一句。
苏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放在桌边的手,悄悄移到了腰间。她的佩剑就靠在桌腿边,剑柄离指尖只有三寸。
陈皮阿四继续啃着馍,眼皮都没抬,像是完全没察觉。
两个汉子交换了个眼神,一前一后走进茶棚。其中一个装作去灶台边倒水,经过王胖子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手精准地伸向包袱的系带,指尖都已经碰到了布面。
就在这时,苏清漪动了。
她起身的速度快得惊人,左手探出,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一拧。
“啊——”
那人疼得一声惨叫,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苏清漪右腿往前一步,插入他两腿之间,腰身一拧,肩顶住他的胸口,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人直接从过道摔了出去。
“砰!”
后背重重砸在棚外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那人疼得蜷成一团,嘴里哎哟哎哟叫个不停,半天爬不起来。
另一个汉子见状,骂了一声,从腰里拔出一把短刀,朝着苏清漪扑过来。刀光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下手又狠又快。
苏清漪头也不回,反手一肘,精准砸在他肋下。
“唔!”
那人闷哼一声,短刀脱手,“当啷”掉在地上。苏清漪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抬脚踹在他膝弯里。那人“扑通”跪在地上,脸直接磕在泥地里,啃了一嘴泥。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茶棚里鸦雀无声。
卖茶的老汉瞪着眼,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王胖子举着半个馍,都忘了咬。
苏清漪收回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碗继续喝茶,像是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了一只苍蝇。
“偷东西之前,”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先打听打听这条路上,谁的东西不能碰。”
王胖子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包袱抱进怀里,对着地上的两个人怒目而视:“好啊!敢偷你胖爷的东西!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在潘家园是什么名号!”
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林玄策伸手拉住了他。
“别去。”
“啊?”
林玄策站起身,走到那两个人面前。跪在地上的那个汉子还想挣扎,林玄策脚尖轻轻一挑,掉在地上的短刀跳起来,落在他手里。
刀锋一转,抵住了那人的下巴。
冰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那汉子瞬间就不敢动了,脸吓得惨白。
“谁派你们来的?”林玄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压人的寒意。
“没……没人派……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林玄策刀尖微微用力,刺破了一点油皮,血珠渗了出来,“鹰嘴崖这条路,一年到头没几个行人。你们俩守在这儿,专门劫过路的?还是,专门等我们?”
那人眼神闪烁,嘴硬道:“什么等你们……我们就是剪径的……”
林玄策目光往下,落在了他的腰间。
汉子的腰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扭曲的铜纹,和站台上的记号、茶棚柱子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他伸手摘下那枚铜牌,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
和木牛流马盒上的机关纹,同出一源。
“你们是机关门的人。”
不是疑问,是肯定。
那汉子脸色骤变,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林玄策抬眼看向茶棚老板。那老汉本来还在探头探脑地看,见目光扫过来,吓得一缩脖子,转身就想往后厨跑。
“站住。”
陈皮阿四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铜丸,指尖对着老汉的背影。
“跑一步,我这铜丸,就打在你后心上。”
老汉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不敢动了。
陈皮阿四慢慢走过去,围着他转了一圈,伸出拐杖,挑开了他的围裙。
围裙里面,腰间也别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铜牌。
“果然。”陈皮阿四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三十年前,机关门的人就守在忘川渡边上,给过路的探险队引路,收过路费。三十年了,还在干这个买卖?”
老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老……老前辈……小的们也是混口饭吃……上面有吩咐,凡是带着九幽步气息的人过来,就……就想办法拖住,别让他们太快到忘川渡。”
“谁的吩咐?”
“小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老汉“噗通”跪下了,“就是上面传下来的话,说是等了三十年,终于要等的人来了。让我们别为难,就是拖一拖时间就行。”
林玄策和陈皮阿四对视了一眼。
等了三十年的人。
是指他?
还是指玄尘子?
“吴瞎子,你们认识吗?”林玄策问。
老汉愣了愣,连忙点头:“认……认识!吴老前辈是我们机关门的长辈,常年在黑水镇待着。他……他昨天刚传信过来,说您几位今天会到,让我们多照应着点。”
照应?
用劫道的方式照应?
还是用坑钱的方式照应?
王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合着……你们是一伙的?那你还坑我四十个铜板?!”
老汉一脸尴尬:“这……这不是规矩嘛……过路的都得交点买路钱。吴老前辈说了,这位胖爷看着就有钱,多收点也没事……”
“嘿!这死瞎子!”王胖子气得跳脚,“合着连他都坑我!”
苏清漪端着茶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又很快压了下去。
陈皮阿四摆了摆手:“行了,起来吧。我们不为难你。问你,忘川渡现在怎么样了?渡船还在吗?”
“在在在!”老汉连忙爬起来,“渡船一直都在,老样子,三十年前的那艘木船。就是……就是这几天瘴气重,渡船上的符都快失效了。客官要是想渡河,得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天黑了,瘴气迷眼,就找不到对岸的路了。”
“对岸有什么?”林玄策问。
老汉脸上露出几分畏惧,摇了摇头:“不知道。渡过去的人,从来没回来过。三十年前那队人进去,就再也没消息。我们这些守路口的,从来不敢渡过去。”
林玄策没再问。
他把铜牌扔回给那汉子,转身走回茶棚,拿起自己的包袱。
“走吧。赶路。”
“哎,这就走?”王胖子赶紧跟上,“那这馍……还吃吗?”
“不吃了。”林玄策头也不回,“到了渡口再歇。”
四人重新上路,往山上走。两个剪径的汉子和茶棚老汉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路转弯处,才敢松口气。
“林兄弟,”王胖子边走边问,“他们说的机关门,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听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就是一群靠机关术吃饭的匠人。”陈皮阿四走在前面,拐杖点在碎石子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早年间各大宗门都有供养,专门负责修秘境、布阵法、做机关。后来世道乱了,就散了,各自占山为王。吴瞎子,当年就是机关门的少主。”
王胖子瞪圆了眼:“少主?那他……他怎么沦落到黑水镇卖假符了?”
“三十年前那趟事之后,他就没回机关门。”陈皮阿四的声音低了些,“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怕了。反正从那以后,他就隐姓埋名,在黑水镇待了下来。”
林玄策走在后面,听着两人的对话,没说话。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句话——等了三十年,终于要等的人来了。
是谁在等?
等的人,又是谁?
山路越往上越陡,风也越大。
云雾从山涧里翻上来,打在脸上,湿凉湿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越往前走,气味越浓,像是腐坏的水草味,又像是血腥味。
“快到了。”陈皮阿四的脚步慢了下来,“前面就是忘川渡。”
四人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两山之间,横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宽有数十丈,白云在涧底翻滚,看不见底。山涧上,架着一根粗铁索,铁索下面吊着一艘老旧的木船,船身斑驳,漆皮都掉光了,在风里晃晃悠悠的,看着随时都会散架。
这就是忘川渡。
不是河,是山涧。
靠一艘吊船,渡到对岸。
王胖子扒着路边的岩石往下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脸都白了:“我的娘……这掉下去,连骨头渣都找不着啊。就这破船,能载人?”
“三十年前,我们就是坐这艘船过去的。”陈皮阿四走到渡口边,抚摸着锈迹斑斑的铁索,声音有些恍惚,“那时候,船还新。吴瞎子还亲自撑船。”
林玄策走到渡口边,望向对岸。
对岸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但云雾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圆形的反光,像是一面镜子,嵌在山壁上。
照心镜。
三个字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吴瞎子说的“别照镜子”,陈皮阿四不敢面对的,三十年前改变了所有人的,就是它。
那镜子藏在云雾里,看不真切,却像是有一股吸力,遥遥地望过来,让人心里莫名地发慌。
林玄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指尖微微收紧。
“现在渡河吗?”苏清漪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对岸,“太阳还有两竿高,来得及。”
陈皮阿四却摇了摇头。
“等等。”
“等什么?”
“等风停。”陈皮阿四指着山涧里的云雾,“现在瘴气往上翻,坐船过去,半道上就会迷了心智。等太阳再落一点,风往下吹,瘴气沉下去,才能走。”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两人,神色很郑重:“记住,上船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说话,别往水里看,更别回头。眼睛盯着船头,心里想着你最想去的地方,就能到对岸。”
“这么邪乎?”王胖子缩了缩脖子,“不就是个山涧吗?还能吃人不成?”
“忘川渡,忘川渡。”陈皮阿四缓缓道,“忘的不是河,是人心。你心里越怕什么,就越会看见什么。和尸蛾一个道理,但比尸蛾厉害百倍。三十年前,有个队友就是在船上疯了,自己跳下去了,连尸首都没找到。”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四人站在渡口边,等着风停。
太阳慢慢往下沉,金色的光洒在云雾上,染出一层金边。山涧里的风渐渐小了,翻滚的云雾慢慢往下沉,像是退潮的水,露出了黑沉沉的涧底。
“差不多了。”陈皮阿四往前走了一步,抓住铁索,晃了晃那艘木船,“上船吧。记住我的话,别说话,别回头,别往下看。”
他第一个踏上船板,木船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林玄策第二个上船,苏清漪跟在他身后,最后是王胖子。四人站在狭小的船板上,都没说话,木船晃晃悠悠的,靠着铁索慢慢往对岸滑去。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湿冷的瘴气,擦得脸生疼。
林玄策盯着船头,目光平直。可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看见涧底的云雾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耳边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很轻,很熟悉,像是……玄尘子的声音。
他眉头微微一皱,攥紧了拳头。
别听。
别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在耳边,带着十二年来熟悉的温度。
“玄策,回头。”
“为师错了。”
林玄策的呼吸,微微乱了。
船在云雾里穿行,四周白茫茫的,看不见船头,也看不见其他人。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个声音。
他知道是幻觉。
可那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回头。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腕上。
微凉,有力。
苏清漪的声音,极轻地在他耳边响起:
“别信。”
林玄策猛地回神。
眼前的白雾散了一点,他看见苏清漪站在他身边,侧脸在云雾里若隐若现,眼神清明。
她也听到了。
不止他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定在船头。
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散在了风里。
木船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对岸驶去。
云雾深处,那面圆形的镜子,越来越近了。
照心镜。
三十年前的秘密,师徒十二年的恩怨,还有所有人的宿命,都在镜子那一边,等着他们。
风又吹了起来,木船吱呀作响,慢慢驶入了最浓的云雾里。
第二关,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