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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外六 历尽圆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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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历尽圆满
隆昌十七年冬,花家军大营。
花永年巡营回来,在帐中烤火。外头风雪交加,帐帘被风吹得啪啪响。他解了盔甲,搓着手在火盆边坐下。亲兵端了热酒来,他喝了两口,搁下碗,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信是京城来的,落款是兵部侍郎周衡。周衡跟了他十几年,是他的老部下,如今在兵部替他盯着京中的动静。信不长,花永年看了两遍,面色沉了下去。
“爹。”花颂庭掀帘进来,盔甲上还带着雪,“东段的巡哨回来了,没见着边境那边有异动。”
花永年将信折好,搁在案上。
“坐。”
花颂庭在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封信,认出了周衡的笔迹。
“京里又出事了?”
“周衡说,石松最近往宫里跑得勤。三天两头给国君递折子,一会儿说北疆军饷开支太大,要裁撤边军;一会儿说花家军拥兵自重,要设监军。”花永年的声音很平,“国君没准,可也没驳。”
花颂庭的面色变了。
“设监军?这是要往咱头上安眼睛。”
“不止安眼睛。”花永年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石松这个人,我打过几回交道。他打仗不行,可整人是一把好手。他先递折子说要裁军饷,国君没准,可心里会记着——花家军的军饷确实花了不少银子。他再递折子说要设监军,国君就会想——花家军确实该有人看着。一来二去,国君心里那杆秤就歪了。”
花颂庭沉默了一息。
“爹,咱要不要往京城递个折子,表个态?”
“表什么态?”花永年看了他一眼,“表忠心?你越表,石松越有话说——‘你看,花家心虚了’。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花颂庭没有接话。帐中只余火盆里炭火哔剥的声响。风雪打在帐顶上,簌簌作响。
“爹,”花颂庭忽然开口,“你这两年,老让我和三弟收着点。打了胜仗也不让往京城报功,缴获的兵器粮草也不让多留,大半都上缴了。你是怕石松?”
花永年搁下酒碗。
“我怕的不是石松。我怕的是功高震主。”
花颂庭一愣。
“国君这个人,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他要用兵,咱花家就是宝。他不用兵,咱花家就是累赘。”花永年的声音很低,“你算算,咱花家三代镇守北疆,封无可封了。爹是大将军,你是骠骑将军,你二弟是镇北将军,你三弟刚升了斥候营统领。一门四将。国君如今用得着咱,所以捧着。可若有一日他用不着了——”
他没有说下去。
“石松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花永年将信重新折好,收进怀中,“他不急。他慢慢在国君耳边吹风,一回不行两回,两回不行十回。吹上三年五年,国君心里那根刺便扎进去了。到那时候,石松再递个折子,说花家军要反——国君信不信?”
花颂庭的拳头攥紧了。
“那咱就等着?”
“等着。”花永年看着他,“你记住,石松想逼咱动。咱一动,他便有话说。咱不动,他便没法子。可咱不能光等着。”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的风雪。
“你三弟呢?”
“在演武场。小十三缠着他练剑。”
花永年嘴角弯了一下。
“这丫头,天天往演武场跑。”他放下帘子,走回火盆边坐下,“颂庭,爹跟你说件事。”
“爹你说。”
“小十三往后,无论如何不能上战场。”
花颂庭愣了一下。
“爹,小十三的天赋——”
“我知道她天赋好。比你三个哥哥都好。”花永年的声音很平,“可正因如此,才不能让她上。石松盯着咱花家,咱家多一个上战场的,他便多一个把柄。小十三若是男儿,爹拼着这条老命也要替她争个前程。可她是闺女。闺女在军中,本就招眼。若她再立了战功,封了将军——”
他顿了顿。
“国君会怎么想?花家一门四将还不够,连闺女都要往军中塞?这是要做什么?要反么?”
花颂庭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可小十三自己想上战场。”
“我知道。”花永年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丫头从小就想横刀立马。可我不能让她去。她越是能打,越不能让她去。我宁可她在营里练一辈子剑,也不想让她上阵杀敌——军功对她来说不是荣耀,而是催命符。”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看了一眼演武场方向。风雪中隐约传来木剑交击的声响,还有花颂声清脆的喊声。
“爹这辈子打了三十年的仗,我做梦都盼着有一日能卸甲归田,带着小十三她娘去江南找个小镇住下,养养花,钓钓鱼。”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可我知道,这仗还得打。国君还要打,石松还要打。可我不能再把小十三搭进去了。”
花颂庭看着父亲。花永年两鬓已经全白了,面上那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可他说这话时的神情,花颂庭很熟悉——那是他每次出征前,跟家里人道别时的神情。
“爹,”花颂庭站起身,“我明白了。小十三那边,我替你说。”
“不必。”花永年摆了摆手,“你说没用。这丫头拧。得我自己说。”
当夜,花永年去演武场找花颂声。小丫头正跟花颂青对练,木剑使得虎虎生风。花永年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等他们练完了,才开口。
“小十三。”
花颂声跑过来,满头汗。
“爹!我今天赢了三哥两回!”
“看见了。”花永年伸手替她擦了擦汗,“爹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往后你练剑,爹不拦你。可你不能上战场。”
花颂声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爹不想让你去。”花永年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小十三,你听爹说。花家已经四个男人在军中了。你大哥、二哥、三哥,还有爹。若有一日出了事,花家不能一个不剩。你得留在家里。”
“可我能打!我比三哥打得还好!”
“爹知道。”花永年伸手,将女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可爹不要你能打。爹要你好好活着。”
花颂声的眼眶红了。她攥着木剑,嘴唇抿得紧紧的。
“爹,”她的声音有些哑,“我若不上战场,那练武做什么?难道不是爹爹教我的——‘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花永年沉默了一息。
“练武不一定要上战场。”他说,“你可以教别人练。你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你可以——”他顿了顿,“你可以做爹做不到的事。”
花颂声看着他。
“什么事?”
“活下去。”花永年的声音很轻,“不管往后出了什么事,你都得活下去。”
花颂声没有接话。她攥着木剑站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之后,花颂声还是天天去演武场练剑。可她再也不提上战场的事了。花永年看着她一日一日练下去,剑法越来越利落,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隆昌二十年,花永年病逝。临死前他拉着花颂庭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庭儿,护好小十三,她生在正月十三,合该历尽圆满。”
花颂庭点头。
“爹放心。”
花永年又撑了三天,等花颂声从演武场赶回来。他拉着小女儿的手,已经说不出话了,可眼睛一直看着她,看了很久。
花颂声跪在榻前,攥着父亲的手。
“爹,我好好活着。我答应你。”
花永年嘴角弯了一下。他闭上了眼。
(番外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