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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五 花家小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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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花家小女
梁国北疆,花家军大营。
隆昌十二年秋,花颂声三岁。
花家军的大营扎在阴山南麓,营帐连绵数里,旌旗蔽日。花家是梁国武将第一家,三代镇守北疆,麾下十万兵马。现任家主花永年,五十岁,鬓角花白,面上刀疤纵横,可抱起小女儿的时候,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阿十三,看爹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花永年从怀中摸出一只木雕小马,巴掌大小,马鬃马鬃鬃鬃用细刀刻得根根分明。花颂声坐在父亲膝上,伸手抓过小马,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张嘴往马头上咬了一口。
“哎哟——”花永年赶紧把木马抢回来,“这是玩的,不是吃的。”
花颂声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花永年有三个儿子,长子花颂庭二十六岁,已随他上阵杀敌;次子花颂年二十二岁,镇守阴山东段;三子花颂青十七岁,刚入斥候营历练。三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花永年却最疼这个小女儿。花颂声出生那年他四十七岁,老来得女,把她当眼珠子疼。
花家对这个小女儿,只有一个期望——平安顺遂过一生。不用受金戈铁马之苦,不用上阵杀敌,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想读书便读书,想绣花便绣花,想养猫便养猫。
可花颂声想干什么呢?
三岁那年,才刚能撒丫子到处跑的她头一回溜进演武场。
演武场在营寨东面,一片夯实的黄土地,周围扎着木栅栏。每日清晨,花家军的将士们便在这里操练。花颂声趁乳母不注意,从帐子里溜出来,蹲在演武场边的草垛后面,一双眼睛骨碌碌盯着场中。
场中,花颂庭正带着一队骑兵练冲阵。他骑一匹乌骓马,手中一柄环首刀,策马冲过草靶时刀光一闪,草靶齐腰断成两截。花颂声蹲在草垛后头,小手攥着草秆,攥得紧紧的。
花颂庭练完一轮,勒马回头,忽然看见草垛后面探出半个小脑袋。他策马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妹妹。
“阿十三,你怎么在这儿?”
花颂声仰着脸,奶声奶气:“大哥,那个草靶怎么断的?”
花颂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翻身下马,把妹妹从草垛后面拎出来。
“刀砍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学。”
花颂庭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把妹妹抱起来,往帐子方向走。
“小十三,你是姑娘家。姑娘家不学这个。”
“为什么姑娘家不学这个?”
“因为姑娘家不用上阵杀敌。”
“那大哥为什么上阵杀敌?”
“因为大哥是男子。”
花颂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那二哥也是男子?”
“对。”
“三哥也是男子?”
“对。”
“家里就我一个姑娘?”
花颂庭点了点头。花颂声又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
“那我也当男子。”
花颂庭差点手一抖把她摔地上了。
花颂声五岁那年,花永年给她请了个女先生教她读书识字。女先生姓周,四十来岁,温和有耐心,教她《三字经》《百家姓》。花颂声坐得住,也学得快,可一到课间休息便往演武场跑。
有一回周先生找她找不着,最后在演武场边的兵器架后面找到了她。她正蹲在地上,抱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长枪,使劲往怀里拽。周先生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她拽出来。
“姑娘!这是真枪!扎着怎么办!”
花颂声不肯松手,抱着枪杆不撒开。
“周先生,这个枪怎么用?”
“我哪知道!姑娘快松手!”
花永年听说这事后,把女儿叫到跟前。
“小十三,你为什么老往演武场跑?”
“看练武。”
“看练武做什么?”
“我想学。”
花永年看着五岁的小女儿。花颂声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一点都不怕他。他叹了口气。
“小十三,你是爹最小的闺女。爹不想让你吃苦。学武要吃苦的,日晒雨淋,摔打滚爬。你受得了?”
“受得了。”
“你三岁那年摔一跤都哭半天。”
“那是三岁。我现在五岁了。”
花永年被她逗笑了。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这样,爹不拦你学。可你得答应爹一件事——先从基本功练起。扎马步、举石锁、跑圈子。练满三个月,爹亲自考你。过了,爹让你上演武场。过不了,你老老实实回去读书,好不好?”
花颂声点头如捣蒜。
那之后,花家军大营里多了一道奇景。每日清晨,演武场边多了一个扎马步的小丫头,扎得摇摇晃晃,咬牙硬撑。花颂庭路过看一眼,摇头笑;花颂年路过看一眼,啧啧两声;花颂青最不客气,蹲在旁边看她,一边看一边嗑瓜子。
“十三,你这马步扎得像蹲茅坑。”
“三哥你等着。等我练成了,头一个打你。”
花颂青哈哈大笑。
三个月后,花永年考她。扎马步一炷香不倒,石锁举过头顶十次,绕校场跑十圈不歇。花颂声全过了。花永年站在演武场上,看着小女儿跑完最后一圈,喘着气站在他面前,小脸通红,可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爹,我过了。”
花永年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孩子,往后演武场,你随便来。”
花颂声六岁那年,花颂青从斥候营回来,带了一柄小木剑给她。
“喏,三哥给你削的。比真剑轻,你先练着。”
花颂声接过木剑,在手中掂了掂,忽然一剑刺向花颂青的腰。花颂青侧身闪开,愣了一瞬。
“哟,偷袭?”
“三哥你教我的——先下手为强。”
花颂青咧嘴笑了。他抽出腰间的木刀——他自己削的练习用刀——摆了个架势。
“来,三哥陪你练练。”
兄妹二人在营帐前的空地上交起手来。花颂声人小剑短,可步子灵活,东窜西跳,木剑使得有模有样。花颂青没使全力,只守不攻,逗她玩。打了十几回合,花颂声忽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木剑直刺花颂青面门。花颂青偏头闪开,正要夸她,花颂声的剑忽然往下一沉,戳在他膝盖上。
花颂青“嗷”一声跳起来。
“你这招哪学的?”
“看大哥练的。他上回跟人比武,就是这么戳人家腿的。”
花颂青揉着膝盖,哭笑不得。
花永年站在帐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身旁站着花颂庭,长子低声说了一句。
“爹,小十三这天赋,不学武可惜了。”
花永年沉默了片刻。
“可惜什么。她想学便学。可她这辈子不能上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花家已经三个儿子在战场上了。闺女,留在家里的好。”
花颂庭没有接话。他看着演武场上追着花颂青打的小妹,那孩子笑得敞亮,木剑挥得虎虎生风。他想起父亲鬓角的白发和身上的刀疤,没有再说什么。
花颂声七岁那年,已经能跟营中普通士兵过招了。虽然还是输多赢少,可输完了爬起来再打,从不哭鼻子。花家军的将士们私下都叫小丫头“花十三娘”,说她比三个哥哥小时候还野。
有一回花永年带着三个儿子出征,一去两个月。走之前花颂声拽着父亲的衣摆不撒手。
“爹,你带我去。”
“不行。你太小。”
“我不怕打仗。”
“爹怕。”花永年蹲下来,将女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小十三,爹上阵杀敌,是为了让你们平平安安待在家里。你在家好好练武,等爹回来考你。若你练得好,爹给你带一把真剑回来。”
花颂声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花永年带着三个儿子走了。花颂声每日在演武场上练剑,练完了就蹲在营门口,往北面的大路上张望。两个月后,花永年率军归来,盔甲上还带着血,可手中多了一柄小剑——真剑,开了刃的,剑鞘上刻着“花十三”三个字。
花颂声接过剑,拔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抱着剑鞘跑到营门口,对着北方的大路笑。
花永年站在后面看着她,摸着胡子,叹了口气。
“这丫头,若是男儿,何愁花家后继无人。”
花颂庭在旁边低声说:“爹,小十三就算不是男儿,也比旁人强。”
花永年没有接话。他望着小女儿抱着剑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番外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