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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四 立储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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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立储前夕
隆昌二十三年春,姬焕十三岁。
姬鸿在早朝上问了一件事:北疆军报说梁国又在边境增兵,众卿以为如何应对。宋瑞出列,说了一通“固守为上”的废话。贺延昭说“应当增兵”,可户部哭穷,说北疆军饷已经超支,再加便要从别处挪。朝堂上吵了半个时辰,姬鸿没拍板,把折子带回御书房了。
散朝后,姬焕去御书房送抄好的经卷。姬鸿正在看北疆舆图,见她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
姬焕走到舆图前。
“梁国在朔方北面增了五千兵。贺延昭说要增兵应对,户部说没钱。”姬鸿的声音很平,“你替父皇算算这笔账。”
姬焕看着舆图,想了想。
“户部说没钱,可父皇去年让户部清了一回江南的隐田,清出来三万顷。那三万顷的税赋,户部报的是‘已入账’,可儿臣让人查了,入账的只有两万顷。剩下一万顷的税银,户部说‘还在路上’。”
姬鸿搁下笔,看着她。
“还在路上。”
“嗯。儿臣让人去江南查了。那一万顷的税银,有七成被江南几个州府的官员截了,三成被户部的粮道衙门扣了,说是‘损耗’。”姬焕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去,“儿臣把涉事官员的名字都列在上面了。”
姬鸿接过折子翻开。上面列着江南三个州府的知府、两个粮道衙门的同知,以及户部两个郎中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贪墨的数目和证据的来源。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去年秋天。父皇让户部清隐田那阵子,儿臣就让人跟着去了。”
姬鸿将折子搁在案上。
“焕儿,父皇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是。”
“你查这些,是想替父皇分忧,还是想给自己攒筹码?”
姬焕沉默了一息。
“都有。”她说,“替父皇分忧是真的。给自己攒筹码也是真的。”
姬鸿看了她很久。
“你倒老实。”
“父皇问的是实话,儿臣便说实话。”姬焕的声音很稳,“儿臣是皇长女,想往上走。往上走需要筹码。可儿臣的筹码是替父皇办事挣来的,不是从旁人手里抢的。”
姬鸿没有接话。他将折子收入袖中,挥了挥手。
“下去吧。明日早朝,父皇自有道理。”
第二日早朝,姬鸿把那几个名字当朝点了出来。户部的两个郎中当场被摘了乌纱,江南三个知府被吏部派人押解进京。满朝鸦雀无声。姬鸿看了宋瑞一眼。
“宋阁老,户部归你管。你怎么说?”
宋瑞弓着腰出列,说“老臣失察”。姬鸿没有深究,只让他“回去写个条陈上来”。可朝中人人都看明白了——皇长女查出来的东西,陛下用了。皇长女的手,已经伸到了六部。
隆昌二十四年,姬焕十四岁。
这年秋天,姬鸿病了。病得不重,可卧床半月,朝中大小事务暂由内阁代拟,呈御批。姬焕没有急着动。她每日照常去御书房送抄好的经卷,照常给姬鸿读折子,照常在姬鸿睡下后把该批的折子分门别类理好,附上摘要。
有一回姬鸿半夜醒了,看见案角摞着一摞折子,每本上面都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的是折子要旨和姬焕的拟办意见。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姬鸿拿起来翻了翻,忽然笑了。
“焕儿。”
“父皇醒了?”姬焕从外间走进来,“太医说父皇要多歇。”
“你这些纸条,写了多久?”
“每本折子看两遍。一遍通读,一遍摘要旨。”姬焕在榻边坐下,“父皇若觉得啰嗦,儿臣往后写简些。”
姬鸿将纸条搁回去。
“不啰嗦。比内阁的票拟清楚。”他靠在引枕上,“焕儿,你老实跟父皇说,这些折子你批过几回?”
“儿臣没批。只是拟了意见。父皇批不批,父皇说了算。”
姬鸿看着她。
“你倒是谨慎。”
“父皇教得好。”
姬鸿看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姬锋,前两年还在猎场上摔断腿。姬锐,这会儿只怕是还在跟人打架。姬铭,还在磕磕绊绊地背《论语》。”他看着姬焕,“你才不过十四岁,已经能替父皇看折子了。”
姬焕没有接话。
“焕儿,”姬鸿的声音低了些,“你怨不怨父皇?”
“不怨。”
“为什么不怨?”
姬焕想了想。
“父皇让儿臣看折子,是给儿臣机会。旁人想要这机会还得不着呢。”
姬鸿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
隆昌二十四年腊月,姬鸿召宋瑞入宫,说要议立储的事。
宋瑞进门时满面堆笑,出来时面色铁青。朝中都在传,陛下属意皇长女,宋阁老力争“立嫡立长不立女”,被陛下当面驳了回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姬焕去御书房送节礼,姬鸿正在看一份折子。见她进来,将折子递给她。
“看看。”
姬焕接过一看,是礼部拟的立储仪注。上面写着“皇长女焕,嫡长贤能,宜立为皇太女”。
姬焕看着那份折子,手指微微收紧。
“父皇。”
“嗯。”
“宋瑞那边——”
“父皇替你压住了。可父皇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姬鸿靠在椅背上,“焕儿,你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宋瑞便是你的对手了。父皇能替你铺路,可走的人是你。”
姬焕将折子合上,放回案头。
“儿臣明白。”
隆昌二十五年三月,及笄礼。太极殿上,姬鸿亲手将刻着“储”字的玉如意放入她手中。满殿朝臣跪伏,山呼千岁。
姬焕站在丹墀之上,手握玉如意,目光扫过殿中。宋瑞站在文官之首,笑得恭顺。贺延昭站在武将之首,微微点头。她的三个弟弟站在宗室之列,姬锋咧嘴笑了一下,姬锐面色阴沉,姬铭低着头。
她将目光收回来,对着御座行了大礼。
“儿臣领旨。”
当夜,坤宁宫。
姜辰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局棋。姬焕推门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母后。”
姜辰落下一枚黑子。
“今日在殿上,怕不怕?”
“怕。”姬焕拿起白子,跟着落了一子,“宋瑞跪在那里笑的时候,儿臣心里发凉。他笑得越恭顺,下手越狠。”
姜辰看着她落子的位置。
“这一手,你从前不会走。”
“母后教的。”
姜辰没有接话。母女二人对弈了三局,姬焕赢了一局,输了两局。第三局下完,姜辰将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
“焕儿。”
“嗯。”
“你如今是皇太女了。可你记住,这个位置不是终点。你父皇把你扶上去,可下面还有很多人等着你摔下来。”姜辰的声音很平,“梅太傅教你的那些,往后都要用上。”
“儿臣知道。”
姜辰将最后一颗棋子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去吧。回去歇着。明日还有朝会。”
姬焕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母后。”
“嗯。”
“今日在殿上,儿臣看见母后坐在帘子后面。儿臣在想,若母后当年没有入宫,今日能居庙堂之高的,大概便是母后。”
姜辰的手指在棋盒上停了一瞬。
“可母后没入宫的话,便没有你。”她的声音很淡,“去吧。”
姬焕推门出去。春夜的暖风灌进来,将暖阁中的灯火吹得微微摇晃。姜辰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案上那局残棋,很久没有动。
(番外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