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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三 纤纤素手 ...

  •   番外三纤纤素手

      隆昌十九年,姬焕十岁。

      梅蘅每旬逢五来讲课,讲的是《资治通鉴》。这日讲到汉元帝优柔寡断、宦官专权那一节,梅蘅合上书卷,问了姬焕一个问题。

      “殿下,若你是汉元帝,石显专权那几年,你如何处置?”

      姬焕坐在对面,十岁的孩子身量尚小,坐在蒲团上脚还够不着地。她想了想。

      “先不动他。”

      梅蘅眉梢微动。

      “为何?”

      “石显专权,可他没有兵权。他靠的是元帝的信任。若元帝忽然动他,他必反扑。可若先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调走,让他孤立,再动他,他便翻不出浪花。”姬焕的声音很平,“儿臣若是元帝,第一步先调走石显安插在禁军里的亲信,换上一个忠于自己的人。第二步让御史台查石显的党羽,一个一个清。第三步等石显自己慌了,露出马脚,再一举拿下。”

      梅蘅看了她片刻。

      “殿下这法子,要用多久?”

      “三年。最多五年。”

      梅蘅没有评价,只是从书架上另抽了一卷书,翻到某一页递过去。

      “殿下看看这一段。”

      姬焕接过去看。是汉宣帝诛霍氏的故事。霍光死后,霍家谋反,宣帝一举诛灭霍氏满门,连坐数千人。姬焕看完,抬起头。

      “宣帝做得对。霍家已经要反了,若等他反了再动手,便晚了。”

      “可宣帝诛霍氏,用的是雷霆手段,杀了数千人。殿下方才说汉元帝的事,用的是温水煮蛙,花了三五年。同样的事,两种法子。殿下觉得,什么时候该用哪种?”

      姬焕想了很久。

      “看对手。”她说,“石显没有兵权,靠的是皇帝的信任。温水煮蛙便够了。霍家有兵权,有谋反的打算,便只能用雷霆手段。用错了,便是自寻死路。”

      梅蘅将书卷收回去。

      “殿下今日说的,都记在心上。往后行事之前,先问自己一句——对手是谁,手里有什么牌。”

      隆昌二十一年,姬焕十二岁。

      这年春天,姬鸿在朝会上提出要加征商税。宋瑞一党附议,可底下几个老臣有异议。姬鸿没当场决断,散朝后把折子带回了御书房。

      姬焕那日去御书房送抄好的经卷,在门口听见姬鸿跟宋瑞说话。她没有进去,退到廊下等了一会儿。等宋瑞走了,她才进去。

      “父皇。”

      姬鸿看了她一眼。

      “方才在门外听了多久?”

      姬焕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儿臣刚到。见宋阁老在里头,便没进来。”

      姬鸿没有追问。他拿起案上一份折子递过来。

      “看看。商税的事,你觉得如何?”

      姬焕接过折子看了。加征商税,每年能多收几十万两银子。可商税加得太重,商路便会萎缩,江南的丝绸茶叶运不出去,商户破产,税基反而会缩水。

      “儿臣觉得,商税不能加。”

      “为何?”

      “商户赚了钱,才会交税。若税太重,商户不赚钱了,便不干了。商路一断,朝廷连现在这点税都收不着。”姬焕的声音很平,“父皇若想多收银子,不如让户部把税关的账目理一理。儿臣听说,江南有几个税关,收上来的银子有三成进了私账。”

      姬鸿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儿臣自己查的。”姬焕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去,“儿臣让人去江南走了一趟,在三个税关蹲了半个月,把账目抄回来了。”

      姬鸿接过折子翻开,面色渐渐沉了。折子上列着三个税关的历任税吏名字、贪墨数目、上缴朝廷的账目与实收账目的差额。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半年前。”

      姬鸿将折子合上,搁在案头。

      “查了半年,今日才拿出来。”

      “儿臣想等查实了再报。”姬焕的声音很稳,“若只查了个皮毛便报上来,父皇动了手,底下人把账平了,便白查了。”

      姬鸿看了她很久。

      “焕儿,你今年十二。”

      “是。”

      “十二岁便知道放长线钓大鱼。”姬鸿的声音听不出是夸是叹,“你比父皇想的能忍。”

      姬焕没有接话。她从御书房退出来,走到宫道上才发觉后背全是汗。方才那番话,她准备了半年。每一句该说什么、该在什么时候说、说到什么程度便停,她在东宫书房里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

      梅蘅说得对——对手是谁,手里有什么牌。

      父皇是君,她是臣。父皇是父,她是女。这两重身份压着,她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太聪明了父皇忌惮,太笨了父皇看不上。她要在中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让父皇觉得她有用、可教、可托付,又不至于威胁到他的权柄。

      隆昌二十二年,姬焕十三岁。

      这年冬天,姬锋在猎场上摔断了腿。姬焕去偏殿看他,姬锋躺在榻上,腿上了夹板,见了她便咧嘴笑。

      “皇姐,我骑马摔的。没事。”

      姬焕在榻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腿。

      “太医说躺多久?”

      “两个月。”姬锋的声音低了些,“皇姐,父皇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父皇让太医好生治,别落下病根。”

      姬锋松了一口气。他躺回去,忽然说了一句。

      “皇姐,我听说父皇最近让你看折子了。”

      “嗯。”

      “那你是不是以后要做皇帝?”

      姬焕看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姬锋咧嘴笑了一下,“皇姐比我聪明,比二哥稳重,比三弟能干。父皇不让你做让谁做?”

      姬焕没有接话。她从偏殿出来,走在回东宫的宫道上。冬日的日头很短,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她走得很慢,脑中翻来覆去想着姬锋方才那句话。姬锋说这话时是真心的,可她听着,只觉得胸口发闷。

      梅蘅教过她——亲缘是柄双刃剑。走得太近,将来下手便难。走得太远,旁人会说她刻薄寡恩。她要在中间找到那个分寸,让所有人都觉得皇长女仁厚,可又没有人能真正走进她心里。

      她回到东宫书房,铺开纸,将今日看过的那几份折子的要点默写了一遍。写完后搁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五岁时捡的那些桃花瓣。

      人面不再,桃花依旧。

      (番外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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