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鹤鸣山内门在更高处,比外门的物华阁还要往上走两百多级石阶。谢玄度爬到最后一段时,腿肚子直打颤,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扶着石栏歇了两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
陆清辞在山门前等她。他今天换了身正式的内门弟子服,月白色暗纹长袍,腰束玉带,比平时看起来更加清冷矜贵。见谢玄度上来,他微微颔首,没多说,转身在前面引路。
内门的殿宇比外门气派得多,飞檐斗拱,灵雾缭绕。两人一路穿过几重院落,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侧目,目光在谢玄度身上停驻——一个炼气三层的灰衣女修走在内门的地界上,怎么看都扎眼。
议事堂在第三重院落的深处。进门之前,陆清辞低声说了一句:“赵执事也在。”
谢玄度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议事堂里坐了五个人。上首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修,面容清瘦,眉眼锐利,一头青丝用一根白玉簪挽得一丝不苟。她叫李清容,青岚宗内门长老,管着内门一切采买、库藏、弟子月例配给。陆清辞的师父。
她左手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修,方脸浓眉,脸色有些阴沉,正是赵执事。右手边是周远山,坐得笔直,脸色绷着,看见谢玄度进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谢玄度拱手行礼,自报家门。李清容打量了她一眼,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周长老推荐你来做内门供货商。赵执事有异议。说说你的方案。”
干脆利落。谢玄度心里给这位女长老打了个高分,也不废话,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竹片,一一摆在桌上。她甚至准备了一块小石板,用炭笔画了简易的产地产能图,当着几位长老的面推演了一遍:北谷梯田的产出预期、灵药村的轮作安排、南线官道的运力测算、品控流程、违约赔付条款。
她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数字精确,逻辑闭合,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废话。
赵执事在她说到一半时打断:“你说每月供应内门八百株月华草,四百株地心藤。你们那个小作坊,有这个产能?”
谢玄度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从布包里又取出两封信笺,放在桌上。一封是万宝楼孙管事签了字的大宗采购意向书,数量是青岚宗内门的两倍;另一封是顾青舟以落霞宫名义出具的渠道担保函,承诺南线官道由落霞宫和赤云寨共同巡查,保证运输安全。
“万宝楼已经验过货,签了意向书。落霞宫出人出力保障运输。如果赵执事觉得产能有疑虑,可以亲自去北谷看。梯田就在六十里外,来回一天足够。”
赵执事脸色更难看了。他拿起万宝楼的信笺看了看,又拿起落霞宫的担保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显然没想到谢玄度把路铺得这么周全,连万宝楼和落霞宫都搬出来了。
赵执事放下信笺,沉声道:“内门采买一直由固定的几家供货商负责,品质稳定,合作多年。贸然换人,风险太大。”
谢玄度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张竹片,递给李清容。
“这是灵药坊市过去三个月的出货记录和品质抽检报告。青岚宗外门、万宝楼、以及另外七家散修商铺的反馈都在上面。抽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退货率为零。赵执事担心的风险,数据上不存在。”
李清容接过竹片,细细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品质抽检那一栏停了很久,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把竹片递给赵执事,语气平淡:“赵师弟,你看看。”
赵执事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又变。数据太漂亮了。漂亮到他找不到任何一个技术性的理由来反对。
李清容看着谢玄度,忽然问了一个赵执事和周远山都没料到的问题:“你这套品控流程,是自己琢磨的,还是从哪里学来的?”
“自己琢磨的。”谢玄度答得坦然,“每一批灵草从种下去到收上来,都有记录。土壤、灵气、浇灌时间、采收节点、晾晒方式,全部存档。一旦哪一批出问题,能追溯到具体环节。供货商能追溯,客户才放心。”
李清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谢玄度注意到她眼角的细纹舒展了些。
“赵师弟,”李清容转向赵执事,“你觉得呢?”
赵执事捏着竹片,脸色铁青。他知道李清容问这句话的意思,她已经倾向于答应了。他咬牙道:“品质确实可以,但新供货商合作需要磨合期,内门用量大,万一——”
“那就先签三个月。”李清容打断他,“月华草四百株,地心藤两百株,减半供应。三个月后评估,达标就转正式合同,不达标终止合作。赵师弟,你觉得呢?”
赵执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李清容站起来,对谢玄度说:“合同细节你跟赵执事对接。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和外门一样的品质数据。”
谢玄度拱手:“多谢李长老。”
她收起竹片和石板,转身往外走。路过陆清辞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陆清辞站在门边,面色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谢玄度没看他,继续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清容忽然又开口:“谢管事。”
谢玄度回头。
李清容坐在上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外门的合同、万宝楼的意向书、落霞宫的入股、赤云寨的合作,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姑娘,把这些东西在两个月内全攒到了手里。我很好奇——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谢玄度想了想,认真回答:“修路。把灵药村到临渊城的商路全线打通。然后……”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开一家灵网交易所。”
李清容挑了下眉,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走出议事堂,山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谢玄度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百来级,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高处掩映在灵雾中的殿宇。
三个月。她给自己三个月时间,把内门的合同彻底坐稳。然后,她要开始铺那张真正的网了。灵药村只是起点,鹤鸣山是第二个节点,临渊城会是第三个。等这张网织到足够大的时候,什么落霞宫、什么赵执事,都不过是网眼里的小鱼小虾。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山脚下,马脸虎赶着一辆牛车等在那里,看见她下来,吆喝了一声:“谈成了?”
“谈成了。”
马脸虎咧嘴一笑,把鞭子一甩:“上车。回去的路上顺道看看南线官道那段塌方修得怎么样了。铁柱带了人在那边干了两天了。”
谢玄度跳上牛车,靠着竹箱坐下来。牛车慢悠悠地往灵药村方向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临渊城那边的布局了。
万宝楼的大东家,孙管事说过要引荐。临渊城是东域最大的灵材集散地,如果能在那儿打开局面,灵药坊市就不再只是一个“村子里的坊市”了。
她要在那里开一家铺面,挂上灵药商会的牌子。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等铺面连成线,商路就活了。商路活了,灵网才有存在的意义。
牛车晃了一下,谢玄度睁开眼,看见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沉入山脊后面。灵药村方向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光,散落在山谷之间,像是一张正在铺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