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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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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落霞坡。
坡上坡下站了二十来号人。坡上三个穿深红长袍的修士，居中那位须发半白，面容清癯，手里盘着两颗灵石珠子，气质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修士，个个腰悬灵剑，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后期。
坡下只有两个人。马脸虎扛着一把环首刀，歪歪斜斜地站着，嘴里叼着根草茎。村长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卷竹片，风一吹就抖。
半白胡子的修士目光扫过这两人，在村长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温和：“老夫柳长卿，落霞宫执事长老。两位能来，说明灵药坊市是愿意谈的。不知贵方管事的是哪位？怎么没来？”
马脸虎把草茎吐掉，拿刀尖指了指村长：“这位是灵药村村长，代表灵药村。我代表赤云寨。坊市那边，管事的不来，但写了答复。”
村长颤巍巍地把竹卷递上去。柳长卿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竹卷上写的内容不长，措辞客气到了极点，但核心意思就一句：灵药坊市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庇护费”，若落霞宫有意合作，欢迎以平等身份加入灵药商会，按章程办事。
柳长卿把竹卷合上，递给身后的人，目光重新落在马脸虎身上。他认出了这个曾经的散修匪首，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马脸虎，你什么时候改行给人当跑腿了？”
“改行谈不上。”马脸虎咧嘴一笑，“落霞宫想收灵药坊市的平安钱，总得先问问我赤云寨答不答应。毕竟那一片现在也是我罩着的。”
柳长卿身后一个年轻修士嗤笑出声：“你一个筑基中期，罩得住谁？”
马脸虎没理他，刀尖指了指坡上那十几号人：“要不咱俩单挑？”
柳长卿抬手止住身后的人，盯着马脸虎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看着温和，底下却透着凉意：“马脸虎，你知道落霞宫的规矩。敬酒不吃，后面的事就不好看了。商路从灵药村出来，往东走要过白水渡，往南走要穿黑松林。这两条路，最近可能不太平。”
村长脸色变了。马脸虎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竹片，隔空扔了过去。竹片打着旋儿落在柳长卿脚前，上面是谢玄度今早赶出来的第二份文书，标题就四个字：违约通知。
柳长卿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竹片上的内容很简单：青岚宗与灵药坊市签有月华草供货合同，每月四百株，合同规定供应方需保证商路通畅。现因落霞宫干扰商路，灵药坊市将于下月起暂停对青岚宗供货。根据合同不可抗力条款的补充细则，因第三方干扰导致的断供，灵药坊市不承担违约责任，相关损失由干扰方承担。
落款处盖了灵药坊市的印章，旁边还附了青岚宗采买长老周远山的签押——马脸虎前天专程跑了一趟鹤鸣山，把这份通知先给周远山过目，周远山看完之后二话没说就签了。
柳长卿捏着竹片的手指收紧了。他当然知道青岚宗。三百多号外门弟子的灵草供应，说断就断，周远山那个采买长老的位子怕是要坐到头了。而周远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二十年，背后自然有靠山。这个道理，柳长卿比谁都清楚。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马脸虎，目光沉了几分：“你替别人强出头，想过后果吗？”
“想过了。”马脸虎把刀往肩上一搁，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闲天，“落霞宫要是觉得赤云寨好欺负，尽管来。我那群兄弟虽然修为不高，但这些年在山里打游击，地形比你们熟。你们来十个人，我保证让你们回去八个。来二十个，回去十个。这笔买卖划不划算，你自己算。”
柳长卿沉默了很久。坡上坡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最终他把竹片收入袖中，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既然贵方暂时不需要落霞宫的庇护，那就先这样。不过马脸虎，你把话带回去给那位管事的小姑娘——落霞宫的门，不是那么好关的。”
他转身，袍袖一拂，带着人往坡后走去，很快消失在林木之间。马脸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把刀从肩上拿下来，转头对村长说：“走吧，回去复命。”
村长腿还在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嘴里念叨着：“这就算是……谈完了？”
“谈完了。”马脸虎把刀往鞘里一插，咧了咧嘴，“那小丫头算得真准，连柳长卿会说什么话都提前猜到了。她让我准备的那张竹片，一字没改，全用上了。”
回到灵药村时，谢玄度正在坊市里跟一个从白鹤城来的大商户谈供货合同。看见马脸虎和村长回来，她冲商户说了声“稍等”，快步走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马脸虎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张被他带去的竹片，还给了谢玄度：“你的东西，原样带回来了。柳长卿看完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动手。”
谢玄度点点头，把竹片收好。这本来就是做给柳长卿看的，她没指望一次就能把落霞宫彻底吓退，但至少争取到了时间。落霞宫要动手，得重新掂量掂量青岚宗的分量，还得评估赤云寨这块硬骨头值不值得啃。这个评估期，就是她的窗口期。
“辛苦了。”她对马脸虎说，“明天开始，赤云寨的人分成两班，一班在山谷继续干活，一班跟着铁柱去白水渡那边探路。不用带兵器，就是走一遍，把沿途的地形、水源、可以设关卡的位置全记下来。”
马脸虎挑眉：“你还打算跟他们打？”
“我打算让他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谢玄度往老槐树下的木桌走去，边走边说，“白水渡那边有条旧官道，年久失修，没什么人走。我打算把它重新修出来，作为商路的备用线路。黑松林那边也是一样。只要路足够多，他们截不过来。”
马脸虎跟在她身后，忽然问了一句：“你当初为什么没留在青岚宗？以你的脑子，在宗门里混个管事的位置不难吧？”
谢玄度在木桌边坐下，拿起炭笔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合同条款，头也没抬：“宗门规矩多，做什么都要论资排辈、看修为说话。我炼气三层，说话没人听。不如自己干，规矩自己定。”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抬头看向坊市入口的方向。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熟悉的脸。
陆清辞坐在车里，隔着人群望过来。他大概刚到不久，正好看见马脸虎和村长回来的那一幕。两人目光隔着棚子和人群相遇，谢玄度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写她的合同。
陆清辞也没有下车。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车窗外传来坊市的喧嚣声、商贩的叫卖声、灵草过秤时的报数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忽然想起周远山昨天跟他说的话。
“陆师侄，你认识的那个谢姑娘，不简单。她那份合同里埋了条暗线，我签的时候没注意，后来才品出味来。她把青岚宗和她自己绑在一条船上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手段，我在宗门采买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都没想过。”
陆清辞睁开眼，掀开车帘，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调头，缓缓驶离灵药村。谢玄度抬头看了一眼远去的车影，手里的笔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落下。
她正在写的是一份新的合作章程，标题是“灵药商会成员分级与权益细则”。核心思路就一句话：把所有人拉到同一个框架里，让每个人的利益都和商会的稳定绑定。谁想砸这个盘子，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盘子里的饭噎着。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旁边的春桃说：“明天赤云寨的人来上工，多蒸两笼馒头。干活的人多了，伙食标准再提一提。”
春桃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忙活。谢玄度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暮色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坊市，心里在算另一笔账：青岚宗的外门订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把内门的采买执事也拿下。然后是白鹤城的几家大商户，再然后，是更远的临渊城和天枢城。
路要一步一步修，网要一根线一根线地织。等到这张网够大够密的时候，落霞宫这种角色，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