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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漂亮到犯规 ...

  •   开学典礼在开学第二天下午举行。

      天远一中的操场不大,全校的人挤在跑道上,按照班级列队。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冷的潮气。

      主席台上铺着红布,摆着一排话筒,校领导们端坐在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沈栖野站在高三(7)班队伍的最前面。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块地上。

      前排的女生在小声聊天,后排的男生在互相推搡。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教导主任开始念名单了。

      “上学期期末考试,文科年级前五十名——”

      “第十名,赵敏佳。”

      “第九名……”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一个,队伍里就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声,被念到的人从队伍里走出去,站到领奖台旁边。

      沈栖野没有抬头。

      她能感觉到身边投来的目光,前排有人回头看她,带着那种她早已习惯的眼神。

      崇拜的、羡慕的、好奇的,还有更深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揣测,关于她家庭的那些流言蜚语。

      “第三名,周岚。”

      “第二名,孙晓婷。”

      教导主任顿了一下。

      “第一名——”

      沈栖野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沈栖野。”

      她的名字通过操场上的广播喇叭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在空旷的操场上空回荡。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讨论声,比念到任何其他名字时都要大。

      “又是她啊。”

      “连着多少次第一了?”

      “五回了吧,从高一下就没丢过。”

      “厉害是厉害,不过听说她家里……”

      “嘘。”

      沈栖野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向领奖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那些议论声像风一样从耳边掠过,她早就习惯了。

      这个县城太小了,小到所有人都知道谁家离了婚,谁家又生了儿子,谁家的女儿没人管。她站在那里,像一件被摆在橱窗里的展品,供人观赏,供人议论。

      教导主任又开口了。

      “沈栖野同学作为文科年级第一,本来是要在今天的开学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不过她主动放弃了这次机会,把时间留给其他同学——”

      沈栖野的目光落在操场上那根生锈的旗杆上。

      她想起上学期期末考完那天,陈青山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愿不愿意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她当场就拒绝了。

      陈青山劝了两句,说“给学弟学妹们分享一下经验”,说“你成绩这么好不要藏着”。她只是摇头。

      陈青山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勉强。

      她不想上台。

      不想站在所有人面前,被更多的目光注视。不想在话筒前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感谢老师的栽培”、什么“努力就会有回报”。

      她只是想考出去,考得越远越好。离开天远县,离开那间出租屋,离开所有认识她的人。

      领奖台上有人给她发奖状和笔记本。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退到旁边站着。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拨到耳后。

      自始至终,她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

      温逾晚站在队伍末尾。

      高三(7)班的位置离主席台远,看不太清台上的人,只能看到一排模糊的身影。但广播里的声音很清楚。

      沈栖野。又是沈栖野。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队伍里议论声明显比之前大了许多。温逾晚听到前面几个女生在讨论。

      “又是她,真厉害。”

      “她家里好像挺复杂的,爸妈都不管她。”

      “那她成绩还这么好?”

      “所以说是怪人嘛,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管。”

      温逾晚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后脑勺,落在领奖台最旁边那个身影上。

      沈栖野站在那儿,瘦瘦的,校服穿在身上有些空,手里拿着刚发的奖状和笔记本,低着头,像在发呆。风吹着她的碎发,她不怎么在意地拨了一下。

      温逾晚看着她,又想起荣誉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奖状和证书,对一个被家庭抛弃的女孩来说,大概不只是荣誉,更像一张一张的船票,每多一张,就离岸边近一点。

      队伍前面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她要是愿意上台发言,我还挺想听听她说什么的。”

      旁边有人接:“人家不稀罕呗,谁像你。”

      温逾晚没有参与讨论。她只是看着沈栖野站在台上,安安静静地低头等流程走完。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多看几眼。大概是好奇。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人,却让她觉得,某些地方隐约相似。

      她也会站上那个台子。

      有一天。

      用成绩,用排名,用那些谁都拿不走的数字。

      温逾晚收回目光,在人群里低下头,藏住了嘴角那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

      一眨眼就到了周末。

      开学第一周过得很快。高三的节奏比沈栖野预想中还要紧凑,每天六点半早读,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中间除了吃饭和短暂的课间,几乎全在座位上坐着。

      老师们像上了发条一样赶进度,黑板上的板书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粉笔灰在日光灯下飘成一层薄雾。

      那个转学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沈栖野和她没说过话。或者说,除了开学第三天那次偶然的接触之外,她们之间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温逾晚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的另一端,像一个和她无关的人。

      但沈栖野注意到她了。

      从第一天起就注意到了。那个从省城来的转学生,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和天远一中格格不入。

      她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天天睡觉的李卓,却好像并不在意。

      课间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在打闹,她低头看书。晚自习的时候,所有人都趴在桌上写卷子,她也低头写卷子,安安静静的。

      沈栖野偶尔会从草稿纸上抬起眼睛,余光扫过教室。温逾晚坐在那里,笔尖在纸上划过,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有些苍白。

      她的坐姿很好,背挺得很直,但又不会显得僵硬,像一棵在风里自然生长的树。

      和这个教室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开学第三天下午课间,沈栖野从办公室抱作业本回来。走廊很窄,课间来往的人多,她侧着身子避开几个跑过去的男生。

      前面有人从饮水机旁转身,她没来得及停下,那只胳膊肘就撞了过来。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对方。

      手指扣在手腕上。

      很细。细得她一只手几乎能圈住大半。指腹下面能清晰地摸到骨头,骨头外面只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校服袖子底下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有。

      太瘦了。

      沈栖野下意识多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但要命地清晰。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洗发水的余味,和天远县所有人都不一样。

      天远县的人身上是皂角、汗味、油烟味。而这个人身上,像雨后刚修剪过的草坪,干净清冽,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省城的气息。

      沈栖野抬起目光。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温逾晚的脸。走廊的光线不好,但还是能看清。

      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皮肤白得有些过分。

      太阳穴旁边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一张漂亮到犯规的脸。

      如果放在省城的学校里,大概是那种会被偷偷拍下来发到表白墙上的长相。

      “谢谢。”温逾晚说。

      沈栖野回过神来。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嗯了一声,抱着作业本转身走了。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回到座位上,她低头继续做卷子,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发现自己写错了。

      她划掉,重新写。

      之后几天,她们没再说过话。只是沈栖野偶尔会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

      比如温逾晚课间会去走廊尽头接水,经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很轻。比如温逾晚中午不吃饭,趴在桌上休息,呼吸很浅,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比如温逾晚做数学卷子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意义。沈栖野把它们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做题。

      …………

      周五晚上,沈栖野从奶茶店下班。

      她这个学期辞了之前的超市搬货,换成周末奶茶店的兼职。今天是周五,店里人不多,她提前半小时走了。

      九点半,她从店里出来,沿着主街往老城区走。

      白天下过雨,晚上的空气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被水汽晕开,一圈一圈的。

      走到老电影院旁边的巷子口时,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急促、慌乱,从巷子里传出来。伴随着的,是几个男人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和酒瓶碰撞的响动。沈栖野脚步放慢了。

      巷子口的路灯在闪,忽明忽暗。她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深处快步走出来,低着头,步子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

      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三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跟着,嘴里说着什么混话,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那个身影跑得太急了,没注意巷子口站着一个人,一头撞了上来。

      沈栖野被撞得往后仰了半步。

      她站稳,低下头,看清了撞进她怀里的人。

      温逾晚抬起头。路灯在这一刻亮了一下,照出她苍白的脸。

      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还有没散尽的惊慌。

      沈栖野看了她两秒。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温逾晚,看向巷子深处。

      那三个醉汉还在原地晃荡,酒瓶还在响,但没有跟上来。大概是看到巷子口有人,有了顾忌。沈栖野收回目光。

      “你家在哪?”

      温逾晚报了一遍姑姑家的地址。声音很轻,有些不稳。

      沈栖野听完,点了点头。

      “顺路。”

      她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温逾晚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的后半段,谁也没说话。沈栖野走在外侧,靠马路的那一边。

      巷子很窄,两个人的手臂偶尔会蹭到一起。温逾晚的袖子下面是空荡荡的,手腕太细了。

      走到大路上,路灯的光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沈栖野目视前方,嘴唇微微抿着。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还在紧张,步子有些乱。

      她没有看温逾晚,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让自己的步子跟她一致。

      “谢谢。”温逾晚轻声说。

      “不用。”

      沈栖野没有看她,脚步没有停。两个人沿着大路继续走,经过关了门的五金店,经过老电影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

      到了温逾晚姑姑家的巷子口,沈栖野停了下来。

      “到了。”

      温逾晚看着她。沈栖野的家在反方向。她刚才走过来这一路,等一下要一个人折返走回去。穿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走过那些醉汉还可能在的黑暗。

      “你一个人回去没事吗?”温逾晚问。

      “习惯了。”

      沈栖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她习惯了一个人走夜路。习惯了所有事都一个人。她不需要别人担心,也不习惯被担心。

      温逾晚还想说什么。沈栖野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下次别在教室待到这么晚。”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温逾晚上楼的声音。铁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轻。沈栖野没有回头,走到巷子口,拐了进去。巷子里还是黑的,那几个醉汉已经不在了。

      她一个人走完了剩下的路,脚步很稳。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灯,把那间小小的房间照亮。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草还活着,叶子绿得发暗。

      她给它浇了水,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被温逾晚撞到的时候,她的手掌下意识扶了一下对方的后背。隔着校服外套,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很薄,像只停了一下就飞走的鸟。

      还有那股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陌生的、属于省城的气息。

      沈栖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什么都没有。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躺下的时候,她侧过身,面对着窗台上那盆草。隔壁很安静,今晚没有吵架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起路灯下那张苍白的脸。

      温逾晚。

      省城来的转学生。

      漂亮到犯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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