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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荣誉榜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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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远一中比附近的高中提前了一个周开学。
作为天远县唯一的重点高中,它有这个底气。
每年高考放榜的时候,校门口那面红底白字的喜报是全县人关注的焦点。谁家的孩子考上了重本,谁家的孩子上了省城的大学,都会在这面喜报上占据一席之地。
天远县太小了,小到任何一点值得庆贺的事都会被放大、传颂,成为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开学那天下了雨。
不大不小的秋雨,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县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天远一中门口的柏油路被雨打湿,泛着暗沉的光。
校门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新学期新起点”之类的标语,被雨淋得有些褪色。
沈栖野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她睁开眼,看见窗外灰白的天光,听见雨点敲在窗户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细针落在铁皮棚上。
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又是凌晨才睡着,隔壁那对夫妻吵到半夜,摔东西的声音响了好几次。
啧,习惯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分。
上午的报到已经结束了。她原本设了闹钟,但大概是在响之前就被她下意识关掉了。
无所谓,下午去也一样。
她慢吞吞地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随便套了件校服外套。出门前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草,叶子有点蔫,她顺手浇了点水。
楼下。
沈栖野撑着伞走出楼道口,一眼就看见了靠在电线杆上的那个人。
男生穿着天远一中的校服,但穿得松松垮垮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头发有点长,被雨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她出来,晃了晃手。
“来了。”
齐天,两个人认识挺久了。初中同校,高中同校不同班。沈栖野在文科班,齐天在理科班。
一个在三楼最里头,一个在二楼中间,隔着整整一层楼。
齐天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人,高,瘦,五官生得好看,成绩中间,但体育好,篮球场上总有女生围观。性格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上两句。
但沈栖野知道,他今天来这么早,不是因为她。
“走?”齐天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她。
沈栖野接过,没喝,拿在手里。她看了一眼齐天,他今天明显收拾过,头发虽然被雨淋湿了,但看得出出门前打理过。
校服里面那件T恤是新的,领口的吊牌印子还在。
“你几点到的?”沈栖野问。
“十点多吧。”
“十点多?”沈栖野看了他一眼,“你平时不是不到最后一刻不起床的人吗。”
齐天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沈栖野没再追问。她早就猜到了。齐天和文科班的学习委员之间有点情况,这是两班之间公开的秘密。
那个女生今天上午就到校报到了,齐天来这么早,无非是想找个理由在开学第一天就能见到她。
而沈栖野,刚好是一个合理的借口。和她一起走,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文科班教室门口,顺理成章地跟那个女生打个招呼。多自然。
沈栖野不介意。齐天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虽然她从来不说“朋友”这个词。
但这么多年,齐天是为数不多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发一句“生日快乐”的人,哪怕只是一条微信,哪怕她从来不回复。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话,但有一种默契。
齐天知道她家里的事,但从不多问。
雨还在下。两个人撑着伞,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学校走。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齐天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塞给她一个。
“你还没吃吧。”
沈栖野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肉馅的。
沈栖野忽然开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齐天差点被包子噎住,咳了两声:“什么喜欢不喜欢,别瞎说。”
“嗯,我瞎说。”
齐天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吧走吧,要迟到了。”
…………
天远一中比温逾晚想象中要旧。
走进去之后,教学楼是灰扑扑的水泥外墙,有好几处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操场不大,跑道是煤渣铺的,被雨淋得黑乎乎的。篮球场的水泥地裂了缝,长着几丛顽强的野草。
唯一像样的是教学楼前那排宣传栏。里面贴着各种通知、表彰、以及,荣誉榜。
温逾晚站在宣传栏前,雨水顺着雨伞边缘滴下来,落在她的鞋尖上。她看着荣誉榜上高二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名。
文科榜。
第一名:沈栖野。
名字后面印着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写着“文科第一”。
温逾晚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几秒。
沈栖野。
还有那张脸,太冷了。
旁边还有一张理科榜。温逾晚扫了一眼,没怎么在意。
“走了。”姑姑今天难得没出摊,送她到校门口就走了,临走前塞给她一把伞和二十块钱,“中午自己买点吃的,别饿着。”
温逾晚撑着伞往教学楼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又看到了几张荣誉榜。高二的、高一的,还有各种竞赛的获奖名单。
沈栖野的名字出现在好几张榜上。
温逾晚想,这个人在天远一中,大概就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没人特意浇灌,却自顾自地长得茂盛。
高三(7)班在教学楼三楼最里头。
温逾晚找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闹哄哄的,桌子被拉得歪歪扭扭,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零食。
空气里混着雨天的潮湿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汗味。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戴着一副方框眼镜,站在讲台旁边翻着花名册。
温逾晚走过去,轻声说:“陈老师,我是温逾晚。”
陈青山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哦,新转来的。稍等。”
他朝教室里扫了一圈,敲了敲讲台:“安静一下。”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温逾晚。从省城来的,这学期加入我们班。大家多照顾。”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省城来的?”
“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
“看着挺好看的……”
“好看什么呀,城里人那种,端着呢。”
温逾晚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几十张面孔,大多带着小镇少年特有的粗糙和直白。好奇的、打量的、不以为然的,各种目光交织在她身上。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靠窗第三排。
那个女孩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很瘦,安安静静的。
温逾晚看了她两秒。
她也在看我吗?
那个女孩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背影,和温逾晚的对上了。
很深的眼睛。
平静得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无人问津的古井。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她的世界里人来人往,都与她无关。只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写。
好像温逾晚不过是一粒尘埃,落不到她身上。
“温同学,”陈青山看了看座位表,又看了看教室里的空位,有些为难,“你就先坐最后一排靠门那个位置吧,跟李卓坐。”
最后一排,靠门。那里确实空着一个位置,旁边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袖子沾着墨水印。
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大概是在笑那个男生捡了个便宜。
温逾晚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拎着书包往里走。
新来的同学嘛,总是从最后一排开始的。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那个女孩的桌面。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字迹清秀工整。
桌角放着一杯白开水,和一个已经被捏扁了的塑料袋。
温逾晚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旁边的男生还在睡,呼吸均匀,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她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开。
前面几排有人回头看她,她假装没注意。
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沈栖野。”
有人在喊那个女孩的名字。
温逾晚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高高的,校服拉链敞着,头发被雨打湿了。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站在那儿朝里面挥了挥手。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叫沈栖野的女孩终于停下笔,抬起头看向门口。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男生也不在意,笑嘻嘻地走进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在低头整理书本。
男生走到她旁边,把奶茶放在她桌上,弯着腰说了句什么。马尾女生抬起头,脸微微红了。
温逾晚收回目光。
沈栖野。原来她叫沈栖野。
外面还在下雨,雨点打在走廊的栏杆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有风吹进教室,吹动了温逾晚桌上的课本,纸页哗哗翻了几下。她伸手按住。
旁边那个睡觉的男生终于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新来的?”
温逾晚点了点头。
“哦,”男生揉了揉眼睛,又趴了下去,“我叫李卓,旁边这个位子没人,随便坐。”
温逾晚没再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李卓乱七八糟的后脑勺,越过前面一排排穿着同样校服的背影,落在靠窗第三排。
沈栖野又低下了头,右手握着笔,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圆规。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
沈栖野。
她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