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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人知晓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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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远县的深秋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一件晾不干的旧棉袄,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沈栖野被隔壁的摔门声惊醒了。
凌晨六点四十,天还没亮透。
她躺在出租屋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经年的水渍。
隔壁传来女人尖利的骂声和小孩的哭闹,隔着薄薄的墙壁,一字不落地灌进耳朵。
这间月租三百五的出租屋在天远县老城区一栋自建房的四楼,没有电梯,没有暖气,冬冷夏热。
但沈栖野觉得挺好。
至少这里,不用听父亲和继母为了弟弟的奶粉钱吵架,不用看继母把排骨全夹到弟弟碗里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也不用在饭桌上像个外人一样沉默地扒完一碗白饭就躲回房间。
她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主任在群里发的通知:周一上午八点,高三学生返校报到。
沈栖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要开学了。
高三。
她闭上眼睛,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明明暑假也没怎么休息,打了两个月零工,在县城的奶茶店站柜台,在超市搬货,攒了三千多块钱,够撑过这个学期的生活费。
可一想到要回到那个坐满了人的教室,要面对那些或探究或漠然的目光,要在每个人都在谈论“我爸妈说”“我家里”的时候低头做题,她就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不想开学。
不想回到那个所有人都有人管、有人问、有人期盼着前程似锦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间出租屋里所有东西都是她自己置办的。
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课程表,窗台上摆着一盆从路边挖来的不知名的草,叶子细长,绿得倔强。
像她。
…………
沈栖野记得很清楚,母亲离开那天,天远县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那年她八岁,弟弟刚满周岁。
父亲抱着弟弟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哄着哭闹的孩子,母亲在卧室里收拾行李。
沈栖野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母亲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妈妈,你要去哪里?”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去外面打工。”
“多久回来?”
“不知道。”
行李箱的拉链合上的声音很响,母亲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沈栖野记了很多年,疲惫、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母亲蹲下来,捧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拎着箱子走了出去。
沈栖野追到门口,雨灌进来,打在她脸上,又冷又疼。
她看见母亲撑着伞走进雨里,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
她以为母亲会回头。
但没有。
后来父亲也走了。再后来,父亲带回来一个陌生的女人,说“以后叫阿姨”。
那个女人肚子已经很大了,进门那天上下打量了沈栖野一眼,对父亲说:“她住哪间?”
父亲挠了挠头:“就……那间小的。”
“那怎么够?以后小宝要住大房间的。”
沈栖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讨论房间怎么分配,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弟弟出生后,家里的一切都围着弟弟转。
弟弟的奶粉、弟弟的尿布、弟弟的早教班。沈栖野的学费是“不必要的开支”,她的衣服是“还能穿就别买新的”,她的家长会是“我没空你自己去”。
有一年冬天她发烧了,自己走去诊所挂水,回来的时候继母在厨房给弟弟炖排骨汤,看了她一眼说:“退烧了吧?锅里还有剩饭。”
沈栖野说嗯。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什么都让给弟弟,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像一个透明人一样活着。
所以她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把自己活成一株不起眼的野草,在石缝里也能长,没人浇水也能活。
…………
沈栖野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出租屋里很安静,隔壁的争吵也停了。
她赤脚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天远县清晨特有的湿漉漉的凉意。
楼下的巷子里,卖豆浆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在昏黄的路灯下袅袅地飘。
很平常的清晨。
沈栖野靠在窗框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也住在这片老城区,母亲会在这样的清晨里给她煮一碗热粥,粥里放一点糖,甜丝丝的。
那大概是沈栖野童年里唯一尝过的甜味。
她收回目光,关上了窗。
周一就要开学了。
高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这双手打过工,洗过碗,搬过货,写过无数道题。她还要写更多题,她得考出去,她得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却从来不属于她的地方。
…………
同一时刻,天远县汽车站。
温逾晚拖着行李箱从大巴车上走下来,脚踩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汽油味,混杂着不远处小饭馆飘来的油烟味。
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环顾四周。
天远县比她想象中还要小。
一眼望过去,最气派的建筑就是车站对面那栋六层楼的百货商场,外墙贴着白瓷砖,但已经旧了,有几块瓷砖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
街上的行人大多是中老年人,穿着朴素,神态悠闲,步履缓慢。三轮车在路口趴活,车主坐在车上打瞌睡。街边的店铺招牌五花八门,但都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温逾晚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天远县。
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消息:“到了没?我在出摊,你自己过来,夜市那条街,老电影院门口。报我名字。”
没有问她路上累不累,没有说来接她,没有多余的关心。
温逾晚早就习惯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箱子走向路边。
一辆三轮车立刻凑过来,车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咧着嘴笑:“闺女,去哪?”
“老电影院。”
“五块。”
温逾晚点了点头,把箱子搬上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穿过天远县的主街。
温逾晚坐在后座上,看着两边的街景往后倒退。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三轮车停下来。
她看见路边的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看见电线杆上贴着治性病的小广告,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蹲在路边抽烟。
这个县城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或者说,它从来没有被时间记住过。
温逾晚想起省城,那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高楼、地铁、商场、川流不息的人群、彻夜不熄的霓虹灯。还有那个她再也不想回去的“家”。
父亲的新家里有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妹妹,母亲的新家里有继父和刚出生的弟弟。两边都很客气地对她说:“你想住哪边都可以。”
但两边都没有给她留房间。
所以她选择了来天远县。
投奔一个十几年没见过几次面的姑姑。一个她在血缘上应该叫“亲人”但实际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的人。
三轮车在老电影院门口停下。温逾晚付了钱,拖着箱子下来。
电影院早就废弃了,门口的海报栏锈迹斑斑,玻璃碎了一半。
旁边是一条夜市街,白天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在准备。地上油腻腻的,踩上去有些黏脚。
温逾晚一间一间摊位看过去,终于在中间找到了姑姑。
一个不大的烧烤摊,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上面架着烤炉,旁边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弯着腰串串,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沾着腌料的颜色。
头发用夹子随意别在脑后,露出一张和温逾晚有三分相似的脸。
“姑姑。”
女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了啊。”
温逾晚的姑姑叫温红梅,是个寡妇,丈夫早年因病去世,没有孩子。一个人守着这个烧烤摊,过了十几年。
一块钱一串的肉串,五毛钱一串的素菜,从天黑卖到凌晨,风雨无阻。
她上下打量了温逾晚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走吧,先回去放东西。”语气硬邦邦的,动作却利落。
温逾晚跟着姑姑穿过夜市街,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密密匝匝的自建房,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
姑姑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停下,楼道口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扔的垃圾,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五楼,没电梯,将就爬。”
姑姑拎着箱子往上走,脚步很快。温逾晚跟在后面,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时好时坏,有几层完全没有灯,只能摸着扶手往上走。
墙壁上满是油污和划痕,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
到了五楼,姑姑打开门。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很小,客厅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厨房是阳台上隔出来的,灶台紧挨着窗户。姑姑推开其中一扇门:“你就住这间。”
温逾晚往里看了一眼。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衣柜之后,几乎转不开身。
“柜子给你腾了一层出来,不够再说。”姑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饿了吧?我煮碗面。”
“谢谢姑姑。”
“谢什么谢。”温红梅摆了摆手,转身往阳台走,“我晚上还要出摊,你吃完自己待着,明天去学校报到,地址我写桌上了。”
温逾晚站在房间门口,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卧室。床、柜子、书桌,都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窗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旁边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是姑姑提前准备的。
温逾晚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坐在床上。床垫很硬,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用圆珠笔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学校的地址和报到时间,温逾晚把纸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天远县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的霉味。她低头往下看。
五楼的高度,能看到对面那栋同样灰扑扑的居民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晾着衣服,停着电动车,有一只花猫蹲在墙角舔爪子。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红砖裸露,屋顶搭着铁皮棚。
再远一点,能看到天远县唯一的那条主街,路灯已经亮了,昏黄昏黄的。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温逾晚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发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对面那栋楼的四楼,一扇窗户刚刚被推开。一个女孩探出半个身子,像是刚起来,头发有些乱,披在肩上。
她的五官看不太清,但很瘦,穿着一件白色T恤,整个人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
那女孩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的巷子,晨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一个人的清晨。
隔着两栋楼的距离,温逾晚看了她几眼。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那个女孩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然后那个女孩收回了目光,关上了窗。身影消失在窗户后面。
温逾晚也移开了目光。
她低下头,看见楼下巷子里,姑姑正端着碗从楼梯口走出来,抬头朝她喊:“面好了!下来端!”
温逾晚应了一声,关上窗,转身下楼。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
她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破旧的、被时间遗忘的小县城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安心。
好像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也没有人在意她的未来。
她只是一阵途经此地的晚风。而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到处都是和她一样、无人问津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