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十五 这是那年秋 ...
-
坐在工位上处理代码报错,忽地,微信窗口持续不断闪红,我点开查看——刚过试用期,老陈把我和赵莹莹拉进一个名为“风雨飘零 Anti-ZQ”群里。
多条消息提示,最上面是老陈的信息。
陈其兴:热烈欢迎新同事通过试用正式加入公司,大家一起工作愉快[庆祝][庆祝][庆祝]
气氛正经,给我一种在朗日青天下接受组织的检阅的感觉,划拉一下消息,十几条俗气的三朵小彩带从上往下呈一字型列队排开,是来自组里的成员们的热烈欢迎。
赵莹莹 :[谢谢[抱拳]]
我跟在赵莹莹下面回复:[谢谢[抱拳]]
赵莹莹:[不过,组长……咱们的群名?]
老陈解释:[是这样的,相必你们也感受到了,咱们在雷霆风格的晴姐手底下过得可以说是风雨飘零,得找个共同的“敌人”才能攒成一股劲儿,更好地完成晴姐交代的任务。]
群名是“反抗周晴”,起这样的群名是为了做好晴姐交代的任务……顶着反动的名号实际上干着一心向dang的事儿?
老陈这个组长的形象在我心里突然变得有些疯疯癫癫了,连带组员也成了个个精神错乱的,我的大脑里飞快闪过“快逃”俩字,一股嗖嗖的冷风直往我的衬衫里钻,险些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正聊着,晴姐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进来交代事情:“沂宁市建设公共服务区设计施工项目招标已经结束,应该很快要到系统方面了,投标组提前做好准备。”
我迅速把微信界面关掉,耳边敲键盘的声音一瞬间似乎变得更密集一些。
不多时,“哒哒哒”声出了办公室,越来越远了,短暂安静了一会儿的群里再次有了动静,敌进我退,像极了打游击战。
秦宁:[卧槽卧槽,刚刚走神没有注意到晴姐过来了,差点被他看到咱们群名!]
这句话惹得群里一下子开了锅,下面冒出一串讨伐的气泡。
:[卧槽!又是你小子,这么响亮的高跟鞋声音你听不见吗?]
:[秦宁你将来死的时候别把我们供出来,我们会将你风光大葬的]
秦宁嘴硬:[咱们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咱们几个都全须全尾or团灭两种选项]
有人告状:[@陈其兴,组长你不管管他?]
……
浏览过这些混乱的信息,我提议:要不要换个群名?
风险太大不说,如果晴姐真的发现这个群名称,应该会挺伤心。
朱维科最先肯定:[是该换换]
赵莹莹紧跟着赞同:[是啊,万一这个群名称舞到正主面前,咱们的下场会不会很凄惨[颤抖]]
老陈提出要求:[虽然咱们人窝囊,但是群名最起码得有点反抗精神,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我认真分析:[咱们每天坐在这里用时间劳动换取金钱,半死不活地拿到微薄薪资还要担心战战兢兢担心自己被优化,再拼命加班结果导致无效内卷,真正的敌人不是晴姐,是不合理的社会规则!]
我心怀愤懑,继续打字:[想当时1919年的五四运动,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称为“三罢”,“罢工”这一条,与咱们的心愿不谋而合,号召所有苦命打工人一块罢工,抵制不合理的社会运行机制,光是想想就很美好]
最后我说:[在此基础上,找个贯通古今,纵横中外的群名—— “请回答1919”怎么样?]
很快大家针对我新起的群名给出反馈。
老陈说:[脑子里构想着天天要罢工,坐在工位上加班都有力气了,阿Q精神胜利大法好!]
秦宁喷了:[wok我血脉里的红色基因要觉醒了]
赵莹莹说冷笑话:[哥,吸血鬼喝你一口血都得被烫死]
我看着群里他们各式各样的吐槽弹出来,忍不住对着电脑屏幕乐,截了图转给周望森看。
……总之最后群名改成了“请回答1919”
下班之前,群里热烈的讨论今天工作结束后晚上要一起去聚聚,庆祝我和赵莹莹正式入职,老陈拆台:嘴馋了就直说
讨论结果是先去吃火锅,吃完火锅去唱K,说是讨论,实际上一人这样提议,其他人极其没有主见地通通赞成。
秦宁赞成完,忍不住抱怨:[啊每次都是这样的安排,聚完餐再唱K,真的好没有新意啊]
赵莹莹小心翼翼在群里问:[组长,我得早点回去,我就不去KTV了]
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人想去唱歌,只不过大家都想不出来其他活动罢了,老陈果断决定:那么咱们就只简单聚餐吧。
后面又跟着稀稀拉拉的一串赞成。
我乐呵呵地看完群里的信息,给周望森发个消息告诉他今晚的安排。周望森很乐意看到我的生活逐渐变得充实热闹,很快回复我:[好,快结束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接你。]
晚上将近九点聚餐结束,朱维科送赵莹莹回家,与同事告别后,我在店门口的停车位很容易就认出来周望森的车。
到副驾坐好,关上车门,周望森看我一眼,拿一颗椰子糖剥开塞到我嘴里,开始发动车子。
我把安全带系好,周望森又将视线扫过来,终于忍不住问:“看见你从火锅店出来到现在都一直笑眯眯的,什么事情这么高兴?”他好奇问询,脸上也不自觉带上笑意。
“就是……噗哈哈哈哈哈!!”我稍微一回想就忍不住乐,好半天平复下心情,伸手擦擦眼角的一点眼泪。
周望森把车开得四平八稳,语气中也染上笑意,无奈道:“慢慢说。”
“我们组长的头发乌黑茂密,他爱惜得紧,从来不让随意触碰,”我把椰子糖顶到腮边,努力平复情绪,拿手给自己顺气,“结果今晚吃饭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戴着假发!”
话一出口,平复了的情绪半天再次破功,我又忍不住乐:“怪不得不让别人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当时吃饭时老陈一副深沉样,正经道:“之后就是一家人了,大家一起完成项目,一起暴富!”
可惜这他平时的风格截然反,偶尔的正经实在容易引起别人要戳破他伪装的想法,秦宁阴险地笑:“组长,家人之间要坦诚,加入咱们组,最先要知道的事情……”其他组员跟着起哄。
老陈面色立刻变得尴尬,试图跳过这个话题,结果失败,反而引得我和赵莹莹越发好奇。
最后他悲愤地披露出秀发的秘密。退一步越想越气,果断给其他组员当场一人安排了一个新任务,秦宁乐极生悲,额外得到两个工作安排,大家装模作样哀嚎一阵后又一块笑开了。
我跟周望森说完这件事儿,笑着笑着突然一股不祥涌上心头,抱着脑袋惊恐道:“我将来不会也要戴假发吧!”
周望森目不斜视地伸出一只手过来揉揉我的头发,笑道:“傻样。”
距离上次找梁医生复诊已经过去挺长一段时间了,周五一大早,周望森开车载我徐行在去津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路上,
提前三天跟组长请假,老陈麻利地拿着我的假条签了名又送到经理办公室,没多久就被批复了,他嘴巴却不饶人:“刚刚过了试用期就迫不及待请假是吧?”
我作谨小慎微状,狗腿地捏捏老陈的肩膀:“谢谢组长!祝你头发长长。”
老陈恼羞成怒,作势要给我一手刀,我忙不迭跑远了。
坐在车里看着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我想,以后应该很少再需要去见梁医生了。
到了医院,照例做了一通检查,在医生办公室里,梁医生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后面得知我工作很顺利,露出笑意祝福我,然后我就被赶到门口坐着等周望森出来。
没过多久,周望森出来,我凑过去问:“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不用经常来复诊了。”周望森对我说完,抬头看看天幕,舒一口气。
我也跟着抬头望去,看遥远湛蓝的天际几丛白云自在悠游。
我的身心状况好转应该不会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梁医生的交代也是表明,周望森也已经彻底接受小秋离世这件事。
从医院出来后准备回家,先去商场买些礼物,我没有将转正的消息告知爸妈,想回家后当面告诉他们。
工作转正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对于他们来说,生病的儿子情况好转,生活秩序恢复正常,重新融入到人群中,这样简单的消息一定会给他们带来许多慰藉。
和周望森在商场转了一圈,一起挑了两条丝巾,两双男士运动鞋,还有些杂七杂八东西,拎着大包小包回去了。
一大早从沂宁市出发,去了趟医院,又在商场耽误了一些时间,到家时已经天色稍晚。驱车进小区,看见爸妈和周望森父母都站在楼下。
我拉开车门走过去,忍不住欢喜又有些惊讶,问:“妈,许姨,怎么出来等着了?”
我妈一手拉着我的胳膊捏捏我长肉了没,笑说:“听你许姨说有好消息,具体是什么你许姨也不清楚,我们就在这等着,等你一下车就告诉我们。”
回头看一眼周望森,他正把车里的大包小包拎出来,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来一部分,沉甸甸的。
周望森向长辈解释,不好意思道:“想着让小秋当面告诉你们,就卖了个关子,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一群人热热闹闹走进电梯,我说自己工作上转正的事,又说今天去医院,梁医生的诊断。
大家都挺高兴。我妈站在我的侧后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许姨笑着说:“好事情呀,就是工作不要太累了。”我连忙保证。
吃饭时欢声笑语没停过,这样的氛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此次的小聚是在我家,饭后,许姨他们小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周望森和我还有我爸一起收拾碗筷,收拾完我把他送到门口。
周望森临走前看向我的眼神带些担忧的神彩,我向他笑笑,玩笑道:“哥,咱们就住在对过,不用舍不得走,你想来随时欢迎你。”
关上门转身回到屋里,客厅光线璀璨明亮,似乎能驱散一切阴影,电视机开着,音量不高,传出些细碎的声音。
妈妈戴了一副眼镜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书,已经读了一小半,这应该是她最近新找到的打发时间的事情。
我把丝巾从袋子里拿出来,递到她面前:“妈,你试试这个?”她把书放到一边,笑着伸手接过,戴上了向我和老爸展示效果,问:“怎么样,好看吗?”
然后她得到世界上最真心的夸赞。
我从袋子里又拿出两样物品,一份拿给我爸,一份送到我妈手里。
老爸拿着那东西不住地在手里摩挲,妈妈捧着那礼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落下来了。
一个剃须刀,一盒护肤品,小秋制作的校园线上电子地图项目获奖那年,给爸妈买的,就是这两件礼物。
我坐到妈妈身边,把她的眼泪擦掉,揽着她的肩头靠在我身上,看着她有些灰白的发顶:“妈,以后我会连带小秋那一份都一起做好……”
我妈靠在我肩膀上捂着嘴重重点头。
后来老爸找出一份光盘,播放,里面是我和小秋幼时的影像。我叼着奶瓶随处乱爬的时候,小秋乖巧地靠坐着靠枕。
画面一转,不知道几岁生日,我们一人戴着一顶生日帽,吹蜡烛时我使劲推着小秋的脸不让他靠近,想自己独占蜡烛,把小秋委屈得一个劲儿掉眼泪,哭相都乖得不得了。
我妈看着画面不自觉微笑:“你小时候总是不让着弟弟。”视频看完了,还嫌不够,妈妈找出来相册集,放在膝盖上翻看。
这是那年秋季以来,我们第一次在一起毫无顾忌的怀念小秋。笼罩在我们身边的小秋离世的伤痛,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解。
但我们都明白,它会成为永远无法被治愈的尘疴旧疾,实际上,没有人想要将它彻底治愈,但我们会带着伤痛,朝前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