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森林》西出都门

14、十四 你永远都不

　　三个月的试用期转瞬即逝，这段时间见证团队在晴姐的带领下陆续争取到几个项目，我们三个新员工重新分组，从处理边角料的活做起到慢慢参与到项目中去。

　　我和赵莹莹在同一个组里，一旦忙起来，不知不觉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中午十二点，老陈率先起身招呼我们：“走！吃饭去！”

　　我将手边杂乱的文件归置了一下，对面赵莹莹手指还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个不停：“还差最后一点，先把这个语句写完，不然一会儿回来不知道写到哪里了。”

　　朱维科应声起身，走过去看一眼赵莹莹的屏幕：“走吧，你忘了我帮你想。”赵莹莹这才停了手，配合地站起身。

　　老陈瞄一眼，笑说：“还得是小朱会照顾人。”老陈大名陈其兴，是我和赵莹莹的组长，正是三十多岁花儿一样的年纪，有着与程序员相符的鸦青眼圈沧桑面颊以及与程序员不符的乌黑浓密的秀发，此人对头发爱惜得紧，从来不许别人抚摸触碰。

　　他打趣完旁人，看一眼我空空的双手，疑惑道：“诶你的好哥哥今天没给你做饭？”

　　我说：“我哥这两天出差。”

　　老陈啧一声：“太过分了，今天原本该吃糖醋小排了吧？我盼了好几天了。”

　　我笑：“陈哥你也就嘴上说说，真拿来了你又不要了。”

　　老陈嘿然一乐：“你哥辛苦给你做的，我得有点眼力见儿啊。”

　　公司工作氛围很好，周望森见我每天下班回家都乐乐呵呵的，再没提过想让我换工作的事情。

　　为了让我和同事关系更亲近一些，他提前做好午饭让我带到公司中午和同事们一起用餐，每次都额外多打包一份菜让大家一起享用，贴心周到。

　　和赵莹莹他们随着松松散散的人流下了楼，找了家面店吃面。

　　酱香浓郁的面汤缀上几片碧绿的葱花，面条根根分明入口弹滑，我把两粒牛肉送到嘴里嚼着，分神想念周望森做的番茄牛腩面。

　　老陈突然询问：“跟你们一起入职的那个小伙子，叫徐栋的那个，跟你们相处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是不是不太爱说话？”

　　我停止吸溜面条，回想一下，自从分组后就很少跟他沟通过了，顶多遇到的时候打个招呼，我说：“他是不太爱说话，人很优秀，入职培训时帮过我不少。”我问老陈，“他怎么啦？”

　　老陈说：“听说他打算离职，离职报告都写好了。”

　　赵莹莹把脸从面碗里抬起来，与我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睛里看到讶然，她说：“怎么这么突然，没听他说过啊？”

　　老陈说：“他组长跟我说的，说是前段时间工作上出了错，这几天状态也一直不对，昨晚提了离职，他组长想要挽留他，还没有将离职申请报告交给晴姐。”

　　工作上出差错这事我知道，徐栋的组长给他安排了任务，要他给合作过的客户发送调查问卷，了解系统的运行情况，报错信息，使用体验等，做好客户的维护。

　　按照要求,需要给两百多位客户每位发送一条短信，但是由于操作失误，徐栋给客户每人发了两百多条短信，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许多客户受到打扰后选择直接将我们拉黑了事。

　　实际上这样的情况并不算很严重，首先针对误发短信的的情况及时沟通，积极表达歉意，并采取一些补偿措施，大部分客户并不计较。

　　其次公司免费提供系统后续定期的维护和升级的服务，与客户的联系一直没有间断过，就算有拉黑的人也很能快重新建立起沟通。

　　只不过这个错误实在是简单低级，而徐栋自从入职以来几乎从未出错，此次出现的这种情况让晴姐着实在办公室发了通火。

　　可是，对于任何人来说，无论在哪方面都难免行差踏错，出现失误是很正常的，且事情也已经得到妥善的解决，我们已经与晴姐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知道她的要求严格行事风格，她在办公室里发火不算稀奇。徐栋何至于提离职？

　　“马上就要转正了，这个时间提离职实在有点可惜……”老陈说。

　　究竟可不可惜关键还是要看徐栋本人，只是相处了将近三个月的同事突然要离职，我胸腔里空空荡荡的，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吃完午饭回到工位，看见坐在不远处的徐栋还在处理工作文件，我拿出手机低头准备给赵莹莹发消息，手机却震动两下，率先收到赵莹莹发来的信息。

　　赵莹莹：哥，咱们找徐栋谈一谈吧
　　我正有此意，快速打字回复：好，今天下班后怎么样？

　　一下午的时间，我心不在焉地工作，一边考虑徐栋离职的事，他面子薄，被当众批评难以接受，性格内向，平时与同事难以自然而然的相处都是造成徐栋想要离开的推手。

　　可是，对于一个毕业生来说，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是比较重要的，从面对书本、考试、教师这种单一的校园环境到面对多角色多任务的职场环境。

　　如何与领导同事相处，团体中的分工协作，调节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培养一个好的工作习惯以及锻炼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等，初入职场时对这些问题的处理若能有一个好的开端，那么以后的路会走得轻松许多。

　　下班后我和赵莹莹拦住背着书包准备离开的徐栋，找了家离公司稍远的咖啡厅坐下了。

　　赵莹莹开口讨伐：“是不是我们不叫住你，你就打算一言不发离开了？”

　　徐栋低着头一心一意盯着眼前的咖啡：“抱歉，我原本打算告诉你们的，后来想了想，又怕麻烦你们……”

　　“怎么突然提离职？”我问，“要是有生活方面还是其他原因，我们可以一块解决。”

　　徐栋没有吭声。
　　“难道是因为晴姐批评你？她那个脾气咱们都清楚，我不也被她说过好多次吗？”赵莹莹看着他，有些着急，“而且问题不是已经妥善解决了吗？”

　　徐栋终于开口，低声道：“不是因为这一次……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想离职了。”他抬眼看了看我和赵莹莹，神情有些委屈自责，说：“这次现失误后我一直在复盘，这样的错误原本就是不应该出现的……”

　　徐栋的脸色有些涨红，“从入职第一天我就一直神经紧绷，担心出问题，担心麻烦别人，每天上班都觉得很煎熬。”

　　他长吁一口气：“我想停下来休息休息。”

　　我和小秋初入职场时也不同程度有过许多困扰，周望森在工作忙碌之余还要给我们指点迷津，可是周望森最开始又是怎样处理这些问题的？他好像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思绪悠悠荡荡，又跑到周望森身上去了。

　　在与徐栋谈话之前我是想要劝阻他，但我现在突然打消了这个念头，对于徐栋来说，当务之急是调整心态。

　　我想起周望森说过，每个人对于环境的感知是不同的，衡量事情的尺度也有很大差距，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意间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徐栋的处境。

　　不再试图劝阻徐栋继续留在公司，我说：“就像赵莹莹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出错误没什么，重要的是能不能在出现错误之后及时的采取措施解决问题。”

　　赵莹莹点头：“你发现自己错发了信息，立即告知组长坦然面对错误，和组长一起想办法补救的时候做得真的很棒。你记得刚入职的时候我和江哥总是找你帮忙解决培训时遇到的难题，我们都不怕麻烦你，你当然也不用害怕找我们，我们之间的联系，不就是你来我往的互相帮助之间建立起来的吗？”

　　谈话的后半程，徐栋表情总算松动了许多，我说：“可以停下来休息休息，调整好自己，不要忘了继续往前走，如果你看到心仪的公司，可以发给我们，我们动用‘人脉’帮你刺探情报。”

　　徐栋笑说：“好，谢谢你们。”

　　料想徐栋没有什么心情用餐，特意找了一家咖啡馆，结果最后桌上咖啡也未动，徐栋先行离开了。赵莹莹问我：“哥，周老师出差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周望森已经凭借高超的厨艺笼络了一大批人心，现在大家都尊称他一声“周老师”。

　　“上周六出发的，说是得周二才能回家。”我低头看一眼手机，与周望森的对话停留在中午时我向他展示自己的午饭的信息上。

　　此次周望森出差是代替他同事，他现在的岗位已经不需要长时间外出，偶尔有些短途的，当天就能回来，这次是他半年来头一回离家几天。

　　“那他明天才能回来，”赵莹莹邀请我：“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朱维科在等着。”

　　真去了，做气氛组和电灯泡吗？我摆摆手：“我不去了，你们一起吧。”前段时间带朱维科去看过小秋，他从小秋墓前回来后情绪消沉了许久，好在身边有个赵莹莹。

　　天色暗淡，从咖啡厅出来后我打车回家，实际上这家咖啡厅在我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上，离家已经很近，从这里步行到家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可是我突然无端在心底生出一种迫切，只想快点回去。

　　下了车我快步回家，离家越近，心情就愈发雀跃。解开门锁，到了这时反而动作不自觉放缓，轻轻拉开门——

　　与预想中的一样，氤氲着食物的鲜美气味的空气迎面而来，明亮的灯光填满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周望森从沙发上起身笑着朝我望过来：“回来啦？”

　　等不及换鞋，我小跑几步把周望森扑倒在沙发上，得意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会提前赶回来……就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啊……”周望森故作遗憾，顺势用手臂捆上我的背，“原本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我说：“人家制造惊喜都是先假装不在，再突然出现，带来反差感，你怎么直接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不愿意看见你失望，”周望森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一瞬间都不行。”

　　胸腔满满当当的像被棉花糖填满，我问周望森：“你知道我会猜到你提前回来？”

　　他说：“不确定，可是万一呢。”

　　我把脸埋在周望森胸口，一呼一吸间都是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一开口，沉闷的声音传出来：“你给的惊喜效果很好，我现在又惊又喜。”

　　“这个惊喜顶不顶饱？”周望森伸手去轻轻按压我的腹部，哄小孩似的，“唔，看来不能顶饱啊。”他笑说：“饿不饿？去吃晚餐吧，今天有你喜欢的咸味松饼。”

　　我赖在周望森身上不愿意起来，伸手搂上他的脖颈，使坏用鼻尖去蹭他颈侧，“……饿了，”我压低声音，“想要你把我喂饱。”

　　周望森起先躲避我的挨蹭，躲不过，反客为主地稍一偏头咬住我的耳廓，用整齐漂亮的齿端细细碾磨，在我耳边呵出热气：“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不然你又会坚持不了一会儿就喊累，嗯？”

　　我感到耳尖有一些痒和微微发麻，热度迅速上升，这一回合惨败。

　　我一语不发地爬起来，走去换鞋、洗手，最后坐在餐桌前捧着碗埋头扒饭，努力拿出八风不动的气势，实际效果却是落荒而逃。

　　周望森全程好笑地跟在我身后，最后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扯过椅子坐到我身边，不肯轻易放过我：“慢点吃，咱们不着急。”

　　……我扒饭扒得更猛了。

　　周望森笑，挑了一块咸香的松饼放到我面前。我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给我夹一块清蒸鱼！

　　晚间欢好后，我就着姿势直接俯身趴在周望森肩头平复，跟他说起徐栋离职的事情，还有下班之后和赵莹莹找徐栋谈话。

　　周望森一下一下轻抚我汗湿的背脊：“你们做得很好，剩下的要他自己去慢慢来，学着适应以后的工作和生活。”

　　“我厌恶离别，”撑起身体与周望森对视，看他漆黑的双眼里映着床头暖黄色灯光。

　　我迫切地想从他的双眼中读到确定的答案，抿抿嘴唇问他：“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是不是？你说过的。”

　　周望森伸手拨开我额前的碎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笃定地回答：“是，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方才过程中双腿肌肉不断地绷紧又放松，哪怕有周望森配合，此时我的腿部也不可避免地变得虚软。周望森抱起我走向浴室，笑说：“洗澡的时候也不离开。”

　　“……切。”我搂紧周望森的颈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