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幻记》》荔枝椰奶

6、养母的病 第六章：

　　龙井瓷一夜没睡。
　　他躺在黑暗里，耳边反复响着龙璃那句话——“祭祀本来要选的是你，你亲娘替你挡了。”他想问龙璃更多，可孩子说完就缩进被子里，背对着他，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交出去之后，终于能睡了。
　　天没亮，养母又开始咳。这次咳得比以往都凶，龙井瓷端了水过去，看见她捂嘴的帕子上全是血，暗红的一团，洇透了。
　　养母看着他的表情，反而笑了：“怕什么，早该走了。”
　　龙井瓷没接话，转身去灶上煎药。药是三婶之前送来的，还剩半包，他舍不得一次用完。火苗舔着锅底，他盯着药汁慢慢变深，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养母知道多少？三婶知道多少？龙璃知道多少？这个家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药煎好端过去，养母喝了两口就推开。她靠在床头，看着龙井瓷，忽然说：“井瓷，你带龙璃走吧。”
　　龙井瓷手一僵。
　　“我活不了几天了，”养母的声音很平，“等我走了，你就带他走。别回头，别管这村里的事。”
　　“那你呢？”
　　“我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没什么好可惜的。”养母顿了顿，“但你娘……阿沅，她不是这里的人。她是从外面来的，她不该死在这里。”
　　龙井瓷想问更多，可养母又开始咳，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背的虾。他扶住她，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硌手得厉害，这才发现养母已经瘦成了什么样。
　　下午，龙井瓷去后山采药，路过祠堂时远远看见村长站在门口，正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背着包袱，像是个过路的。龙井瓷躲在一棵树后，看见村长接过男人的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件什么东西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男人还想说什么，村长拍了拍他的肩，朝村尾的方向指了指。
　　龙井瓷顺着村长的指向看过去——那是村尾的悬崖。
　　男人走了。龙井瓷在树后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才回家。
　　推开家门时，龙璃正蹲在灶前烧火，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哥，娘今天精神好多了，还喝了两口粥。”
　　龙井瓷“嗯”了一声，把药篓放下。他看了一眼养母，确实比早上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正靠着床头看那幅画。布帘掀开了，阿沅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温柔。
　　“井瓷，”养母没回头，声音却很清晰，“那幅画，你收好。我死了以后，烧了这屋子都行，画不能烧。”
　　“娘——”
　　“记住了。”养母转过头看他，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画不能烧，牌位不能丢。其他的，都无所谓。”
　　龙井瓷点头。
　　夜里，龙璃又缩在他身边睡着了。龙井瓷睁着眼，听着养母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李老头说，爹当年去找娘的尸体，回来就疯了。可他从没见过爹发疯的样子。他只记得爹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爹把他送到养母家。
　　然后爹也没了。
　　他一直以为爹是病死的。可如果娘是被打死的，爹真的是病死的吗？
　　窗外雾浓得化不开，龙井瓷把龙璃往怀里搂紧了些。孩子温热的呼吸扑在他胸口，像一只小兽。他低头看了看龙璃——这孩子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像是梦里也在防着什么。
　　龙井瓷忽然想起龙璃说过的话。
　　“娘说，你亲娘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
　　这孩子，到底还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