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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沅家世代行 ...

  •   沅家世代行医,在绥阳地界颇有声名,最擅诊治跌打损伤、外伤肿痛,便是风热寒毒、气血失调这类病症,也有独到的调理之法。因沅家济世堂治病救人从不论病患贵贱,故而颇受街坊邻里敬重。

      回到绥阳后,沅蘅除了整理手札,便是在济世堂看诊抓药。

      这日,济世堂来了一个身着短打劲装的汉子,衣衫上沾着风尘,腰间别着护院镖旗,备一些路上用的药。

      不多时,一个相同打扮的人,急色匆匆,凑到他旁边急切道:“刚在城南茶寮歇脚,听说——京城镇北侯府,出大事了!”

      他的同伴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凑近几分,警惕地往门外扫了一眼,紧张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打哪儿听来的?”

      “茶寮里几个京城来的客商说的,错不了!”镖师抽了口凉气,声音更低,几乎要融进风里,“镇北侯谢凛和长子谢昭,带着两万北疆军战死沙场!镇北侯府满门,缘坐其罪,追夺爵位,抄没家产,女眷系狱待勘,嫡子谢昀,坐父兄之罪”

      “怎会如此?”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谢家可是开国功勋,镇守北疆数十年,怎么会……”

      “据说是镇北侯谢凛,拥兵自重,违背圣命,延误军机!”镖师啐了一口,眼底满是唏嘘,“谢家二郎谢昀,倒是可惜,十七岁高中探花何等风光,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可惜!”同伴长叹一声,满脸叹惋,“想当年谢家铁骑踏遍北疆,何等风光,侯爷一声令下,北狄闻风丧胆,如今竟落得满门倾覆的地步,真是世事难料!”

      沅蘅手里的药“啪”的一声都掉了。

      镇北侯府、谢昀……这两个名字,像两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开,后面两人絮絮的话语,竟一句也再听不进了。

      沅蘅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直到阿桂将药包好,递给那两个镖师,两人道谢后匆匆离去,才抬手扶住药柜的边缘,缓缓直起身。

      她浑浑噩噩回到了沅宅,秋雨连绵不绝,衣衫沾满了凉意,却半点也觉不出冷。

      当晚,沅蘅便开始发热。

      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敲着檐角,她昏沉沉卧在床榻上,额间烫得吓人,时而神志模糊,辗转难安。

      她离京前一日,也是这样的雨。

      镇北侯府中,柳氏病恹恹躺在床上,见她前来,便急切地攥住了她的手,情绪激动:“阿宁……你来了,你终于来看娘了?”

      她指尖僵了僵,默默将手抽了出来。

      柳氏的手空悬在半空,眼底泪水翻涌,改拉住她的衣袖,“阿宁……是娘对不住你。娘当初鬼迷心窍,把你从沅家抢过来,却又不曾好好待你。因着自己那点不值当的心病,常常故意对你冷淡,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说着说着,抑制不住崩溃大哭,好一会儿才平复些,“可娘不后悔把你抱出来。纵然这个行为罪孽深重,却能得阿宁相伴十二年,娘…… 娘死而无憾。嬷嬷从前总劝我,要珍惜眼前的人和事。如今嬷嬷走了,阿宁也要走了,我才知晓什么是悔不当初……”

      她抽出衣袖,朝着柳氏郑重磕了三个响头,便起身向外走去。

      背后是柳氏凄厉的哭喊声,“阿宁!你再唤娘一声,就一声,好不好?!”

      “娘……”沅蘅昏昏沉沉地呓语,身子不住地微微战栗。

      沅母见状连忙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滚烫的手,哽咽道:“阿蘅,娘在这儿,娘在这儿……你这是怎么了?白日里尚且好好的,怎么夜里就病成这般模样……”

      说罢,又转头望向立在一旁的沅父,“你快过来瞧瞧,这药也喝了,怎的不见好?”

      沅父心中亦是焦灼,方才已经反复替沅蘅诊过数次脉象。汤药早已喂下,此刻别无他法,他叹了口气,“阿蘅脉象还算平稳,并无凶险之象。许是日间归家途中淋了冷雨,内外相激才骤然高热,你也切莫太过惶急。”

      沅母满心忧急,不由得语声带上了怨意:“我怎能不急,阿蘅平日里可曾这般病过?……”

      沅桢听见母亲这话,温声劝道:“娘,汤药哪有服下便立刻见效的,您平日里劝别人,如今反倒自己乱了分寸。且再耐心等一等,您不如先替阿蘅擦擦身上的汗。”

      屋内众人的慌乱忧心,沅蘅对此全然一无所知。她只觉燥热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骨的寒凉,仿佛骤然坠入一片寒水,刺骨冰凉瞬间裹住全身,身子不受控制往下沉。

      她手脚慌乱挣扎,却半点借力不得,河水捂住口鼻,窒息感紧紧扼住胸腔,慌到极致想要呼救,偏在梦中挣脱不开禁锢。

      周遭昏暗死寂,耳边只剩沉闷嗡鸣,无边的惶恐与失重感将她整个人困住。

      朦胧中仿佛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紧,脱口大喊出声:“二哥!”

      她这一声骤然响起,惊得床边三人连忙俯身围上前,连声轻唤:“阿蘅!阿蘅你怎么了?”

      沅蘅掀开沉重的眼皮,满头冷汗,鬓发黏在脸颊,胸口剧烈起伏。她怔怔喘息半晌,方回过神来,自己身在沅宅,适才不过是一场梦。

      她望着守在床边满脸担忧的父母兄长,嗓音沙哑:“爹娘,我这是……怎么了?”

      沅母抚着她的额头,心有余悸,眼眶泛红:“今日晚膳都不见你,才发现你在房中,高热不退,可吓死娘了!”

      沅父为她复诊脉象松了口气,温声安抚:“好了,高热已经退了,脉象平稳,已然无大碍了。”

      众人又收拾一番,安顿妥当后,才各自回去歇息。

      屋内重归安静,可沅蘅躺在床上,心绪纷乱辗转,却是再也毫无睡意,想起白日的听闻,心中痛感袭来。

      她怔怔坐了许久,缓缓下床,看向墙角封存已久的樟木箱。

      那是柳氏离世前遣人送来给她的嫁妆。

      十二岁那年,她骤然知晓自己并非谢家血脉,而是镇北侯府妾室柳氏从绥阳偷抱走的沅家女。

      当年柳氏自云州产女之后,念着早日归府团圆,未等满月,便仓促携女北上。行至绥阳,天降暴雪,山路断绝。襁褓里婉宁受了风寒,高热缠绵,已是垂危。彼时正值除夕,城中医馆尽数闭户辞岁,她四处奔走求助,皆是闭门不应。万般走投无路之下,才叩开了绥阳沅家济世堂的门。

      沅家世代行医,夫妇二人仁厚,不顾年节忌讳,悉心调治。奈何孩子实在孱弱,终究没能熬过正月初五,就此夭亡。

      柳氏乳母张嬷嬷忧心她在侯府无亲无靠,若让人知晓出了这等事,往后恐度日艰难,便私下将沅家刚出生不久的幼女偷抱给柳氏。

      自此,沅家之女沅蘅,便以婉宁之名,入了侯府。

      直到十二年后,柳氏在妙法寺偶遇仍在苦苦寻女的沅家夫妇,愧疚惶恐难安,终于在侯府坦白了真相。

      镇北侯震怒,派人将真相告知沅氏夫妇,沅蘅才得以回到绥阳。

      如今,五年过去,京城的岁月早已过往云烟,只是有些场景依然会时不时在脑海里涌现。

      比如,幼时柳氏将她拥在膝头,喂她吃一颗颗剥好的松子仁。

      又如,在京中的最后一个上元节,谢昀带着她和姐妹同去朱雀街看花灯,灯火万千,次第绵延,流光漫染长夜。

      还有,离府前一日,夕阳的余晖穿过疏朗的树梢,谢昀立在院中,手中握着她绣的白芷荷包,跟她说:“阿宁,若沅家待你不好,你便回来。”

      她身世明了时,人人皆道她归宗认祖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自始至终,无人问过她心底愿不愿、怕不怕。

      侯府里,父亲与老夫人纵有万般不舍,依旧狠心将身世真相,连同两家长辈商议好的结果,一一告知与她。

      那时,她才十二岁,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接受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心中的不安,像潮水般日夜包裹着她。

      只有,谢昀告诉她,纵前路风雨,身后亦有归处可依。

      或许连谢昀都不知,他随口一句慰藉,竟如在岸头隐隐亮起了一星暖灯,让这叶在茫茫水波里飘摇的孤舟,面对未知的前路,不至于满心惶恐,令她在往后很长一段时日里,皆有了迈步前行的底气。

      可如今时过境迁,已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也不知,二哥谢昀……如今怎样了?

      接下来几日,沅蘅都没有去济世堂,只闷在家中,对着院中晾晒的草药发怔。沅家父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几番旁敲侧击,才从女儿口中得知了京中变故。

      这几日,沅家的小院里,总弥漫着一股沉沉的叹息。

      沅父捻着胡须,坐在堂屋的木椅上,半晌才叹一声:“想当年镇北侯府何等风光,竟落得这般下场。”

      沅母坐在一旁,也是连连摇头:“当日在侯府接阿蘅回来时,镇北侯和老夫人待我们皆礼遇有佳。虽然此事因侯府之人而起,但他们知晓后也不曾因侯府权势而偏袒,反而主动告知我们,才让我们得以找到阿蘅。怎会遭遇这等祸事?”

      这日晌午,沅桢脚步匆匆地冲进院子,额角还带着汗,一进门便扬声道:

      “爹娘,阿蘅,打听清楚了!”

      沅蘅闻声,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眼底掩饰不住的急切。

      沅父沅母也连忙站起身,目光齐齐落在沅桢身上。

      “谢家二公子谢昀一人扛下了所有罪责,换谢氏女眷得以回云州老家的恩典!”

      沅桢语速极快,“而他自己,原本是要判死罪的,不知为何又突然改成了褫夺功名,贬去青溪县任县丞,永世不得回京。想来过不了几日,便要启程了。”

      这话一出,一家人皆是松了口气。

      沅母拍着胸口道:“谢天谢地,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沅父也颔首,沉吟道:“云州离绥阳不算太远,往后若是有机会,还能悄悄照拂一二,也算是全了当年的情分。”

      大家尚未完全放松,沅桢又皱着眉:“只是那青溪县,距京城何止千里,沿途高山险阻,还是烟瘴之地。据说,谢昀虽免死罪,却在狱中里受了重刑,怕是丢了大半条命。圣上的旨意说得分明,让他孤身一人启程,不准带谢家半个随从!”

      他顿了顿,有些叹息:“他如今这般境况,能不能活着撑到青溪县,怕是都难说。”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沅蘅的心上。

      沅家夫妇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眉头重新蹙起,院子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沅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脚步有些发沉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坐,便是一下午。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沅蘅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

      直到夜色渐浓时,沅蘅猛地站起身,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坚定。

      当日他许她归途,如今换他孤身一人,重伤在身,前路茫茫。放任他独行风雨,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身陷牢狱时,她无能为力。

      眼下既已离开京城,便再无阻隔,自己必要护着他,一路平安抵达青溪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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