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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青州西郊百 ...

  •   青州西郊百里之外,群山连绵不绝,此地气候温润,雾霭朝夕不散,水土丰润,河谷山野间多生草药。因着这得天独厚的地利,周遭村落多以采药、种药为生。

      这日正值午间,烈日灼灼,连林间鸟兽都恹恹噤了声。

      静谧林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是一对年轻男女。

      两人衣着朴素,面容温润清秀,眉眼有些相似。此时皆是微微喘着气,想来是顶着烈日赶路许久。

      沅蘅看着眼前幽径,抬手轻拂额前薄汗:“此处古木参差,倒是比外头凉快上许多。”

      “确实阴凉。”沅桢一边应着,一边伸手将横亘在前的枯枝轻拨开,回身叮嘱:“阿蘅,林中湿气重,地上多青苔,仔细别滑倒。”

      沅蘅连连颔首,脚下更谨慎了几分。

      两人又前行了一段,沿途挖了一些草药,两人都已有些疲惫,便寻了一处平地坐下稍作歇息。

      沅蘅喝了水,总算缓和了些许,不由问道:“哥哥,你说我们此行当真能找到白芨吗?”

      “阿蘅可是累了?”沅桢见她脸颊泛着绯红,额前发丝已被濡湿,拿起手帕替她擦了擦汗。

      眼前姑娘,如今不过十七,此前养在京中深闺多年,何曾吃过这般苦头。

      虽说此行是自己提议带她出来游历,增长见识,可如今见她这幅模样,也难免有些心疼。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妹妹。

      沅蘅闻言却笑了起来,“哥哥,莫不是太小瞧我了?我这几年的拳脚可不是白练的,区区这点山路而已。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毕竟这白芨并不常见。”

      沅桢亦是爽朗一笑,“白芨畏强光,喜林下腐土,常生在覆满青苔的树根旁。此地水土合宜,或许是有的。等歇够了,我们再往深处细细找找。”

      两人正说话间,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继而有人痛哼出声。

      兄妹二人神色一凝,对视一眼,当即循声寻去。只见一处陡坡之下,躺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腿骨已然弯折变形,裤腿被山石划开一道大口子,殷殷血迹渗出来,染红了周遭的枯草,身旁还散落着半筐刚采的草药。
      沅桢连忙上前稳住老者身形,沅蘅则利落止血包扎,二人合力很快便固定好伤腿。

      见老者面色稍缓,沅桢便开口问道:“此地不便,伤口只能简单处理,敢问老伯尊姓大名,家在何处?我兄妹二人先送你回去。”

      老者连连道谢,枯瘦的手微微拱起,“老汉姓陆,家便在山前的村落里,采药为生,今日见崖边有株岩黄连,一时贪心,不想失足摔了下来,此番多谢公子、姑娘相救。”

      三人回到村中时已近黄昏,因老者盛情相邀,沅桢和沅蘅便便在村中逗留了半月有余。

      两人除了为老者换药治腿,也在村口为乡邻诊治病症。

      村里人听说后,皆有些好奇,见这二人虽衣着简朴,态度谦和,却不似贫苦出身,接过沅桢开好的药方,不由问道:“公子,这药方....当真不要钱?”

      沅桢温和一笑,摇了摇头:“老伯放心,药方分文不取。只是我们随身带来的药草有限,拿了方子,还得劳烦老伯自行配药。”

      那人连忙接过纸方,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公子开的方子里多是山野寻常草药,咱们村里世代和药材打交道,寻来算不上难事,只是这附近郎中稀少,平日里求医实在不易。”

      沅桢性子爽朗随和,待人又耐心周到,很快便和村里众人渐渐熟络起来。

      而沅蘅起初替陆伯换药时,发现陆伯对草药炮制颇有心得,如止血草要选带晨露的嫩叶,活血藤需去芯后用黄酒蒸透,有不少手法虽然普通却效果极好,多是村里代代口传和自己摸索的经验。陆伯见她感兴趣,又虚心请教,便毫不藏私,指点了不少。

      因前来问诊的乡邻越来越多,沅蘅便也上前协助。

      只是不少乡人见她是个年轻姑娘,心底总存着几分疑虑,宁可多耗些时辰等候,也要寻沅桢看诊。沅蘅却并不气恼,安安静静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有性子直率的乡人,趁空凑到沅桢身侧低声嘀咕:“沅公子,你这妹子瞧着生得娇嫩,家里怎舍得放她出来奔波?一个姑娘家,当真懂得诊病?”

      沅桢搁下笔,神色从容,缓缓开口:“从前在绥阳,人人都道我父亲医术高超,族里的长辈也都说我颇有学医的天分。” 他稍作停顿,微微倾身,“只是你可知,家父是如何评断我们兄妹的?”

      那人顿时起了兴致,连忙追问:“令尊如何说?”

      沅桢朗声一笑:“父亲言道,妹妹的悟性资质远胜于我,更难得的是,她比我还要勤勉踏实。”

      “竟有这事?” 那人闻言,不由得抬眼望向不远处。

      沅蘅正耐心帮病患辨识症候,他望着那道身影,心里半信半疑。

      不过自那之后,逐渐有人找沅蘅问诊。

      众人亲眼见她行医的沉稳细致,辨症准,落笔开方也极稳,药量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并不因乡邻多是小病就敷衍了事,照她方子服药的乡邻好转明显。

      待到他二人要离去时,先前那份轻视全然消弭,再提起沅蘅,言语间已是实打实的信服。

      这般境遇,沅蘅早已习惯。这不过是她两年多游历路上,最常遇见的光景。

      起初离家不久,每逢受人轻视质疑,心中也感委屈,好几次背地里红了眼。那时沅桢见了,心中又气又疼,好几次都要站出来替她出头争辩,却被沅蘅拦下。

      一路行来,她见识了形形色色的病患,经手的症候越来越多,寻得了诸多平日里罕见的草药,从各地郎中处习得不少独到见解,也积攒下不少实打实的诊疗经验。

      久而久之,旁人的冷眼与闲言,她渐渐不再放在心上。不必强求一时的认可,只安安稳稳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便足矣。
      离开青州后,又过了半年。

      这夜,月色如水,静静洒落在二人借住的茅屋窗棂上,映得屋内一片清辉。

      沅蘅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烛火整理连日来的游历手记,沅桢则坐在对面,细细翻看她的记录。

      半晌,沅蘅忽然搁下笔,带着几分困惑:“哥哥,此番游历,我见天地辽阔、人生无常,实在获益匪浅。只是心中有两个疑惑,始终未能想通。”

      “其一。”沅蘅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在绥阳时,爹治好张夫人那般疑难杂症,人人都赞他医术高明,赠匾传名,视作神医;可到了偏远乡野,我与兄长不过是治好了些风寒、外伤之类的寻常病症,乡民们便已千恩万谢,满口夸赞。”
      ”

      她微微蹙眉,道出自己琢磨许久的疑惑:“同是治病救人,为何‘高明’的评判标准,竟会如此不同?”

      沅桢闻言,唇边泛起一抹浅笑:“阿蘅真聪慧,竟能窥得这层道理。所谓医术高明,本就是世人依据自身境遇做出的评判,境遇不同,判断自然有别。绥阳城中的人家,衣食无忧,寻常病痛自有药铺可医,唯有疑难杂症能使其为难,故而将能攻克顽疾的大夫奉为高明;

      可乡野百姓大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场风寒便能拖垮全家,一道小伤便可危及性命。于他们而言,能及时止住疼痛、治好病症,让他们有力气下地劳作、养家糊口,便是天大的本事。

      爹在城中医治,多是‘贵人之难’;你如今所见,却是‘百姓所急’。本质上皆是救人,只是救治对象不同罢了。”

      沅蘅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当日爹说,疑难杂症需探索,寻常病症亦需精进,想来便是这个道理。”

      “那这其二呢?”沅桢含笑问道。

      “其二,也是我这一路最感怅然之事。”沅蘅望着窗外广袤的山川,徐徐说道,”此行途经诸多乡野村镇,亲眼所见因病丧命的百姓十有八九并非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多是风寒久拖成肺痨,跌打小伤溃烂成疮,或是积食腹胀熬成臌胀,最终才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她语气轻轻沉了下来,几分不解,几分惋惜:“明明用寻常草药、及时处置便能痊愈,却偏偏都拖到了不治的境地?”

      沅桢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沉默了片刻,才轻叹一声:“你看得真切。古谚有云‘小病不治,大病难医’,这话放在民间,字字皆是泣血之言。

      就说我们路过的这几处村镇,十里八乡难寻一个正经郎中,即便有游医路过,那诊金也绝非寻常百姓所能负担;

      再者,草药看似遍地皆是,可真正对症的药材,经药铺层层加价后,一株普通的止血草竟能卖到两个铜板,足够寻常人家买两日的口粮。

      百姓们但凡还能动弹,谁愿将看病当成要紧事?前两年我在州府医署见过旧档,这方圆百里之地,去年因风寒、外伤这些寻常病痛丧命的就有三百余人,而死于疑难杂症的,不过十数人。这便是眼下的世道常态。”

      沅蘅怔怔坐着,良久才出声:“难道无破解之法吗?”

      沅桢神色凝重应道:“要解此困局,至少需从三端入手——一则精进郎中医术,二则增补郎中数量;三则平抑药材价钱。我此前曾于医治后,留予乡邻的药方,却发现难派用场,一来汤药需随症调整,百姓不通医理难把握;二来纵有良方,药材价高如金,寻常人家亦无力购买。”

      他顿了顿,“我外出游历,原是为增广见闻、精进医术。后见此困境,虽深知此局非你我医术可扭转,却也愿尽己所能。”

      见沅蘅神色郁郁,沅桢又放缓语气,朗声宽慰:“阿蘅莫要忧心。医道漫漫,前路苍苍,你我皆在探寻途中,或许终有一日,这世道困局能有所改善。”

      她抬眸,眼底澄澈坚定,重重颔首:“我从前总以为,医术高低,在于能否救死回生、攻克奇症。可游历这两年我才明白,真正的医道,从来不止于惊艳世人的绝艺,更在于体恤寻常众生的微末疾苦。我不懂大势,也难改世道,但往后我行医一日,便认真救治一日,不轻视小病,不敷衍贫民,尽我所能,不负所学。”

      沅桢欣然一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收拾收拾,离家这么久,我们也该回绥阳了。”

      回程路过青州时,两人又顺道去拜访陆伯,只是待他们抵达时,老者已是油尽灯枯。

      陆伯看清眼前的人后,难掩惊喜:“公……公子,姑……姑娘……真的是你们?没想到……此生还能有幸再见……”

      话音刚落,老药农便剧烈地咳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气息,继续艰难地说道:“我自知……时日无多,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时安这孩子……本想采药卖钱,送他去私塾识文断字,将来能有个出路,未料……。哎,如今我走了,他年幼孤苦,无依无靠,怕是难活……求二位收留他……他机灵,能干活,烧火、挑水、认草药,什么都能做,只求你们给他一碗饭吃,让他活下去便好……”

      时安听到爷爷这番话,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陆伯去后,二人料理完后事,二人便带着十三岁的时安,一同返回了绥阳。

      只是不曾想,回到绥阳安稳度日仅数月,一桩惊天噩耗便骤然传入了沅蘅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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